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不晓得黑铁的眼睛好了没有,这大水漫天的,特地跑上来,笃定是为虎子坟被雨水冲坏了的事。”内心痛苦的倪妈又自言自语着。
永富叹息说:“我也猜是为那事。可怜啊,干急也枉然,就慢慢等吧,黑铁总会来的。”
端马几个孩子也为黑铁迟迟不来而心神不宁。春来忽又埋怨尹伯伯当初就不该让朱爱兰、侯白仁四个把虎子葬在那陡峭的山坡上,那儿一下雨,水就往下冲。
春来讲得何尝不在理上,可是春来哪里知道当年虎子夭折后,徐家不仅不让刘老万、小李头沾边,就连永富家也被瞒得紧紧的。
春来捉着永富的手问:“伯伯,虎子殁时,徐家没有向你和倪妈讲吗?”永富摇摇头。倪妈说:“没有啊,伢子,他们瞒得铁紧的。”
春来说:“徐家太没人性了!后来你们怎么知道的呢?”
倪妈叹息说:“唉,伢子,后来还是黑铁大陆大义讲的啊!”
十月十一日,永富在卖柴路上闻听虎子殁了的噩耗,就像遭了晴天霹雳,当场瘫倒路边,人事不省。是黑铁大陆大义把永富背着送回家的。
春来说:“尹伯伯,搁谁都受不了这个打击的!”
是啊,当时永富被大义背回家后,躺在**,亲戚六眷、左邻右舍都来相劝,可永富就是不起来,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终日泪水不干,连破被、枕头都泪湿了,再多的悔恨也补偿不了他对虎子的愧疚,早晚死了到另一个世界去陪虎子是他唯一的念想。
虎子的老外婆和老祖母一同跪在踏板上,求永富起来,求他不要轻生。倪妈当时又有了身孕,她同样跪着求永富起来,哪怕是喝一口水。
老祖母刘氏说:“永富儿哇,娘三岁进尹家门,十七岁完婚,二十岁解怀有了你,二十三岁我母子俩又披麻戴孝哭着为你父招魂(永富父亲打工死在外乡,尸骨无存)。从那时到眼下,五十余年,娘受尽苦,作尽孽,不为待旌,只为守志,只为尹家香火不灭,终于熬到你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觉得也算对得起你父,对得起尹家祖宗了。可是你又为失了虎子不吃不喝,一心要陪他去,儿哇,像这样下去,你叫娘怎么活呀……”
陪在一旁的老外婆,和老祖母一样老泪纵横。
倪妈哽咽着说:“他大,妈的话你听到了吧?她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太多的哀痛,你就听妈一句话,起来喝口水吧,家里老老小小还要靠你带着过日子呢!”
老外婆说:“姑爷,你忍心让我和你妈这样在你铺前跪着吗?不看鱼情看水情,你的端马、带儿、牛牛这两儿一女才这点儿大,你内人也这样大肚巴巴的,你忍心让他们这样一直跪着哭着喊着吗?起来吧,姑爷,起来坐坐,喝点水,化化心里苦。”
牛牛跟带儿爬到铺上,拽着、摇着、喊着他们大,尤其是牛牛,他只是受了当时气氛影响,才那样做的。他当时一岁刚出头,不知道失去虎子二哥的哀痛,然而永富听牛牛叫“大大起来喝”的喊声,不知有怎样的椎心之痛!
端马也爬到铺上叫着:“大大,你好几天没吸烟了,吸袋烟吧!”端马把烟袋放到他大手心上,扳曲他的手指,帮他把烟袋捏着。
“儿啊,你就可怜可怜几个伢子吧。我家三代独传,第四代眼前就端马和牛牛两个小男丁了,还都是小伢子,全靠你抚养他们。你要是饿出个三长两短,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伢子啊!儿哇,起来,起来喝点水,抽袋烟。”老祖母哀哀苦劝着。
永富慢慢转过面,涌着泪水,望着端马、带儿、牛牛,鼻翼直翕动,嘴巴嗫嚅着。他摸摸三个孩子,无声的泪水直往下滴落。
见大大一手撑着铺沿,一手搭着端马肩要往上够,反应敏捷的端马立即把稚嫩的胳膊插进他大背下,用力往上托。
“妈、他外婆,都起来吧,在铺沿上坐。”永富颤颤地说,微弱的声音几乎让人听不见。他无力地把三个孩子搂到怀里,泪水滚到自己胸上,洒到孩子们头脸上。孩子们舔着大大滴到脸上的苦涩泪水,幼小的心灵同样经受着说不出的忧伤和痛苦。
望着孩子们蜡黄的面孔、嶙峋的瘦骨,联想到虎子的猝然夭亡,永富终于忍不住往他妈刘氏怀里一扑,放声大哭了,他哭得那样悲伤!
老祖母拍着永富背说:“儿哇,哭吧,大声哭,哭出来比压闷在心里好,大声哭吧!”祖母一语未了,倪妈也往她膝上一趴,哭了,祖母自己也哭了。见大大、妈妈、祖母号哭,受了感染的孩子们都哭起来,一家大小哭作一团。
老外婆揩揩面颊说:“姑爷,都别哭了,留着慢慢想吧。这几天,你娘、你内人都米水没沾牙,你歇歇带她们喝口水。”外婆把淡淡的、温温的半碗盐水递给了永富。
喝下那半碗盐水,永富在铺沿上坐一会儿,就慢慢下了地。三个孩子簇拥在他左右,屋子里流动起一些活气。
从那以后,老祖母、永富、倪妈三人表面上都装得很淡定,好像虎子夭折的事都从他们心里被抹去了,但其实三人转背都躲着哭。
那时永富家拢共只有半亩田,可是除了下雨天不出去,永富几乎天天都泡在田里,名义上是做活,实际就是背着他老娘、他妻子,在田头哭。永富还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人跑到空旷寂寥的大山脚下。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永富那往复低回、如泣如诉、凄苦哀伤的歌声在田野上空回**。每每这时,夜里睡不着觉的瞎子小奶奶就喊了:“你们哪个快到田里把永富拉回来哟,他哪是在唱歌,他是在哭虎子啊!”
听着悲哀的往事,春来的眼睛也红了、湿了。
“伢子,春来,”永富捉着春来手,极其愧疚、后悔地说,“我一生做的最大错事,就是万万不该让虎子到徐人杰家抵债!”
春来边揩自己眼泪,边揾着永富脸颊,说:“尹伯伯,你也不要太自责,当时不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吗?再说了,你和倪妈不也是想给虎子一条活路吗?谁会想到结果是那样的呢!尹伯伯、倪妈妈,你们千万不要为这事时时抱愧,虎子如果有知,他对你们只会有深深的谅解和同情,而绝不会有半点怨恨的。尹伯伯、倪妈妈,如果你们是我的父母,我不仅不怨恨你们,还要加倍孝敬你们!”
永富再次紧捉春来手,说:“伢子,难得有你对我们这样好啊!”
倪妈说:“春来伢子,当初要晓得是那样的结果,徐家就是打死我们,我们也不放虎子去抵债的!”
很显然,当年虎子的溘然夭去,给永富一家人造成的心理创伤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抹平的。
端马搂着春来说:“大、妈,先头就讲不提虎子事了,你们还提。从今以后,都别提虎子事。我明儿到小闸一带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黑铁,问他究竟要来向大、妈讲哪方面的事。”
春来说,端马大哥还是小时见过黑铁的,现在黑铁变了,就是见了面也根本不认识了,他提议由他陪端马去。倪妈说:“这是不假的。春来,明儿你就陪你大哥去。”春来一口应允。
端马挤了把手巾,给大大、妈妈、春来揩了把脸,而后自己揩了。牛牛、桂兰,还有丑儿揩过后,把洗脸水倒了。
惨淡的气氛还未消散,倪妈就又捡起人家的鞋底纳了。纳着纳着,她忽一抬头,见帐篷外一位小青年在朝里探望。
永富问:“伢子,你找人吗?”
那青年笑笑。
春来和牛牛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俩向门前一撵:
“黑铁,黑铁哥来了!”春来和牛牛拥上去,把黑铁迎进棚里。
“尹伯伯、倪妈妈,你们好!”进得棚来,黑铁极有礼貌地向永富夫妇打着招呼。
“你就是黑铁?”永富夫妇捉着黑铁的手,端详着,大有陌生之感。
黑铁笑笑:“是呢!”黑铁抓住永富夫妇的手,再次亲切地问候着。
永富说:“是黑铁呢,两年不见,个子飙高了,也长壮美了!”
春来说:“黑铁哥俨然就是英俊的青年了!”
大家的夸赞倒让黑铁不好意思起来。
“伢子,快坐!”倪妈让出唯一一只没被烧掉的小凳子。
黑铁谦让地坐到地上的破麻袋上。
永富也蹲下问:“伢子,你眼睛好了吗?”永富掀起黑铁的眼皮仔细看看。
黑铁说,大夫讲他眼睛打进了游丝,游丝刮掉后,就渐渐好了,只是开始那两天不能睁,不然前天就来了,让尹伯伯、倪妈妈等急了。
倪妈说:“你诊眼睛是大事,不急呢。”
永富说:“春来他们三个回来都讲了,说你要来跟我们讲有关虎子的情况,是吧?”
黑铁说:“是呢,我大大特地让我上来向尹伯伯、倪妈妈汇报虎子情况。虎子坟……”
永富说:“六七月下几场大雨,虎子坟上的土一定又被雨水冲了,木匣的那一角又露出来了,是吧?”
永富讲上述两句话时,黑铁就要插话,但考虑打断长辈的话不礼貌就没说。永富刚讲完,黑铁就立马站起身,郑重其事地说:“尹伯伯、倪妈妈,岂止是坟上土被冲了啊,我要告诉你们的事特别重大!”
“啊,还特别重大呀,那是什么事啊,伢子,快说!”永富夫妇和孩子们也都惊讶得站起来,急切期待黑铁要讲的重大事。
黑铁神情肃穆地说:“尹伯伯、倪妈妈,上十年来,你们都想虎子,念虎子,哭虎子,我们也都为虎子的不幸感到悲哀,可是我们都被骗了!”
“被骗了?”永富夫妇和孩子们又一阵惊愕。
“是的!”黑铁说,“我们都被骗了,虎子没死!”
“虎子没死?”永富一家由惊愕变得震撼了,大家都一脸惊讶。
“虎子没死!”黑铁以异常肯定的语气说,“尹伯伯、倪妈妈,我大大让我专程上来,就是要告诉你们,虎子根本没有死!”
“虎子根本没死!虎子根本没死!”永富夫妇默念着。端马、春来、牛牛、桂兰同声默念着:“虎子没死,虎子根本没死,根本没死……”
多年来,永富夫妇就想人家跟他们讲这样一句话,可今天,黑铁真的把这话送来了!送来了!这是真的吗?他们又不相信自己耳朵,不相信这话是真的。永富夫妇的心跳得特别厉害,他们全身都在发抖,一时间都没法支撑身体。永富用发抖的双臂,把倪妈直往下瘫的身体搀着。他们想问黑铁话,但嘴巴嘟哝着却讲不出来。
春来抑制着无比的激动,问:“黑铁哥,你是从哪一方面判断出虎子还活着,没死的呢?”
“是啊,从哪方面知道虎子没死呢?”端马、桂兰、牛牛同样急急地问。
黑铁先请永富夫妇都坐下,拉着他俩手说:“月初的那场连夜大雨,徐家山的中峰山体滑坡了,所谓的装着虎子骸骨的木匣子也被冲到了坡下的泥土里。”
“啊,冲下来了?”永富瞪着眼说。
“是啊!”黑铁说是他和他大把木匣子从泥土中挖出来的,幸好匣子盖钉得紧,板缝一点儿没有松裂。他们怕滚动之下,匣子里的骸骨搞乱了,需重新整理一下,谁知撬开匣盖一看,哪有什么虎子的骸骨呀!
“啊!匣里装着什么?”大家齐声问。
黑铁说:“里面填得满满实实的,全是短木料!”
“短木料!”倪妈眼睛瞪得老大说。
“短木料?”全家大惊。
黑铁说:“是短木料,不是虎子!”
端马几个又惊诧又欣喜,相拥庆贺:“虎子还活着,虎子没死,匣子里是短木料!”
永富和倪妈不知是惊是喜,只是轻轻念叨“是短木料,不是虎子”“是短木料,不是虎子”……
端马趋前一步,义愤填膺地说:“他们用木头充人,肯定是把虎子卖了!”
春来说:“他们徐家肯定是用偷梁换柱的骗人把戏把虎子卖了!”
黑铁说:“骗局是明摆着了!”他建议永富夫妇立即搞清真相,寻到虎子的下落!
端马说:“寻到虎子下落很难呢,因为事件发生后刚半个月,除了徐人杰的祖父,徐家人都在一场瘟疫中死了,没人可问了。”
永富说:“徐老不死的祖父,除了勾结一帮打手,反悔向我们重新逼债外,有关虎子情况,半句也不说。”
春来说:“当年亲近虎子的刘老万、小李头、朱爱兰、侯白仁又都同时失踪了,这也为揭穿骗局带来了巨大困难。”
桂兰说,依她的想法,刘、李、朱、侯都跟徐家搞的骗局有关。牛牛也同意桂兰的看法,说不然那四人为什么在埋木匣的当天晚上就全跑掉了呢?
春来认真地说:“看来,朱、侯、刘、李四个人是虎子事件中的关键人物,要找到虎子,必要先找到他们!”
黑铁建议尹伯伯、倪妈妈先回枞阳看看木匣子,然后顺藤摸瓜,找到虎子。黑铁还提供线索,说他们那儿有在外做小生意的人,在九江那边见过长得像朱爱兰、侯白仁的两个人,只要找到四人中的一个,就对破获这宗案子大有帮助。
黑铁的建议和他提供的线索对找虎子确实有大作用,不过,一阵惊异错愕后,倪妈此时好像已胸有成竹了,她老早就说雷港寺的小沙弥悟敏是她的虎子,还说只要有人跟她讲,她的虎子没有死,而且就流落在雷港寺,她和她的丈夫就毫不犹豫地把小沙弥当亲生儿虎子认领回家。现在许多条件都成真了,只缺虎子是不是流落在雷港寺这一个条件了,还有什么可犹豫不决、舍近求远的呢?倪妈这时反而不急于求成了,一方面是因为小沙弥悟敏目下在普陀山学佛,不在附近,另一方面倪妈认为黑铁的建议是对的,她还要顺藤摸瓜,搞清当年徐家是怎样把她的虎子偷出来的,卖到何处,虎子又是如何落到雷港寺的……
黑铁去后,永富夫妇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们思绪翻腾,一夜无眠。晚上,倪妈又想到当年算命先生的话,她虎子儿没有死,而且就近在眼前。好灵的算命先生啊!雷港寺不就近在眼前吗?
在春来的陪同下,倪妈速速回了老家,去了徐家畈,看过了木匣子,谢过了陆大义后,就又去了娘家,并且把当年静然方丈说的关于小沙弥悟敏的遭遇告诉了孩子舅舅。
两个舅舅得了倪妈带去的消息,又惊又喜,当年在黄鳝矶将一个郎中和一个三岁多一点的小孩送往江北的往事,很快又浮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连夜驾船赶到黄鳝矶,没费多大事就找到了郭九田兄弟。郭九田记得郎中和小男伢,还具体说了小男伢是给富人抵债的,一年后,富人家喜得贵子,男孩失宠后,被富人伙同家丁,以二百八十块大洋的身价,转卖给江南另一家财主。小男孩不服主,财主一怒之下,让一位行医的郎中给带走了。
春来边记边问:“请问郭伯伯,知道那老郎中姓什么、叫什么吗?”
郭九田说:“这个我们就不晓得了。俗话说,话不长两脚,能传千百里。既是这样纷传,那一定是有的。不过那老郎中和小男孩确是我送到江边,上了倪伯伯的渔船的。”
倪成勇舅舅说:“那天下着雨,我和兄弟正在江边打鱼,就把郎中和小男孩送到江北岸下船了。唉,这事我记得非常清楚,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倪妈极为担心地问:“带到江北后,在哪儿落脚了呢?”
郭九田说:“据说半个月后被雷港寺静然老方丈收留了。”
“被雷港寺静然老方丈收留了!”倪妈把郭九田的话重复了一遍,同时又想到那年来探小沙弥病时静然方丈说的话,她心里更有数了,小沙弥是她的亲儿虎子这事是板上钉钉、不容半点怀疑的了!
春来说:“倪妈妈,郭伯伯说的和老方丈的口径一样呢。”
倪妈说:“春来伢子,可见小沙弥就是我的亲儿虎子啊!”
春来欢喜不尽地说:“倪妈妈,你多一个儿,我又多一个兄弟了!”
成勇大舅说:“我们又多一个外甥啦!”
郭九田听了事情原委后,也大为倪妈高兴。
倪妈带春来从江南回来,还未来得及报喜,永富就把静然方丈的来信给了倪妈,倪妈又给了春来。信里只说了一件事:小沙弥悟敏是永富的二儿虎子。
倪妈和春来的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确定了小沙弥就是虎子后,不仅永富夫妇和孩子们欣喜若狂,作为准亲家的王嬷嬷,作为亲戚的陆姨大夫妇,作为好邻居的常明发、孙启亮两家人听了,也都为永富家的大喜事而道贺不迭,甚至全条子号的人都知道了。
永富夫妇和他家的孩子们都沉浸在对小沙弥虎子即将回来的极为急切、欣喜的期盼中。与此同时,从后山区向沿江一带大兵团挺进的解放军也逐渐多了,说是大军要过江了!
好哇,要不了多少日子,解放军就要解放全国了;要不了多少日子,永富一家人就要化解心中的纠结,与他们“劫后重生”的虎子欢乐地团聚啦!家庭气象和国家形势都好到一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