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宿松前,春来是决定去看他妈的,但又临时改变主意跟端马走了,所以今儿回来才歇息一会儿,弄点儿吃了,永富夫妇便借腰盆让端马把春来送到他二姐家看他妈赵姨去了。考虑到母子见面叙谈,外人抵在跟前多有不便,端马遂蹲在春来二姐家的庄前树下等春来。

春来跟他妈很是叙了一阵子没出来,疲惫不堪的端马靠着树干睡着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春来从他二姐家出来了,后面跟着他妈。

“来儿,”赵姨淡淡地说,“我的身体情况,你千万不要跟你端马哥哥讲,也不要让你尹伯伯、倪妈妈晓得。”春来揩揩脸,点点头,刚转身要走,又折回去,抱住他妈的脖子,母子俩泣不成声。最后赵姨推开春来,转身回屋里。

春来怅望许久,才向端马走去。

见端马靠在树干上,呼噜呼噜地睡得烂熟,春来竟不忍心把他叫醒,默默依偎在他身边,陪着他。春来心里有事,因而一点儿困意也没有。见西边的太阳已经把大柳树的影子从庄东人家的墙脚下搬到屋顶上了,而来时那阵阵吹号似的蝉鸣也已沉寂下来,春来这才开始有些着急了。

“大哥,醒醒吧!哥,时候不早了!”同样的叫唤春来重复了几遍,端马浑然不觉,以至于春来不得不把端马推醒了。十多天来,端马那根绷得紧紧的神经,到家才得以放松下来,也难怪他睡得那样沉!

“弟弟,我让你候急了。”端马抱歉地说了一句,接着就把春来拽到腰盆里。

春来颇为抱歉地说:“大哥,对不起,我是怕天黑了,水面上辨不清方向,才把你叫醒了。”

端马嗔怪地说:“还讲呢,早该把我叫醒了!”端马指着西边山口说,“看看,太阳都快下山了。”

划了几桡,端马回头望望春来,忽然发现春来眼睛红红的,问他是怎么了,是不是哭了?春来微微笑了笑,说:“大哥,我多会儿哭了吗?是风把草灰吹眼睛里迷的。”春来说罢,便转过面去,用手在腰盆另一侧拨水,为端马助一臂之力,但端马一声喝,春来只得把臂收回来。

那天晚上,端马和春来到家时,月亮已爬到东山顶上一丈多高了,内外圩的水被月光斜照着,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湖碎银子。

春来和端马在圩边洗洗澡,就在帐篷外的麻袋上睡了。当晚大家并未看出春来的情绪与去看他妈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可是越往后大家越发现,以前那种快乐甜润的笑,从春来脸上消失了,就像那些天华阳的天气一样,春来脸上成天薄雾浓云,不见阳光。

终日避雨、龟缩在帐篷里的永富一家大小,对春来愁眉不展、忧郁的脸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谁也不好主动问他是怎么了,只当作没那回事,浑着往后过。

春来的情绪似乎越发糟糕了。这天中餐,他只喝了几口稀糊,就把碗放下,闷声闷气地到铺上睡了。端马像被春来传染了似的,也无端地放下碗。对春来和端马的异常举动,一家大小都面面相觑,一声不吭。

倪妈终于耐不住地坐到春来身边,问:“伢子,你怎么了,这几天都忧忧愁愁的,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见倪妈问春来,原以为家里人变得对春来冷漠不关心的端马气消了,也挨到春来身边。

春来没回答问话,倪妈摸摸春来前额,又问:“伢子,是不是那天去看你妈,挨你姐骂了?”

春来仍未回答,只是眼中水汪汪的。

永富也来了,他说:“我的伢子,你倒是讲啊,是不是弟妹们说你什么了?”

春来说:“伯伯,哥哥、姐姐对我都好,弟妹们都小,他们更是把我当亲哥哥待的。”

“那你究竟为么事不快活呀?”倪妈问。

春来倚到倪妈怀里,像是有什么伤感的事要诉说给她听,但很快又变换语气,说:“倪妈妈,我是心里不大舒服,睡会儿就好了。”春来说话时虽微带笑意,但他沉郁的眼神却折射出内心的隐忧。

端马很不相信地说:“弟弟,你一定是在撒谎,你心里一定有不快活的事瞒着我们。那天坐腰盆回来时,我就见你眼睛红红的,我问你是不是哭了,你说是灰把眼迷了。你一定是有事不向我们讲!”

“哥,没有事你偏讲有事,我吃好吧。”春来虽把他只吃几口就放下的糊端着喝下去了,但仍没有消除大家的疑虑。

那几天雨下得不歇。雨把永富一家大小,包括春来、丑儿都箍在家里,不能出去,这使他们有机会在一起多交流,多沟通。那天他们说了丑儿家的情况后,端马忽然又提起虎子,趁倪妈还没听上耳朵,永富往端马脚上踩一下,并朝他眨眨眼,端马会意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永富把春来拉到身边,捏着他的大耳垂问:“伢子,那天从你姐家回来,我们没问,你妈在你姐家过得还好吗?”

春来拉下永富捏着他耳垂的手,站起来,淡淡地却很恳切地央求说:“尹伯伯,你不问这个好吗?”

永富笑笑,说:“好,不问就不问,只要好就好,不问。”

春来没有正面看永富,而是将脸侧过一边。但牛牛偏要看春来的脸,见春来眼睛又红了,牛牛猜测说:“敢不是那天春来去看赵姨驮骂了呢!”

“就你会猜!”春来搡了牛牛一把,掉转身站到永富跟前,但仍沁着头,把面转向一边,不让人看他的眼睛。

永富瞪牛牛一眼,说:“就你会猜,春来从来就是赵姨的心肝宝贝,她怎舍得骂他?你瞎猜猜,小心你春来哥磕你拐栗子。”

没想到永富的话刚落音,春来就扑到他怀里,两手抱头啜泣了。

桂兰边补褂子边说:“牛牛怕是没猜错呢。要是我妈还活着,就在华阳附近,我日里不去看她,晚上也去看她了。这破圩都一个多月了,春来才去看他妈,他妈不骂他才怪呢!”

“姐姐讲得对!”牛牛和丑儿几乎同时说。

春来已经哭出声了。

牛牛又补一句,说:“看春来那伤心样子,怕是不光驮骂了,还驮打了呢。”牛牛也挨到他大身边,想劝慰春来几句,但倪妈把牛牛拽到一边,说:“滚滚,滚开点!”

倪妈把春来拉到自己跟前,一面拍他背,一面说:“伢子,就是妈妈骂你两句,打你几下,你也别怄她,她是你亲娘啊!”

坐在地上没吭声的端马也拉拉春来手说:“弟弟,人家讲大大骂了不羞,妈妈打了不痛,我可是难想得到我大大、妈妈骂几句、打两下呢。”

“小砍头的!”倪妈敲一下端马头说,“春来在怄气,你还在讲俏皮话。”

永富又把春来拉到自己身边,抚慰地说:“伢子,你大哥没讲错,人家都讲大大骂是疼,妈妈打是爱,别气呢!”

春来一面轻声哭,一面捶自己胸口,好像是自己委屈了自己一样。

牛牛、桂兰,甚至丑儿都说话了,他们轮番安慰春来,并不嫌重复地引用他们大大、妈妈的话,要春来不怄他妈气。

春来拭去脸上泪水,环顾倪妈一家大小,满怀伤感地说:“尹伯伯、倪妈妈,哥哥、姐姐、弟妹们,我小时父亲就被日本鬼子杀害了,是妈妈一泡屎一泡尿把我拉扯大,一口糊一口菜把我喂养大的,我谢她、爱她、孝敬她都来不及,又怎能怄她气啊!”春来滚热的泪水又从迷糊的眼睛里,山泉般地直往外涌。

不错,春来幼时受苦太多,身体、大脑都发育慢,懂事也晏,三岁以前的事都只凭妈妈讲,他才零零星星地晓得一点儿。他对他妈妈的清晰记忆是从三岁后的一天开始的,那天,不知自己怎么在一座庙里了,好像是他妈带他到庙里请菩萨吧。他妈抱他出庙门时,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儿,叫他好好长大成人,将来给他娶烧锅的,为她添孙子,等等。来到镇里一条小街上,妈给他买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和好衣裳。妈当场就把那些娃娃衣抖开了给他试穿。每试穿一件,就问在场围观的人,她儿漂亮不漂亮。这就是春来最初的对他妈妈的清晰记忆。越到后来,这段记忆越像出土的和田玉石,其光泽,就越发锃亮耀眼,让人铭记不忘。

春来的这段简短的回忆,让围坐在旁边的人听了好生感动和羡慕。可惜丑儿、六丫、牛牛没听到,因为他俩歪在铺上睡着了。牛牛居然还在说梦话呢,他叫春来教他认字,教他打算盘。

春来噙着泪水,移到铺边,用脸贴着牛牛脸,叫一声好弟弟,然后回到原位,又发出一些悲辛的感慨。

春来说要不是他妈坚持给他念了两年半书,他现在还不如牛牛,哪还说得上教牛牛认字、打算盘了!春来说,那年他上学的头一天,他大姐、二姐都回家了。

端马说:“是该回家呢,胞弟上学念书,姐姐笃定要回家祝贺的!”

春来说:“大哥,她们哪儿是回家祝贺,她们都是回家扯后腿,设障堵路,不让我妈给我念书的!”

永富说:“那就很不应该,怎么说也是自己胞弟呢!”

春来说,他大姐讲给他念书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二姐讲给他念书是燕子垒窝空费力,她们都叫妈妈把给春来念书的钱省下来,为她们补办嫁妆!

桂兰说:“世上姐姐多得是,谁像你两个姐那样绝情绝义了!”

春来说,好在他妈不听姐姐的,他妈说:“‘要兴家,先教娃’,只有让娃娃知书达理,受到教化,才能摆脱愚昧,振兴家业,光耀门户。”

永富说:“伢子,你妈妈应当和孟母一样受到称赞呢!”

春来说,依家境,他妈根本没能力供他念书。那几年,连吃的都是他妈在夏秋两季拾荒拾的。可是为了春来能有书念,他妈开源节流,省吃俭用。春来说他初上学时,才六岁多一点儿,一点儿也不懂事,尽管妈妈忍饥挨饿的,可他还是今天向妈要这样,明天向妈要那样。只要是必需的,只要能想到法子,他妈都尽量满足春来的要求,不使他失望。为了春来念书,他妈越来越像一根就要榨干油脂的松树干了!

因为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春来舅舅、舅妈多次劝春来妈改嫁,但都被她断然拒绝。有一回,春来外婆捉来一对雌雄鹌鹑,暗示要他妈重新组建新家,不要笃守妇志,苦了自己,可他妈一怒之下,拿起菜刀,当头一下,把雄鹌鹑剁了。他妈说,只要能把春来抚养教化成人,她受再多的苦都值!

春来控制不住自己感情,他再次哽咽着。

倪妈说:“春来伢子,你妈贤德,我晓得,可是你今儿讲的这些,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伢子,既是这样,前次你妈骂你几句,打你几下,你就更不该怄她、记恨她了!”

“倪妈妈!”春来又一次扑到倪妈怀里哭了,他边哭边说,“我妈没有骂我,更没有打我,我妈她……她……”春来悲悲咽咽,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