农历九月初九早上,倪妈郑重地对春来说:“伢子,我们两人今儿去看你妈妈。”春来说他晓得,但他同时又提出了新的想法。
春来认为,那次他妈讲有话跟倪妈讲,但后来他去了几次,他妈又没提了。或者那件事没有跟倪妈讲的必要了,或者她根本就没事跟倪妈讲。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让走路不方便的倪妈白跑一趟呢?况且他姐又是那样缺乏理性的人,搞得倪妈尴尬反而不好。基于这种想法,春来说他自己一人先去问问,要是真有事,而且非让倪妈去不可,隔天再带倪妈去也不晏。倪妈说赵姨即使没事跟她讲,赵姨生病,她去看看也是应该的。但因为春来的一再坚持,最终,倪妈还是服从了春来的安排。
春来一个人去了他二姐家,连犟着要跟他同去的牛牛也没带。中饭后,春来就回到倪妈这边来了。
见春来的情绪不怎么低落,倪妈估摸着问:“伢子,你妈她还好吧?”
春来说:“倪妈妈,我妈她还好,跟我前几次去看没什么不同。”
牛牛没等他妈再问,就抢着说:“你二姐瞪你了吗?”桂兰搡牛牛一把,说:“别打岔,妈还有事问春来。”倪妈也瞅着牛牛说:“大人讲话,小伢子别总是插嘴插舌的,站一边去,教丑儿认字去。——春来,你妈真有事要跟我讲吗?”春来说:“真有,不过我妈讲她不到真活不下去时,还不跟你讲。我估计,倪妈妈,我妈一旦晓得自己不行了,她一定就要你去了。”倪妈惋叹着,说:“也不知到底有什么事跟我讲啊!”
春来说:“倪妈妈,我估计也没什么别的话要跟你讲,无非就是心疼我,她死后,我没有亲人,让你和尹伯伯多疼我爱我可怜我……”
牛牛又讨厌地插嘴说:“赵姨要把你托给我大、我妈养是吧?”春来含着泪水说:“弟弟,我估摸着就是这事。”
这时,到雷港寺打听小沙弥情况的永富也回来了。春来眼泪汪汪地问永富夫妇,假如他妈在临终前真的这样托付,他们接受不?永富夫妇被春来问住了。但想想风雨中送蓑衣的事,想想这些年里春来对他们的点点滴滴,永富表态说:“春来伢子,如果你妈临终前真的把你托付给我们,到时候,就像丑儿一样,就算我和你倪妈多养个儿!”
听到永富的这句话,春来的眼泪又唰唰掉落着。好像这么些年来,他对他尹伯伯、倪妈妈发自内心的爱,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被他们两人接受了。春来跪着,抱住永富夫妇左右腿,诚恳地央求说:“尹伯伯、倪妈妈,不要‘到时候’,我现在就想你们叫我一声儿子!”可是,还是以前那话,鉴于春来是赵姨的独子、爱子,现在就称春来“儿子”,赵姨听到了,情何以堪?况且她正在重病中!对于春来的这一真诚的要求,永富夫妇再次予以婉拒,虽然他们双双觉得这对春来太过残忍。
无奈,春来只好放弃。
说真的,端马大哥、桂兰姐姐、带儿姐姐,不管他们叫他什么,春来从来都不计较,因为他们从来都把春来和牛牛看作弟弟,从不厚此薄彼。至于义堂,他叫春来“弟弟”也好,“学弟”也好,“内弟”也好,抑或直呼春来之名也好,都行。虎子回来后,怎么称呼他,春来还没有想过。春来真正在乎的就是他的尹伯伯、倪妈妈的那声“干儿”或“儿子”,还有牛牛小弟的那声“二哥”。牛牛也曾向春来许诺过,要按胞兄弟排行叫春来“二哥”的,不过他也像倪妈妈讲的那样,要“到时候”。看来,想永富夫妇叫春来“儿子”,想牛牛叫春来“二哥”,春来真的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不过近来,春来越来越感觉到,尽管他那么恋着永富夫妇,没事都围着他们转,但除了桂兰、牛牛、丑儿、六丫和他越来越亲热外,尹伯伯、倪妈妈多数时候和他亲热好像是出于一种应付。当然,他们对亲生子女也是这样。这可能与他们的心思、情感都专注到对小沙弥的挂念上有关。如果真是这样,春来百分之百地表示理解和谅解。
那是肯定的!自从老方丈明白地说小沙弥悟敏就是虎子,自从小沙弥寄来了信,永富夫妇没有哪一天哪一夜不为之兴奋不已,又没有哪一天哪一夜不为小沙弥的平安归来、早日回到他们身边而祈祷!
从两位舅父、郭氏兄弟、雷港寺僧人的介绍中,特别是从老方丈的信中得知小沙弥就是虎子时起,永富夫妇就真的是欢喜得要发狂了!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盼着、等着,扳着指头数着小沙弥回来的日子。可是每一次说好的日期到了,又要往后推移,这种让他俩(当然还有孩子们)屡屡失望的事,要是发生在一般神经衰弱的人身上,他们不患精神病才怪呢!但永富和孩子们总是以最大的耐心等待着,不过倪妈确实有些经受不住一次又一次失望的折磨了。但折磨也会使她变得坚强起来。尽管她天天感到头痛、耳鸣,失眠,有时还产生莫名的恐惧感,但她决不让自己情绪失控,弄到糊涂、疯癫的地步。一个坚强的连雷也轰不散的信念在支撑着她,那就是小沙弥就是虎子,她的虎子还活着,她的虎子不久就要回到她身边!她要用虎子回家团聚的莫大欢乐,去抚慰因为自己的过错,而给丈夫永富内心造成的极大创伤;她要用虎子回归的天大喜悦,去驱散因为自己的过错,而给家里孩子们造成的兄弟离散的极大痛苦!
当然永富夫妇并不是只想着自己,只想着这个小家的自私的人。春来的忧苦在他们心里仍然占据着重要位置,那些日子里,只要情绪稍好一点儿,他们就要春来去看他妈。而春来对尹伯伯和倪妈妈,也总是百依百顺。在那些日子里,差不多每隔两三天,春来就要去看一回他妈,也不管他二姐是热脸还是冷脸,只要能看到他妈,别的春来什么也不在乎。
同以前相比,春来也许变麻木了。每次看他妈回来,除了往永富身边靠靠,把牛牛和丑儿拉着往自己身边贴贴,春来什么话也不说。为了不触碰春来内心的隐痛,永富夫妇和孩子们也尽量不去问他。
那是冬至后的第二天,春来又去看了他妈。不过这一回可就例外了,他一回到倪妈家,就靠到永富身边哭了。牛牛和丑儿也贴到春来身边,捉着他的手,默默陪着。桂兰站在春来身后,想问他是怎么了,但终究没说出口。
倪妈坐到永富右侧,把春来拉到自己身边,用指头梳理着他的头发,捏捏他的大耳垂,好一会才开口问:“伢子,是不是你妈病重了呀?”春来没说话,但点点头。
永富问:“伢子,你妈叫你倪妈去了吗?”
春来抬眼望着永富,说:“尹伯伯,我妈叫了。”春来又转对倪妈说,“倪妈妈,这回我问了好几遍,我妈都说要你去,她要跟你讲一件事。”
倪妈把春来的脸颊揩揩,叹气说:“从六月十五后,春来去看她四次,她都闭口不提,这回要我去,搞不好她是真的难挺过腊月底了。那就去吧,伢子!唉,人生苦短哪!”看得出,倪妈泛红的眼圈内也闪着泪光。
那天下午,天灰灰的,飘着小雪,很冷,春来没让倪妈去,改到了天色放晴的第二天上午才去。去的前一刻,牛牛又提出要跟着去,但被春来拒绝了。
才走一小截路,永富又撵上去。永富让春来上前走,叫倪妈回走了两步,凑近她耳边嘀咕一阵后,就又大声地说:“好了,就这事,你跟春来去吧。——春来伢子,走慢点儿,候一下你倪妈。”
春来见倪妈小脚直打战,又折回来,贴身保护着她,生怕她摔着了。
春来极力想晓得他尹伯伯把他支开去,私下里到底跟倪妈讲什么话,可又极力克制着不向倪妈打听。其实永富也没讲什么别的,就是说万一赵姨再提春来和六丫的事,叫倪妈不能答应,因为那是王爷爷咽气前讲的。永富讲的这事,春来事先也想到了,他不让牛牛跟着去,就是怕万一他妈真的向倪妈提那事,牛牛回来势必又要给他大肆做广告。
到了,二姐家门半掩着,有吵嘴声从里间传出来。为了避免难堪,春来让倪妈在村口坐坐,回避一下,他一个人先进去看看,探听一下究竟出了什么事。
春来进堂屋才听清了,是他二姐在右边脚屋里数落他妈。春来迅速躲进牛栏,他要听听他二姐是怎样骂他重病垂危的妈妈的。
春来二姐声音很大地嚷着:“一天到晚就春来儿长、春来儿短,也不怕左邻右舍听了把大牙笑掉!”
春来想继续往下听,但他二姐沉默了,只有他妈妈的痛苦呻吟声。
躲在暗处的春来从唇边轻轻吐出一句:“哪家妈不叫儿子,为什么会笑掉人大牙?话不多,新鲜!用那样态度对待重病的妈妈,太不通人性了!”
春来正想过去和他二姐理论,他二姐骂声又起:“自己没儿,孤老婆子命,把人家养的野种往家领,养不熟的,我早就看出春来那小野种不是个东西!”
春来正气得发蒙时,只听屋子里咣当一声,那是痰盂被他二姐踢了。痰盂从房东头滚到房西头。
春来二姐继续骂着:“那年领养时,我和大姐都打短,死活不让,可你就是不听!不光养着,还花钱给他念书,可这会儿得利了吗?不是我喂吃喂喝,扶上扶下,倒屎倒尿,你早就**打眼,地上掏沟,臭得几间屋都没人问了!一天就春来儿、春来宝的,春来早就死了、臭了!三岁多一点儿就抱来,养了这么大了,你生病他都不伸头,那小野种的心被狗吃了、狼扒了!”
不论是骂她妈还是骂春来,她都一句比一句狠毒,在牛栏里听着的春来,真的要把肺都气炸了。
春来妈说:“二女儿呀,春来不是隔一两天就来看我一回吗?他不天天在你家服侍我,那不是你们容不下他吗?他是个知事的伢子,他在这儿,你们就对他指桑骂槐,叱猪喝狗的,走过来白他一眼,走过去瞪他一眼,吃你家一点儿,你们都嘟哝,他怎么受得了呀!你们不许他来,又说他不来服侍我,搞得他进退不是,左右为难。你们的话真难讲哪,你们的舌头底下压死人哪!不管你们怎样讲,哑巴吃汤圆,我心里有数,我的春来儿是孝子!”
“好好好,他是孝子,他孝敬你这个七里隔八畈的娘,我可不认他这个野种兄弟!”屋里嘭的一声,听得出来,春来妈的痰盂又从房西头滚到房东头。春来二姐气呼呼一闪身出了门。春来急速转到门拐,见他二姐拎着箩筐,朝着通往他大姐家的路径直而去。
太震撼了!春来见他二姐去了,立即转过门拐,冲出牛栏,一步跨进他妈住的脚屋,扑通跪到他妈铺边,一声“妈妈”才出口,泪水就像白窗帘儿一样,从脸上垂挂下来。春来妈一见,不禁大吃一惊,呻吟着把手伸到铺沿。
春来捉着他妈的手爬起来,贴着他妈的脸说:“妈,我分明就是你亲儿,决不许二姐瞎说!”
他妈颤颤地说:“来儿,我和你二姐刚才争吵的话,你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妈妈。”春来把他妈放在被外的一只手放回被里,气不打一处地说:“妈,你别怄,二姐是故意用那些话来气你的,她嫌你劳累她,想让你走快点儿,她好早解脱。妈,我们今天就回家,我叫人来抬你,回家我服侍你,我行!我们不听二姐胡说八道,我们回家。”
他妈捉着春来手,泪水涟涟地望着春来,多一会儿才说:“来儿,你二姐她没瞎讲,你本不是,不是……唉,儿啊,你本不是我亲生的!”
春来惊愕了,霍地一站,说:“我不是你亲生的?妈,难道你糊涂了?妈,妈妈!”春来伏下去,脸挨着他妈的手,哭了!
“是的,你是我抱的养子,来儿!”他妈气喘着说。
“不!妈妈,你病糊涂了,我是你亲生儿赵春来!我是……”
“来儿,相信妈妈的话吧,妈不会哄你的,你真是我抱养的儿,真是!”
“妈妈……”春来摇头跺脚哭着,他决不信妈的话。
他妈流着泪继续有气无力地说:“你想想吧,来儿,想想你两个姐姐为什么一直都不喜欢你,你就晓得了……”见他妈讲得非常吃力,春来力劝她打住,可赵姨还是挣扎着往下说,“来儿,这些年了,唉,我常想把真相告诉你,可是我又怕失去你,更要紧的是,我、我也……唉,我也不晓得你亲生父母在哪里、叫什么名,所以就一直没说。我想……”
“妈,你别说话。你再说多少我也不信,我是你亲儿,你是我亲妈!妈——妈——呜——呜——妈——”
见豆大的汗珠从他妈额上往外直冒,春来再次要他妈别作声,可他妈仍坚持说:“儿哇,我原想等我老了,死了,你长大了,社会上接触的人多了,总会弄清自己身世,总会找到亲生父母的。可这些天想想,我要死了,这样的大事还一直瞒着不对你讲,我不忍心,所以,唉,我就让你把倪妈带来,趁我这口气还没断,把抱养你的事跟倪妈讲清,我死后,请他们帮你找到亲生父母。伢子,果真让他们把你亲生父母找到了,九泉之下,我也就安心瞑目了。没想到刚才你二姐骂的话,你都听到了。唉,听到也好,省得我讲……”他妈越讲越接不上气,黏黏的汗水顺着额角太阳穴涓涓细流似的一道道往下淌,春来直感到心痛。
“唉,伢子,来儿,这件事今儿才跟你讲,是不能原谅的。来儿,你怪我恨我吧,从今儿起,你就别认我,别叫我妈。来儿,妈对不起你!”
被震惊、痛苦和沉思搅扰着的春来,听他妈如此自责,又立马跪到铺前,抓住她的手说:“妈妈,不管你怎么讲,我都不信,我只晓得我是你亲儿!”春来又哭了,哭得越发伤心。
但经他妈一再说明后,春来拭泪说:“妈,你讲的是真的吗?”
他妈说:“来儿,事到如今,妈不哄你,妈讲的句句是实,你是我抱养的儿!”
春来痛苦地静坐一会儿,又含泪说:“妈,即便我真是你抱养的,我也无所谓,我只当你就是我亲妈,我就是你亲儿。儿年纪小,涉世太浅,可儿也听人讲过:生身母在一边,养身母大如天。如果我真不是你亲生的,那也是因为我亲生父母或许有难言之苦,迫于无奈,将我给你抱养。如果不是你收养了我,我不会长到今天这样大,将来,果真找到了我亲生父母,妈妈,我也会永远记住你抚养我、让我念书识字的大恩大德!”说了这些后,春来又趴地上向他妈连连磕头。
他妈撑着一只胳膊,把春来拽起,愧疚地说:“来儿,原谅妈不能养你到成年了!在找到你亲生父母前,衣食冷暖、头痛脑热都靠你自己了。来儿,永富夫妇和他们的几个伢子都不错,我死后,你就叫他们夫妇干爹干娘吧。我晓得,他们都疼你,之前他们不让你叫,那是因为有我在前,怕我难受。”
春来边啜泣边抹眼泪,说:“妈妈,你当初是从我父母身边抱养我的吗?”
他妈说:“来儿,我哪是从你亲生父母身边领养的你呀,你是我从雷港寺静然方丈手里抱来的。”
春来又问:“妈,静然方丈是亲手从我亲生父母身边把我抱到庙里来的吗?”
他妈说:“也不是啊!来儿,静然方丈也不晓得你亲生父母是谁。据他说,那是一个天寒地冻、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去关庙门,刚转背,听到外面有孩子的哭声,他转身开门一摸,摸到一个破絮包,他抱回房里解开一看,是个小男孩。”
“小男孩?”春来惊问。
“是的,就是你!”他妈说,“三天后,我去求领养,老方丈就让我抱回来了。老方丈也不知你父母和家乡啊!”
春来越发地伏在他妈枕边哭了。哭着哭着,他霍地站起来,说:“妈妈,我不哭了,你以后也别跟我讲什么我是你抱养的话,我就是你亲儿,你就是我亲妈!——妈,这屋里太脏乱了,我整理打扫一下。”
春来做完打扫整理的事后,又沏了壶开水,洗了茶碗,倒了半碗开水放在铺前,然后又坐在他妈铺边。
他妈说:“来儿,我把这件事讲出来,心里舒服多了。你走吧,来儿,时间待长了,你尹伯伯、倪妈妈会急的。”
春来说:“妈,我走了,你一人能行吗?”
他妈说:“行,儿子,去吧,过几天再来。”
春来刚跨过脚屋门槛,他妈又叫住他,春来折了回去。
他妈说:“来儿,上回不是让你带倪妈来吗?”
春来猛然想起,说:“妈,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呀!倪妈妈跟我一道来的,她就在村口坐着呢。”
“儿子,快让倪妈进来!我要亲口把事情向她讲清,把你托付给她。”
趁着二姐没回来,春来把坐在村口打瞌睡、梦里又见到虎子的倪妈引到脚屋里。听到赵姨关于春来身世的叙述,倪妈先是大为震惊,继而绝不相信。
赵姨说:“要是不信,可以问……”
可以问什么,她没说出来,赵姨二女儿,也就是春来二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