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富夫妇同时急了,倪妈问:“春来伢子,你妈怎么了?”

桂兰也停下补衣的针线,望着春来。

端马也急了,他怕春来会说出令人不快活的事来。

春来仍然在啜泣。

“伢子,你倒是讲啊,你妈她到底是怎么了呀?”倪妈焦急地催着。

“倪妈妈,”春来不知是第几次扑到倪妈怀里,边掉泪边说,“我妈……我妈她……她得重病了。”春来放声哭出来,泪流满面。

倪妈和永富同时惊愕了,永富说:“你妈得重病了?什么病啊?”

春来只是呜呜咽咽着,端马捉着他的手,说:“弟弟,你快讲,你妈得了什么病呀?”

这时,牛牛、丑儿也都像被人叫醒了似的,连同桂兰一起都以既同情又害怕的目光望着春来。

春来揩揩泪,说:“尹伯伯、倪妈妈、哥、姐,我妈得膈食病了!”

“膈食病?”倪妈和永富同时不解地问膈食病是什么怪病。得知春来说膈食病就是食道癌时,永富夫妇忧虑起来。端马、牛牛、桂兰都为春来叹息。

倪妈把春来拽到自己跟前,反复为他揩泪水,永富只是不断摇头、咂嘴。

桂兰挤一把手巾递给春来,说:“春来弟弟,揩揩吧,老是淌眼水。”想想自己妈妈也是得了膈食病死的,桂兰眼睛湿润了。

春来掉过头又劝桂兰,说:“姐姐,你妈都死几年了,你就别心里难过了。”本来桂兰的眼眶虽湿润了,但眼泪还没有掉下来,被春来的两句话一劝,泪水反而簌簌落下了。

倪妈说:“伢子,我俩明儿去看看你妈好吗?”

春来说:“倪妈妈,不去吧。”春来还说那天他去看他妈,走时他妈送他出门,一再叮嘱他别把她生病的事跟倪妈讲。他妈不想她生病的事让人知道。永富不以为然,说他们两家本来就是一乐都乐、一愁都愁的,又不是外人。

端马问春来妈病得厉不厉害,春来说据他妈自己讲,她得病快四个月了,现在一餐还能吃一小碗稀饭,但多数时候吃下去就吐出来了。他妈比原来瘦多了。

永富让春来明儿带倪妈去看赵姨,可春来坚持不让,他说本来他要留在二姐家陪他妈,可他妈不要他陪。他妈说就让她有病当没病地过,春来陪在她身边,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让她把心思都放在病上,那样会使她更加心烦。春来认为他妈想法也对,不陪她,不问她,也不去看她,就让她有病当没病地过,不知不觉中,她可能就把病忘了;忘了,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病就好了。基于这种想法,春来坚持暂不去看他妈,或者候水退了,他一人去看他妈,不提病的事,看看就回来。

永富说:“伢子,既然你这样讲,我们也就不好再说了。”

春来讲得也不无道理,可是具体到他妈这个病,采取这种“淡化疗法”,怕也无济于事呢。

春来说:“尹伯伯、倪妈妈、哥、姐,我觉得看我妈不是眼前主要事,我们从宿松回来都这些天了,这样在家绑在一起……”

春来话刚出口,桂兰就接上了,说:“春来弟弟,我晓得你要讲什么,家里生活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呢,我大、妈都讲好了,明儿就让我和牛牛沿大堤讨饭去了。”

春来说:“就只让你和牛牛去讨吗?”桂兰点点头。

牛牛说:“我大、妈讲,无论如何,不能让春来去讨了!”

端马和春来都想要说什么,陆姨大从条子号那边过来了。

因为雨多风大,陆姨大家的吊脚棚的扎丝又松动了,一天到晚被摇得晃来晃去、吱里嘎啦的,吵得人晚上都睡不着觉。外加陆姨大这一向外头事多(不知他忙什么),跑得顾不到家,陆姨妈上下悬梯不行,几事放一起,她就过来把端马接去了。

第二天,桂兰就领着牛牛去讨饭了。出棚才走一小截路,春来就把桂兰和牛牛给撵上了。永富夫妇阻止春来不住,也就只好多叮嘱几声,让他去了。春来主要是放心不下牛牛,这孩子也不知怎么这样跟牛牛有缘,到哪儿都一道。

一转眼,春来他们三个讨半个多月了,因为四处是水,这次讨饭的范围大抵就是上达江心洲渡口,下到华阳闸之间的堤段。反正就是早上出去,下午回家。因为大水,外地叫花子进不来,而小叫花几个人破圩后结伴到太湖山里去了,至今还未回来。本地“出产”的叫花子,在家的暂时就是春来、桂兰、牛牛三个。

那些日子讨得好些、饱些,是得益于渔民的施舍。八月中下旬,江水已逐渐下退,鱼汛期到来,沿江地区如陈家湾、罗塘洲等地渔民,都纷纷去华阳一带捕鱼捞虾。从华阳闸到八宝洲渡口之间,几十里大堤南岸的树荫下,都距离不等地系泊着各式各样的渔船。渔民们一般都在傍晚出船,第二天早上渔归,白天多半是卖鱼、修补渔具,再就是做饭、吃饭、睡觉。

开始,桂兰带春来、牛牛只在大堤顶上棚户门口讨,不晓得到泊在水岸边的渔船边讨。一天中午,三人沿着堤顶往小闸方向走,忽然听到堤下有人喊:“伢子们,下来。”春来三个朝堤下望望,不晓得声音是从哪条船上喊出来的,也不晓得是喊他们还是喊别人,所以没有下去,仍自走路。

“三个讨饭伢子下来吧,我这还有饭。”船上又喊,春来三个立马站住,目光向水岸边的一排船上扫去。只见系在三棵杨树中间的那条船上,一位婶子边喊边向春来三个招手:“下来吧,伢子们,我这还有饭。”

春来三个迟疑着相互看看,没敢去。因在此前他们曾听人说过,有拐卖小孩的拐子冒充打鱼的,单把小孩骗到船边,就往船上一拽,用布袋蒙住头,迅速运往别处贩卖。

“下来吧,不哄你们呢,我锅里有饭,还有鱼。”那婶子喊得很真诚。

桂兰望望春来和牛牛,说:“去吧,人家婶子不会哄我们的,她也不像是拐子。”

春来三人来到船头前站住,那婶子叫他们上船。他们见船头吊罐里确实有饭,耳朵锅里还有鱼,香喷喷的,引得他们三个都要滴口水了,可就是不敢到船上,只在船头前徘徊转悠。那种情态哟,就像几条小饿狗,它们是那么想吃鸡食槽里的饭,又怕被槽子夹住了头;就像几只小馋猫,它们是那样想吃钩子上挂的鱼,又怕被钩子钩住嘴。他们想离开又舍不得离开,想上船又没有胆量上船,去留总不是,左右都为难!牛牛不断吸鼻子,深呼吸,朝船上锅里的饭和鱼做踮脚引颈伸头状。

“伢子们,上来吧,”婶子说,“快上来,我们都吃完了,锅里饭和鱼都是你们三个的,上来,怕我们把你们装跑了不成?”一听把他们装跑的话,三人心里一震,转背就跑,那婶子越发喊叫了。

牛牛终于抵抗不住**,挣脱了春来的手,跑了回去。春来和桂兰见叫不回牛牛,也只好转身陪着。但走到船头前,牛牛又犹豫着不敢上船。

“上来吧,伢子,这些饭够你们吃半饱的。”婶子说得诚心诚意。

牛牛说:“婶子,我就不上来了,你盛点给我吃吧。”牛牛说着就把碗递上去。

“盛?”那婶子望望牛牛递去的碗,犹豫一下,说,“也好,来,我给你盛。”婶子接过牛牛的碗,盛了一碗饭,又夹了鱼堆在饭头上,还舀了两勺鱼汤。因为太满,鱼汤漫到碗外,碗边形成一道道褐黄色汤柱子。婶子牵起围腰,揩干净后,倾着身体,两手捧着递给了牛牛,牛牛接上手就要分给桂兰和春来。

婶子说:“这小伢,你自己吃,不要分,来,锅里还有,来,把碗递上来盛给你们两个。”婶子弯腰伸手向春来要碗,可是,春来让桂兰先递,桂兰又要春来先递,拉拉扯扯、推推让让的。婶子不耐烦了,说:“讨饭伢还有那么多礼,两个都把碗递上来。”婶子把锅里的饭和鱼给桂兰和春来分了。牛牛虽然肚子饿得不行,但他一直等着桂兰和春来都把碗接上手,才开始吃。牛牛边吃边瞟着船上的婶子。

婶子说:“吃完了,快讨下一家去,我锅里没了。”

春来吃下后,嘴上虽说谢谢,可还是揉揉肚子,静静等着是否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牛牛搡春来一把,说:“就你疑神疑鬼的,就像你自己讲的那样,红同(洪洞)县里无好人!”

因为得了这次彩头,后来春来三个除了早上在大堤顶上的棚户讨饭外,中午都沿着船讨,虽比挨棚户讨好些,但像那婶子那样肯给叫花子吃的人却为数不多。虽然他们还留心寻找那婶子的船,想让肚子再充实一回,但那婶子的船却从他们视线中消失了。又过去好几天了,春来他们已放弃寻找那婶子的船了。可是不经意间,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杨树下,那婶子的船又出现了!那婶子居然又在船头上叫他们了。

春来几个对这种无望中出现的希望感到满心欢喜。他们来到船边,婶子跟她丈夫已经把吊罐里的饭、耳朵锅里的鱼端到船头上了。像上回一样,牛牛又率先把碗递上去,可那婶子叫他们都上去,坐在船头上从从容容地吃。牛牛回头望望春来、桂兰,他俩都把眼睛眨眨。牛牛虽懂得他俩的意思,可心里总想上去,春来和桂兰虽然心里都有戒备,但因为得了前一回好处,从内心来说,也不认为那婶子就是什么母夜叉之类的坏人了,因此也站立不动,一点儿没有离开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俩也有到船上去坐着吃的想法。

婶子边拖船板边说:“上来吧,上来坐着吃,今儿饭多,鱼也多,够你三个填饱肚子的。”春来三个望望婶子微微笑。牛牛又蹭到船舷边,端碗的那只手,已经搭到船头板上了。

“哎呀,你们这几个鬼伢子,叫你们上船来吃,怎就比请客还难了?上来,上来!”婶子拽着牛牛手,往船上一拉,说,“小伢,你来吃,他们两个不上来拉倒!”婶子给牛牛盛一碗饭,让他自己搛鱼。牛牛边扒饭吃鱼,边把眼睛往春来、桂兰那边瞟,他用目光告诉他俩,饭和鱼都没有异味,是安全的。见牛牛吃着没有事,老板也没有要把船开走的意思,春来和桂兰也慢慢往船边贴去,但都不好意思上船。

“上来吧,伢子,饭和鱼都够你们吃的。”婶子说。

春来和桂兰终于上了船,和牛牛一起吃起来。

又过了几天,婶子的船又系在那棵杨树下,吃中饭时见牛牛三个又直冲她而来,那婶子第三次叫他们上船自己盛吃。春来说:“婶,刚才下了阵雨,我们脚上都沾着泥巴。”那婶子说泥巴不要紧,在草上擦擦。

春来仍有顾虑地说:“怕是擦不干净呢,婶子。”

婶子有些不耐烦了,她说:“哎哟,你这伢子真啰唆,擦不干净就擦不干净呗,我这破渔船,又不是隋炀帝下江南的水殿龙舟。”婶子边说边把后舱的饭和鱼端到了船头板上,说:“伢子们,船头上有杨树荫,上来在树荫下坐着慢慢吃。今儿鱼刺多,不要吃卡着了。看看哪,一个个头毛都淋湿了。”婶子说着,又给他们递去一条毛巾,让他们先把身上雨水揩掉。婶子说:“怎么作孽的伢子都跑到一块了呀——揩揩,揩干了慢慢吃,放开肚皮吃,作孽的伢子们!”听了那婶子的话,春来他们心里格外暖和。

春来一上船,就看见中舱里挂着一顶帐子,帐子里还睡着人,脚趾从帐子下面伸了出来。但春来没有细看,他就是掠了一眼而已,因为他太饿,他的目光和全部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吃上去了。

春来三个放肚放量地吃着,那婶子在一旁絮絮叨叨,还不时往三人碗里搛鱼舀汤。就在这时,婶子的丈夫,也就是船叔解开树上的缆绳,拔锚撑船了。春来立马放下碗阻止,可是船叔的船离岸有两丈多远了!

“完了,完了!”桂兰和牛牛这才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变了色!春来情急之下就要跳水,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他能跳水逃走,还有桂兰姐呢?还有牛牛弟呢?他跟在他俩后讨饭,主要就是保护他们,而现在正是他们需要保护的时候,他却要一个人跳水逃走,这能算人吗?他决不能走,想都不能想,他要和船家理论!

“你要干吗?”春来一把抠住船叔的腰带,圆瞪着的两眼怒不可遏。

船叔说:“伢子,不干什么,把船开那边去等一个人。你吃去吧,吃完了我送你们走。”那婶子也操起双桨,向着那边更远的杨树丛里划去,在春来的眼里,这时的婶子可就真的成了《水浒传》中的母大虫顾大嫂了。牛牛和桂兰又气恼,又懊悔,又害怕,早就讲要谨防拐子船、谨防拐子船了,可搞到现在,还是上了拐子船,这天下的人啊,真的有上不尽的当、受不尽骗的啊!三个孩子悔得直跺脚,桂兰、春来除了跺脚,还捶打自己。

到了那棵杨树下了,船叔把缆绳系在那棵树冠像大伞盖一样的树上,船艄对着绿杨外的大江心,远在江南的人都看得清楚。

春来在船上急得乱转,他沁着头,紧张地思索着脱身之计,突然听到背后咕咚一声,春来倏地掉头一看,是船叔仰在江面上,出于人的善性本能,春来向船叔伸出了援手。谁知船叔把手一挥,示意春来让到一边去。只见船叔两只脚后跟向水面一按,身子霍地往上一站,两手抓住船舷,只轻轻一够,就纵上船了。看来在会水方面,船叔与宿松那位唐二奤叔不分伯仲呢。

纵身上船的船叔,摸摸牛牛头,又摸摸自己肚子,说:“你这小子一头撞,还真有上好的功夫呢。——伢子们,快吃去,你们还没有吃饱呢,吃饱了,我送你们走。”原来船叔是被牛牛一头撞到江里的。牛牛抱定主意,他即使跑不出去,也要和船叔拼命,谁知船叔也是个淹不死的浪里白条。

桂兰急得要哭了。

那婶子可不管那些,她一门心思朝江心望着,说:“怎么还没有来呢,你跟他是怎么约定的呀?”

船叔说:“我跟他约定在这片水域接头的。”

桂兰真的哭了,她懊悔没有抵抗住鱼饭的**,把春来和牛牛误带到船上。她当时要是态度坚决一点点,也就不至于三人都被拐了……

“姐,你就别哭了,哭也没用。”春来劝慰桂兰说,“也不是你一个要上来的,我们都要吃,都有责任。”

牛牛说:“姐,你就听春来一句劝吧,哭没用,我看我们还是吃去吧,我还没饱呢。吃饱了,要是跑也有劲些。”牛牛一面轻声劝桂兰,一面端碗扒饭又吃鱼。他轻声对春来说,他不能太吃亏,又被人拐了,又吃不饱,他不干。

于是,春来和桂兰又都吃起来了,他们将眼泪与恼恨拌在鱼和饭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突然,牛牛觉得颈子后痒痒的,好像有小虫子在爬,就把筷子伸去挠挠。一会儿,春来也觉得有东西在背上爬,一摸,果然是一条米黄色的小虫。接着桂兰的胳膊上、腿脚上也发现有那样的虫,爬得让人痒丝丝的。再细些一看,船头板上、船桨上甚至吊罐耳锅里都有,那婶子还以为是她吃的米生虫,气温高了虫子到处乱爬。可他们看见虫子并不是从米里爬出来的,而是从空中掉落下来的,再细看,面前就像下着蒙蒙细雨一样,一阵微风后,船头板上就盖了厚厚一层。

起初,船叔没太注意,见他妻子也惊骇不已,才从后舱过来。他沁头看看船板,再仰头看看上面,哎哟喂,不看则已,一看可就更吓人了。只见浓密的杨树叶和枝条上,无数小虫子在蠕爬着,翻动着,往下掉落着。怎么回事呢?船叔蒙得直抓头。

正当大家都面面相觑、疑惑不解时,不知什么东西,吧嗒一声,从树上掉下来,砸到牛牛背上,冷冰冰的,牛牛吓得霍地往上一蹦,那东西掉到船板上。原来是一条白肚皮、黑背心的大鳝鱼,也就是通常所称的鳗鱼。大家还未来得及细看,树上又吧嗒吧嗒地一连掉下三条,落到船头上、船舱里,活蹦乱跳的。这就更奇怪了,人家用缘木求鱼来比喻无法得到,怎么这树上真的掉下鱼来了?

牛牛和春来也不怨怪船叔船婶了,桂兰也不哭了,船叔船婶也沉默了。

船叔拿来一根带铁钩的篙子,钩住那爬满小虫子的杨树杈,用力一阵摇拽,先是米虫儿扬沙似的往下落,接着咣当一声,一个烂葫芦样的东西掉到船头板上,弹跳着滚到舱里,牛牛好奇地捧起一看,吓得立马丢下,那是一颗人的骷髅盖!

船叔一点儿害怕的意思也没有,他又钩住树枝,狠摇一阵,但除了又掉下一个骷髅和几件破衣外,就再也没落下其他什么了。

船叔船婶都表情平淡,他俩捡起破衣,摆洗干净,而后翻了所有荷包,结果掉下一挂钥匙,钥匙坠的核桃上刻着“潘复生”三字。春来明白了,潘复生是上条子号潘奶奶家老头子,四年前就去世了。潘奶奶在破圩时划腰盆捞南瓜掉到水里,孙女潘小兰去救奶奶也没有爬起来,后来大家费了好多劲也没找到祖孙俩的尸体,没想漂到这儿兜在树头上了!想到那年祖孙俩给永富家里送去一升米和几尺花布,桂兰几个立马跪下,向祖孙俩的骸骨磕了头。

船叔船婶郑重地把骷髅包在洗干净的衣里,用篾篓子装着,后送给了潘奶奶侄子。

见船叔又一次解开缆绳,要把船开到离岸更远的树丛中去,春来三个更加紧张害怕了。春来的语气比之前缓和很多,他说:“叔叔,请你把船靠岸,让我们回家吧!”

牛牛更是借用春来平时给他讲的故事内容,荒唐滑稽地说:“叔叔,你放了我们吧,我家里还有九十多岁的老母!”

船叔船婶一听,笑得前仰后合。

牛牛加补一句,认真地说:“笑什么,我家里就是有九十多岁老母呢。”

见牛牛讲得一本正经,船婶揩揩笑出的眼泪,说:“你这小伢,我看你最多不过十一二岁,你老母都九十多岁了,难不成你老母八十多岁才生养你吗?”

牛牛知道讲漏了嘴,向春来和桂兰直伸舌头,搞得春来和桂兰也啼笑皆非。

船叔说:“伢子们,别急,一会儿就送你们回家养老母!”

船叔仍把船向江中撑,他每提一回篙子,水就从指缝里往外流,仿佛是三个孩子脸颊上挂的泪。

这时,船婶没头没脑地说:“怎么还没见到他的船呀,你跟他约好了吗?”船叔说:“刚才不是跟你讲约好了吗?就在这片接头。”

船婶眼睛瞟着春来三个问:“三个都要吗?”

船叔指着江心的小船说:“三个都要!——船来了,船来了,你快把绳子找好,等船来了就把三个都绑好,捆在一起,别让它们跑了。”

“这明摆着是要捆绑我们呀。”春来附在桂兰耳朵上说。

桂兰也附在春来耳朵上说:“到时就见机行事吧。”

船婶在理绳子,桂兰又悔得哭了。

“哭哭哭,黄毛丫头就晓得哭,敢不是你家爷爷奶奶都葬到哭哭山上了?讨厌,说等人家船来,就送你们走,偏要哭!”船婶没好气地说。

牛牛没哭,他在打着主意呢:等船婶来绑他时,他要如何站稳脚跟,运用气力,硬着铁头,把她撞落水去,淹死她!只要春来跟桂兰姐能走,他就不可惜!他想到了在家看门、在去宿松路上几次被绑被拐的事,他就对拐子恨之入骨,这一回,他下了决心要拼掉一个拐子,两个更好!

春来仍在观察着事态的发展,他对能脱险回家尚抱着一线希望,他还在一遍遍向船叔要求着,送他们上岸回家。

船身碰得一声响,春来三个同时震动了一下,身子一俯一仰,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那条船上随即往这条船跳上来一个人。那人问:“货呢?”

船叔把手朝船头上的春来站处一指,说:“那!”

船叔随即来到了船头,从船婶手上接过绳子,他们再往前半步就临近春来身了。

桂兰站在船婶身边,她打定主意,一旦船叔动手,她就拽船婶跳江,同归于尽。

牛牛把系在腰上的草绳用劲一勒,扭扭脖子,瞪向船叔的两只大眼睛,血红血红的。

到了这会儿,春来也完全抛开幻想了,他把右手朝破褂子里摸摸,对自己说:“稳住,别慌,成败在此一举!”

船叔贴近春来身边,甩动绳索说:“三个伢子都站起来!”唉,他果然向春来三个动手了!

桂兰一闪身,贴到船婶左边死死抱住她,往船舷边推,一时蒙了的船叔,还不晓得是什么事,自己也被绕到身后的春来跳起来用左胳膊锁住他的脖子往后一扳,船叔反抗,春来亮出白亮亮的菜刀(趁船叔船婶包骷髅时春来闪到后舱拿的),往船叔脖子上一架,厉声说:“敢动一下,马上叫你去见水龙王!”

那船上的人要来解救,牛牛又像一头会抵人致死的小公牛,把守在船舷上,赤红着大眼睛,说:“敢过来,我立马撞通你狗肚子!”

那船叔觉得春来臂力不大,一摆身,挣脱春来的胳膊。春来情急之下,狠劈一刀,可惜船叔身手敏捷,一闪躲,只削下他一小片指甲。船叔踢落的菜刀又被春来抢上手,他忘命地扑向船叔,节节退让的船叔大呼救命。

睡在帐中的人翻身一跃,纵上船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春来的菜刀,就要还击,又猛地收回手,一声惊叫:

“春来!”那人丢下菜刀,做张臂拥抱春来势。

春来抬眼一望,惊得目瞪口呆。春来张开两臂,把那人抱住。

牛牛掉头瞟那人一眼,也立马收起与那船上人决斗的架势,和春来一同扑上去,惊喜地大喊道:“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