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也就是1949年又过去一个多月了。
转眼间,柳絮又飞了,桃花又红了,可小沙弥悟敏——永富家的虎子——还没有从普陀山回来。虎子一天不回家,永富夫妇的心神就一天不得安宁,他们的孩子也就少不得要每天念叨。虎子一天不回来,去年腌制的鱼虾,以及用鱼虾换回的那几十斤大米都得留着。为了减轻家里缺粮吃的困难,从二月起,桂兰和春来、牛牛又出去要饭了,有时也带上丑儿。
刚刚进入农历二月,长江两岸就时不时地响起隆隆的炮声。从二月尾到三月初,由太湖、望江山里拥到桐马大堤南北两侧的解放军越来越多。他们都在农户的篱笆边、谷场边垒的土灶上,放上大锅,烧水做饭。
开始,牛牛不敢到连队里去讨,也不要桂兰、春来去。后来见解放军不仅不凶恶可怕,还很亲切,很喜欢他们,于是见解放军吃饭时,他们就在稍远的地方站着看。解放军战士见了,就用大的盛饭器皿装些,送去分给三个孩子。有时饭吃完了,就铲锅巴给三人。他们的锅巴厚厚的,又黄亮又香脆。春来他们一般都把锅巴留着带回家给大、妈、丑儿、六丫,自己舍不得吃。
再往后,见他们远远地站着,战士们就伸手向他们招招,要三人到他们中间去。三人去了,战士们就大碗地盛给他们吃。不光给他们吃,还跟他们聊,跟他们玩,有的战士叫他们小兄弟,有的叫他们孩子,有几个年纪大的,把和在芥菜里的几丁点儿肉挑出来搛到春来几个人的碗里,还要春来几个叫他们爸爸。他们十几岁就出来当了兵,打仗打到三四十岁了,连老婆也没娶,他们说不知自己能不能活着打过长江去,要是不能,这辈子连个儿子也没留下。说着说着,大颗大颗的泪就从眼睛里滚下来。
当时,春来几个并不能理解解放军老战士话语中和泪水里所包含的辛酸与悲壮。60年代,当了中学语文教师的春来,在给学生讲授“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诗句时,再联想到渡江前夕那几位老战士的话,和他们说话时的悲壮神情,不由得自己的泪水也扑簌簌落下了。春来十分动情地问他的学生,谁不想家庭的温暖、妻室的温馨、儿女的情意?谁不想在人生短暂的光阴里去追求和享受温情与幸福?然而,那些投身革命的先辈,尽管他们中的一些人没有什么高深的文化,他们中的一些人当年甚至就是从泥田里爬上来的小伙计,从牛背上跳下来的放牛娃子,从马厩里偷跑出来的奴仆,从沟壑里挣扎着爬起来的叫花子,但是他们一旦进入革命队伍,经过革命思想的洗礼、革命大熔炉的冶炼,他们的人生境界就得了莫大的淬炼与升华,他们便有着比只眷顾小家小我更为高尚的情操和阔大的胸怀。为了拯救我们灾难深重的祖国,拯救我们水深火热中的民族和人民,为了使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代免遭苦难,他们舍了家庭,牺牲了一切。但他们同样不是神而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正因如此,当革命的战旗就要渡过长江、红遍祖国的千山万水,中国即将欢庆解放、庆祝胜利、沐浴朝阳时,他们却还要赴汤蹈火,浴血奋战,且死生未卜。在此之际,他们回首往事,面对现实,又怎能不情动于中,感慨系之,戎衣泪湿?然而在生与义,个人情感与国家命运的抉择关头,他们毅然选择了后者,这就是他们的高尚之处、伟大之处、可歌可泣之处,令后来人永远敬仰之处!春来抹去泪水,再次对他的学生说:“设若每一个当代青年都以我们的前辈为榜样,去为国奋斗,我们的国家何愁不指日振兴,我们的民族何愁不永远强大!”
隔几天,春来几个又被旁边的连队叫了去,一位貌似军官的年轻解放军,先盛了一碗饭,搛了芥菜,刚要往春来碗里倒时,突然激动地叫起来:“春来,你是春来!啊,还有牛牛、桂兰!”
毫无思想准备的春来、牛牛和桂兰听军官叫他们的名字,一时竟愣住了,不应声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向他傻望着。
“不认识我了吗?”军官蹲下去,摘下帽子,让春来和牛牛看。
“启亮!”
“启亮,是启亮哥!”
纯朴的称谓从春来和牛牛嘴里冲了出来。他俩顾不得衣衫褴褛的窘相,顾不得要饭娃身份的尴尬,竟来不及弯下身便站着丢下碗筷,双双张臂把启亮抱住。
启亮把两臂从牛牛和春来的合抱中抽出来,又张开去,把他俩的脖子往胸前搂着。他们不再说话,只有怦怦的心跳声,在诉说着他们怅别后喜得重逢的那五味杂陈的心事。望着个头略有长高但更加羸弱清瘦的春来、牛牛几个,启亮不胜感慨唏嘘,泪流满面。
启亮说:“自那次从外江边走后,我既没见过我父母,也没有写过一封家书,春来、牛牛,我的好兄弟,我太想念我父母了,我父母他们还好吗?”启亮说话声音颤抖。
春来说:“启亮哥,我们常见你父母,他们过得一般,就是孙妈妈头发都白了。”牛牛说:“启亮大哥,孙妈妈的头发都是想你想白的。”
启亮问:“我大、妈晓得我现在所做的事吗?”春来说:“晓得,不过只知道大概,那是陆姨大向他们暗示的。”
启亮还问到了兴国妈,义堂妈,明发大、妈的情况,春来和牛牛都做了介绍,遗漏的方面,桂兰又做了补充。
春来又问了明发,牛牛又问了兴国和义堂的情况。当听到兴国在一次战斗中受伤被俘,自尽而死时,牛牛和春来同时扑到启亮怀里,抽泣不止。待他俩情绪稍稍平静后,启亮向篱笆西边招招手,一个腰挎驳壳枪的解放军过来了。那是常明发,大家又是一阵热烈而又亲密的拥抱!
明发说:“牛牛、春来,我们好想你俩!算起来,从在毛习普家的大堂上最后一次见面,至今已经将近五年了。五年中,你们个头虽略有长高,但更瘦了。”
牛牛说:“明发哥,你记错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玉米地里。”
明发笑了。
牛牛说:“那天傍晚,你和我义堂姐夫骗我们,说是去掰玉米棒,实际是和兴国哥接头,兴国哥当晚完成任务后,就把你带部队去了,是不是?”
明发、启亮、春来都笑了。
牛牛说:“当时我姐夫义堂也准备跟兴国哥一道去,因为王爷爷病得厉害,家里没人照顾,就回来了。回来的那天晚上,义堂和春来共同代兴国哥给张姨写了封信,是的吧?明发哥,你记错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不是在毛习普家的大堂里。”
见牛牛一再讲记错了,明发索性把那年毛习普一手搞的保姆事件、三个蒙面人鸣枪警告的事讲了出来。
牛牛大惊,说:“那年从毛习普家的屋顶上跳到天井的蒙面人就是你们呀?”
明发和启亮又笑了。明发说:“可不是嘛!那拿着明晃晃大片刀向毛习普警告的高个子,就是你姐夫王义堂,把守东西大门的分别是我和启亮呢。这事春来没跟你讲吗?”
“春来?春来晓得是你们吗?”牛牛瞪大眼睛盯着春来。春来微笑着说:“是陆姨大叫我别讲的!”
桂兰说:“陆姨大和春来都晓得,就瞒着我们一家呢!”
春来说事发前的头天上午,陆姨大就让人把他从毛家大园叫回去,然后秘密去了小闸,在南边的芦苇丛里找到了明发、启亮和义堂。
春来说:“牛牛,你到条子号找我时,我从芦苇**找明发几个哥哥刚回来呢。”
牛牛说:“难怪你一到毛府大堂就把目光往阁楼上瞅,你都把明发、启亮哥找好了。”
启亮说:“我们三个连夜赶到毛府外,从后墙爬到大堂对面的屋顶上潜伏下来。”明发说:“你们和毛习普斗争的经过,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都差点儿为你们鼓掌了。最后,看到毛习普指挥家丁要向你们全家动手了,义堂一招手,我们就开枪从阁楼上跳下来。”
牛牛打了春来一拳头,说他真能瞒。春来笑了笑,说,过去的事不讲了,只问明发、启亮能不能回家看看大、妈。明发说不仅不能回去,还要春来几个不要向他们父母讲见到他们的事。启亮掏出纸来正要写什么,营部吹集合号了,于是他俩向春来几个挥挥手,春来他们三个就会意地离开了。
三天后的下午,春来又带牛牛到驻军那儿把启亮找到了。当时明发正和启亮在一起,见春来和牛牛各抱着荆花向他们走去,便马上迎上去接了。有几个战士也围了上去,见到新折的荆花那么鲜艳明丽,都称赞不已。明发二人当即分了花束,他俩各留一束,其余的都分给了战士们。
不像上次见面向春来几个问这问那的,这次只仓促讲了几句,明发就把一个小布包交给了春来,并明白告诉他,只有到第二天下午,才能把包拆开,将里面东西交给他们的父母。
春来和牛牛要找那几个老战士。明发、启亮把他们送到第一次接触的那个连队。因为不知道老战士姓名,两人只好抱着剩余的两束荆花在谷场中央站着四面张望。
那几位老战士来了,春来两个把荆花分送给了他们。老战士激动不已,他们举着荆花,抱起牛牛和春来,一声声唤着春来和牛牛儿子。春来和牛牛也齐声叫爸爸。许多青年战士都拥过来看,老战士热泪盈眶,他们拉住春来和牛牛的手,格外动情地说:“为了儿子不受穷,为了儿子能过好日子,爸爸什么都舍得!”老战士一面说,一面挥洒着泪水。连指导员也参与进来了,他将老战士的那句话当作战前誓师口号,带领全连战士一遍遍高呼着。战士们群情激奋:“为了儿子不受穷,为了儿子能过好日子,爸爸什么都舍得!”
离开时,明发、启亮又从那边过来了,他俩也举着荆花,向春来和牛牛挥动着。
春来和牛牛也向他们挥手祝福:“祝哥哥们平安胜利!祝爸爸们平安胜利!”
明发、启亮和那些老战士再次挥动荆花:“再见,我们的好学弟!”“再见,我们的好儿子!”老战士热泪涟涟……
斯须小聚,又匆匆挥别。春来和牛牛原只想再次来看看明发、启亮,看看那几位“爸爸”,没想到他们竟把这次的相见和分别搞得那样不寻常,搞得那样缠绵悱恻、慷慨悲壮!
春来和牛牛一回到帐篷,永富夫妇就把他们分别搂在怀里,嘱咐他们再也不能外出,更不能到驻军那儿去了。
当倪妈在叨念端马时,陆姨大正好就把端马带回来了。陆姨大又说他这几天事多,多在外头少在家,陆姨妈胆小,端马在那儿给她做伴壮壮胆,要永富夫妇放心,他不会让端马乱跑的。永富说他不怕,就是听说解放军征了许多船过江,船夫不够,他怕端马不知轻重,也去逞能当船夫划船。
听永富这样讲,陆姨大和端马心里同时震动了一下。陆姨大震动就是怕端马瞒着他,擅自去当船夫。端马心里震动,是因为他本来就要瞒着他大去替大军划船,怎么被他大看出来了?他还能去吗?
端马说:“大、妈,你们放心,真要去给大军划船,我也不会碰上枪子的!”永富说:“端儿,我也不是不许你去划船,我就是说你还没长力气,划不动船,怕误了大事。——大姨大,你要是晓得哪只船上还缺船夫,就跟我讲一声,我去!”永富的态度很坚决。
永富的要求,陆姨大一口答应了。临走时,陆姨大反复叮嘱永富一家大小,晚上千万不要到大堤头上去(坝顶上的棚户三月初就全搬到坝北脚下了)。他特别拽了拽春来耳朵,叫他晚上不要带牛牛去条子号那边歇了,要他把牛牛和丑儿带好。
端马在他大、妈的反复叮嘱下,又跟陆姨大到那边给陆姨妈做伴去了。
陆姨大带端马去条子号后,不到一个时辰,端马就失踪了,和他同时失踪的还有小叫花、大毛毛、铁叉、球蛋儿等五六个半大小子。
半下午,长江南北的炮火又对开起来了,轰隆隆声震得大地颤动。傍晚时却又都停下来了,长江两岸静得出奇。可是刚入子夜,更猛烈的炮火又轰起来,各式炮弹像大红火球般在华阳区域的长江两岸上空对袭着、交织炸裂着,被撕割成无数道裂缝的夜空,赤红赤红、白亮白亮的,地面的蒿草都看得清清楚楚。江南岸的号角声、枪弹的爆炸声、喊杀声混成一片。人们知道:解放军的渡江战役正式打响了。约莫两个小时后,战斗的厮杀声渐渐停歇了。
天刚亮,晨曦中桐马大堤北圩内所有人都拥到大堤顶上。旭日从东山升起来了,解放军渡江后续部队依次抵达江边,长江江面上,战船云集,桡橹声声,军号嘹亮,战马嘶鸣……
心里时刻放心不下虎子的永富夫妇,此刻既为失踪的端马焦虑,又为渡江作战的义堂祈祷。
牛牛和春来除了担心永富夫妇所担心的人外,更为明发、启亮和那几位“爸爸”揪心。十小时前那几位“爸爸”,还有明发、启亮送他俩出连队时,那挥手的姿势、那告别的话语、那慷慨悲壮的神情,越发鲜明地映现在他们眼前,回**在两人脑际。他们都胜利过江没有啊?春来和牛牛两人的心,同那些战船一样,在江面上南北飞驰着。他们衷心希望那几位“爸爸”,还有他们的学兄明发和启亮,和其他千千万万解放军战士一样,都能胜利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他们衷心希望他们的“爸爸”、他们的学兄,都能和祖国千千万万人民一样,同享革命胜利的喜悦,同沐新中国的雨露阳光,和祖国千千万万人民一样,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儿女,有自己的自由和幸福……
春来安慰牛牛说:“弟弟,不怕,他们都是好人,他们不会有事的!”
早饭前,中条子号传来哭声,一打听,才知是常明发牺牲了。得此噩耗,春来和牛牛如雷霆轰顶,箭镞穿心!他们为自己失去一位慈祥的学兄,为解放军痛失一位年轻的军官不胜悲怆!
明发是第一批渡江的,他乘坐的正是他父亲常福胜的战船。因为天黑,明发又有意把帽檐拉低了遮住前额,不让他父亲看见,所以他父亲并没有认出明发。战船快抵南岸时,为掩护其他战士,明发不幸胸部中弹落水,被福胜一把拽上船,连一句父亲都没来得及叫,明发就闭上了眼。是陆姨大派人把明发遗体运回家的,明发妈怎么痛不欲生就别提了。春来和牛牛跟大人招呼都没打,就一口气跑到明发家。
明发是被流弹击中的。望着他脸上坚毅勇敢的表情,联想起头天下午,他和启亮一同把他俩送出连队时那悲壮神情,春来和牛牛的心像是被撕裂捣碎了!他俩紧紧握住明发的左右手,一声声呼唤着明发哥哥……
上午约莫九点钟光景,陆姨大让永富上船把明发大福胜换下来。福胜一到家,就蹲到明发遗体旁,从头摸到脚,眼泪扑簌簌洒到明发身上。他说:“发儿,我没白养你,你替我们常家为穷人翻身解放尽了一份力!——春来、牛牛,我的好儿子,你俩也别哭了,要向你明发哥学习!”
牛牛揩揩眼泪后,触了一下春来的衣袋,春来这才想起,他把小布包交给了明发父亲。拆开了才知道,包里除明发、启亮、义堂的近照,还有他们在大战前夕写给家里的遗书。义堂和明发、启亮原来同在一个营里!义堂昨天之所以避而不见春来和牛牛,就是怕两人回家讲了,给两家人和带儿心理造成巨大压力。
明发的追悼会是陆姨大主持的。1951年春,明发的遗骸迁葬到县烈士陵园。
三天后,陆姨大把王义堂、孙启亮从南京合拍回的电报分别跟各家讲了,这时人们才知道,义堂、启亮也是第一批渡江的,发电报时,他们已经胜利抵达南京伪总统府大门外。也是接到电报后,人们才知道端马、小叫花、大毛毛、球蛋子、铁叉等失踪的真相,原来他们也参加解放军跟着义堂一起走了。电报里还说,他们虽未经过军训,但作战都非常勇敢,尤其是端马,入伍才三天就荣立一次三等功,并当上了侦察排一班班长!
从大军渡江前夕到渡江结束的那段日子里,陆姨大忙得恨不能使出分身术来。后来才晓得他是条子号唯一一名地下共产党员。而在那之前,在许多人的心目中,陆姨大就是个十足的游手好闲的不务正业者。原来陆姨大是用他的放浪形骸来掩饰他对革命事业的极大忠贞!
春来和牛牛虽为在解放战争中失去了兴国、明发两位好学兄而时感悲哀,但总的说来,沐浴着新中国的灿烂阳光,呼吸着新中国的新鲜空气,还是很感快乐的。永富夫妇虽有了翻身做主人的自豪感,也有了对来年美好日月的无限憧憬,但怎么也摆脱不了切身的近忧。他们把挂在端马、义堂身上的心刚刚放下,就又改悬到二儿小沙弥悟敏,也就是虎子身上了。原说过了年,大当家就带虎子从普陀山回来,可是新的一年又过去三个多月了,还不见小沙弥悟敏的影子。越往后,永富对小沙弥越牵肠挂肚、望眼欲穿。他们每天夜里都梦见小沙弥回家团聚了,可醒来又是一场空!
不用说,永富夫妇的心绪对牛牛、桂兰是有影响的,当然,同样受到感染的还有春来和丑儿。所以,越往后,越见不到小沙弥回来,永富一家大小就越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