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小沙弥悟敏迟迟不归,以致永富夫妇和孩子们日夜揪心,望眼欲穿,但日子还是要往下过的。因为有陆姨大等人的资助,吃的一日两餐稀稀的,尚能往下度,当时迫在眉睫的就是要解决住的问题,因为陆姨大给的那顶帐篷早已破败不堪,无法遮风挡雨了。
那时条子号虽然解放了,炮火连天的战争日子已经过去了,但地方政府机构的建立与完善尚需时日,而且那时连年兵燹加大灾,国家从上到下,百废待兴,暂时没有财力物力投到扶贫济困上来,指望人民政府马上解决困难户的住房问题,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最终又是在陆姨大的奔走协调下,永富全家搬到与上条子号相连的圩心中刘姓人家的屋里住下了。
刘姓人家的兄弟及家属在去年夏季破圩时就搬到江南落户去了。他们丢弃的屋虽然很大(不说两头的房间,单是一个堂心,就能容得下两个班的士兵开铺),但因接连两年破圩淹在水里,上盘的盖草,下盘芦苇扎的壁子,大多被浪涛卷走或摧毁了。除西头的一大间还有点儿像屋的样子,其余都跟露天大棚差不到哪去。东头那间顶草也被水卷走了,但还有两方半壁子,梁柱子也还在,梁柱中间有一条宽体短身的舢板。船是底朝上、口朝下反扣着的,船尾和船头都用粗铁丝绞绑在木桩上固定着,可以推知,这个工作是在上年洪水到来之前,就由刘姓兄弟提前做好了的。
“这个很好!”永富指着反扣的舢板说,“下雨天可以在船底下躲雨,晚上睡在下面淋不着露水。”永富一家就这样在这里安顿下来了。晚上全家就睡在反扣的舢板下。永富又在船的内帮上打一颗铁钉,让牛牛把老算盘挂在上面。
刘姓大屋距王嬷嬷家远了点儿,但距春来和陆姨大家很近。春来每天晚上都带牛牛到他那边去歇,刮风下雨的晚上,为孩子们安全起见,永富也去那边陪两个孩子。
大概是搬到刘家大屋的第六天晚上,半夜里一阵呻吟嘶叫声把永富夫妇闹醒了。夫妻俩坐起来听听,声音是从西头的破屋里传来的。
“怎么那边有人呀?”永富胆怯地自语着。夫妇俩犹犹豫豫的,既担心呻吟的人又不敢去看。叫痛声一阵紧似一阵,夫妇俩硬着头皮摸到那边,循着声音摸到一个人。从声音听出那是个男人,他直叫肚子痛,任永富怎么按,倪妈怎么推,都不能为他减轻一点儿痛苦。无奈,两人只好陪在他身边,希望用陪伴的方式,从他身上分担一些痛苦。快到鸡叫时,永富突然想到了陆姨大,摸黑找他去了。
那人的叫痛声特别凄惨,特别让人揪心!被惊醒的丑儿和桂兰也摸到倪妈这块来了。
不一会儿,陆姨大赶来了,永富紧随陆姨大后。春来和牛牛仿佛谁喊了似的,也出人意料地跟来了。春来说那人可能是患了急性阑尾炎,可大家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除了干着急,还是干着急。不一会儿,那人惨叫声渐渐低了下来,天未亮,就咽气了。既不知那人姓甚名谁,也不知他家住哪儿。早饭后,陆姨大驮来一卷芦席,外加一床半新的被单,让几个村民和永富一道,把那人收殓埋了。陪葬的就是他的一双筷子、一只碗。
在那些日子里,一想到那人的死,春来就联想到他妈。一想到他妈不久就要离开人世,春来就掉眼泪。倪妈让桂兰、牛牛、丑儿没事就跟着春来,一发现他躲着流泪,就把他拉回来。
这天,刚被永富哄歇的春来突然又提出要跟桂兰去讨饭,桂兰和牛牛也有同样想法,他们一致认为陆姨大给的粮快吃完了,如果到完全吃完再去讨,就来不及了,不如趁早出去为好。但永富夫妇说,现在解放了,他家儿子女婿都是解放军,再去讨饭,就不体面了,并说这是陆姨大的意见。
春来正跟永富夫妇说着,陆姨大来了。陆姨大后头是常福胜的小儿子,也就是明发弟弟常明才。明才挑着鼓鼓的两个袋子。到了,陆姨大说:“你们父子刚才议论吃的是吧,我也估摸着前次粮要吃完了。这个,”陆姨大指着明才搁在地上的两只袋子,说,“这里是玉米,这里是小麦,两袋粮都是村集体给常福胜家的,福胜分取一些给你家了。”永富夫妇觉得过意不去,不说收,也不说不收,眼睛直向陆姨大望着。
永富说:“大姨大,这太那个了,福胜大伯是烈属,应该享受的,怎能分给我家呀,这个……”
陆姨大说:“别这个那个的,其实破圩后,我两次送给你和王嬷嬷的粮都是福胜和启亮大从他们家吃的粮中省出来的,只是他们不让我讲出来罢了。”
永富说:“太那个了,太那个了!”
“尹伯伯、倪妈妈,我大、妈都讲了,这些让你们且吃,多吃点儿。”明才说,“倪妈妈,你把糊糊做稠些,别把弟妹们饿坏了,饿得不长个子。”
永富拉着明才手,感激涕零,说:“伢子,叫我们怎么谢你大、妈啊!”
陆姨大说:“不要谢呀谢的,要记住,以后千万不要让伢子们再去讨了。过一段,政府还有少量救济粮,你们军属困难户能得到一些的,可以不要讨饭了。——春来,你听到没有?以后不要和桂兰、牛牛去讨饭了,别人家讨得,你家讨不得!”
春来说:“姨大,我们记住了,我们以后不去讨了。——明才哥,谢谢你!”春来抱住明才。春来的眼睛里盈着泪光。牛牛和丑儿也靠在明才身边,分别拉着明才一只手,孩子们没说什么,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陆姨大带明才刚走几步,倪妈撵上去问,尚麻姑很长时间没见,她去江南哪儿了,回家没有?陆姨大望着永富夫妇,笑了笑,说:“你们夫妇带伢子们过自己日子吧,还关心她?她和你们心疼的岳西奶奶一起,都住到县城里去了,你们不用操心她们。你们带伢子们好好过,要给他们吃饭。等到土地改革,分了土地,你们就好了。我们走了。——啊,还有一封信。”陆姨大随即把摸出来的信递给春来。
信是小沙弥悟敏从普陀山寄来的。信上说他要到腊月才回来,让永富夫妇不用急,反正他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是他的大大、妈妈,老方丈都明明白白跟小沙弥说了。陆姨大也依着小沙弥的意思,劝永富夫妇说:“是这话呢!是你们的儿子推不掉,不是你们的儿子要不回!”陆姨大拍一下春来肩头,问春来是不是这道理。春来说陆姨大讲话从来就不错。陆姨大又拍一下春来肩头,说:“会讲话的小伢子……”
从那以后,永富家的孩子再也没有去讨过饭了。
永富家的孩子不去讨饭了,倒是隔三岔五的有叫花子到他们家讨。虽然村里和政府不断赈济,但永富家仍吃两餐,倪妈过日子仍是称薪数米,每顿只做那么多,要是盛一碗给要饭的,她就得少吃一碗。
那天,全家人正在没顶盖的堂心吃饭,不经意间,见门边靠着两个要饭的。就像牛牛当初要饭怕丑,用斗笠遮住脸一样,那两个要饭的也把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到鼻尖和嘴巴。从身段上看,并不陌生。牛牛上前蹲下,歪头斜眼一看,惊叫着:“哎呀,怎么是你啊,毛老爷?啊,还有大奶奶!”
听说是毛习普,永富一家人大感讶异。倪妈立即放下刚端上的碗,上前去,把毛习普和他大老婆钱氏让进屋里。春来和牛牛把已盛好的两碗糊端到破凉**。
春来问:“毛老爷,你两人吃这糊吗?”
毛习普说:“吃呢,伢子,寒不择衣,饥不择食,讨饭的还有什么不吃呀!”
永富说:“老爷,你和大娘就吃吧。”永富把两碗糊分别移到毛习普和钱氏面前。
毛习普听永富那样称呼他,就说:“坑死人了,怎么还能称呼我老爷啊,就叫我号,就叫毛习普,哪还能用那样高的称谓呀!”倪妈说:“叫老爷高了,那就随便叫吧。你两个吃了。”
见毛习普和钱氏饿巴巴的,喝得一口等不得一口,永富叫他们吃慢点,别呛到气管里了。倪妈也说吃完再让孩子们给他们盛。
吃罢,毛习普揩揩嘴,望望永富和孩子们,发现少了端马,永富告诉了他。毛习普说:“我讲呢,当初在大园里看见你棚前气象,我就说‘多少朱门生稗草,几多白屋出蛟龙’,你们还嫌我多话,现在相信我讲的了吧。端马调皮,脑子转得快,适合当兵呢。当解放军好,要不是解放军,小日本鬼子还打不走呢!”
“毛老爷,”永富说,“我才几个月没去毛家墩,没见过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另外三房太太没出来讨吧?”
毛习普听永富这般问他,感慨地说:“哎呀,永富喂,哪还有什么太太哟!”钱氏接着说:“人讲树倒猢狲散,我家老头子还没倒,猢狲们就先散了,各自找主儿去了。除了我这棵老黄花菜,还有哪个肯留在身边陪伴他呀。”
倪妈说:“照大娘讲,那三个姨太都散伙走了?”
毛习普说:“刚刚传来点儿要解放的风声,她们就一个个都溜了!”
钱氏指着毛习普说:“想当初,那三个进了门,我的门他就没上过了,没想到现在陪在他身边的,还是我这老婆子。”钱氏又瞅了毛习普一眼。
毛习普深深叹息说:“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永富啊,还是四年前我在你茅棚外讲的那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如今解放了,我人也老了,不中用了,都怪年轻时生活不检点,得了许多讲不出口的病,现在越发严重了,一点儿事都不能做,只有靠老婆子陪我讨口吃的。唉,自己造孽自己受罢了,还带累老婆子。”
永富说:“衣服是新的好,老婆是旧的好,古话讲得一点不错呢!毛老爷老了,大娘就多担当些吧。——毛老爷,你大园里那些好地呢?”
钱氏说:“哪还有什么地呀,一寸子土地也没有了,都被以前的长工们抢着种去了,秋季破圩淹了不说,午季收了不少粮食,可是没有一家给我们一瓢麦子。唉,不提啰,多谢你们给我俩老不死吃的,我们走了。”
毛习普站起来,掸了掸衣裳,甩了两下袖子,都以为他要和钱氏离开走了,哪晓得他拉着钱氏,双双跪在地上,说:“永富夫妇啊,还有伢子们,我隐约听说,人民政府过一段要开斗争大会,你们可要高抬贵手,可怜可怜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别把我们往死里斗啊,我这就向你们磕头赔罪了。”说罢,毛习普和钱氏头磕得鸡啄米似的。
永富一家被毛习普的这一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永富把毛习普和钱氏扶起来,说了几句让两人听了比较宽心的话,就让他们走了。
毛习普走到门边又站住,永富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讲。毛习普把右脚拿进门里,凑近永富,神神秘秘地说:“据讲那年晚上到我家掐棉花的那个岳西奶奶已经被政府捉起来了,你们听说了吗?”永富哈哈一笑,说:“你快别听人谣言,前天我问陆姨大,陆姨大还说她生活得很好,现在都已经住到县城里了。”毛习普说:“啊,都住到县城里了,原来是谣传。”
春来说:“你传播谣言,小心政府把你捉起来。”
“那是,那是!”毛习普立马出去,挪着蹒跚的步子,追钱氏去了。
见到毛习普大老婆钱氏,想起在毛家当童工时受的虐待,桂兰和牛牛特别怄。
倪妈说:“伢子们,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还不到一年,毛习普老两口子就成了那个样,看了叫人寒心!以前就是有些缺点,只要不是罪大恶极,我们就打些马虎眼,放他一马了,反正他已经黄土埋到颈子了,别讲他、斗他了!”
其实桂兰几个孩子,包括春来,同永富夫妇一样,他们最为关心的不是什么在斗争会上斗争毛习普,而是希望时间过得再快些,早点迎接小沙弥回家,他们姊妹兄弟快乐团聚。
是的,解放了,同以前相比,日子确实过得快多了,快得像顺风的下水江船,一眨眼,重阳节又到了。倪妈又想到不久前春来跟她讲的话:赵姨让春来在重阳节那天带倪妈去他二姐家,她有话要跟倪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