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端马他们正在泣告大大、妈妈多加保重,然后准备和群狼做最后拼死搏杀时,左边山坳里突然响起嘭嘭嘭的开门炮加雷管爆炸似的轰鸣声,继而十几条高大的猎犬,汪汪地引着端着猎枪的猎人,沿着坡下小路向废窑前赶来。
原来是废窑后边山坳的猎人,当时正赶在拂晓前出猎,恰好听到这边狼群嗥叫,又见火光冲天,便鸣枪放犬赶了过来。狼群听到密集的枪声、众犬的吠叫声,纷纷作鸟兽散。扑了空的猎人们由众犬引路,火速朝群狼逃匿的方向追去。端马他们得救了。
白天沙河遇险,夜间与群狼拼杀,那一昼夜用出生入死来形容端马他们四个的遭遇,一点儿也不为过。
狼逃走了,猎人也去了,晨风吹来,即使才是初秋的早晨,端马他们仍感到了阵阵凉意。他们四个全都卧在柴火堆旁睡着了,睡梦中,牛牛还喊狼来了,快砸狼。
端马他们惊醒时,太阳已经从东边山口升起两丈多高了。他们揉揉惺忪的睡眼,商量着到山坳那边讨口吃的。谁知才移几步,就又吓得站住,不敢向前挪动半步。原来一只大灰狼(幸好就一只)趴在路边。端马警惕地拿起扁担,春来三个也捡起石头,大家抖擞精神,准备再战。
狼静卧不动,端马他们要讨吃,要赶路回家,耗不过狼。为了赶走拦路的狼,他们向狼跺脚、叫骂、扔石头,主动进行挑衅,可狼仍旧伏地不动。端马犯疑了,四人并排着慢慢向狼接近。最后发现,狼头前有一大摊血,屁股上有根铁棍子。端马他们明白了,是昨晚在洞道里被他们捅着屁眼的那只狼死在这儿。
“自作聪明,活该!”春来在那狼肚子上狠踢一脚。
疲惫不堪的端马不再害怕了。他让春来他们三个在死狼边坐下歇会儿,自己到塘边弄水喝。没走两步,端马脚被尖石头戳了,他痛得往地上一坐,春来和牛牛赶过去为端马拔取戳进肉里的石头。牛牛抓灰为端马敷创口时,手又触到一个似儿童玩耍的玻璃球似的东西。端马接过看看,说:“像眼球,会不会是昨晚那只狼的眼珠呢?”
端马几个正围着面前的狼说着,愁着不知如何处理,那帮猎人携着猎犬、背着猎枪猎物从山坡下来,绕到端马他们跟前。
猎人们听了端马的遭遇后,深表同情。
“伢子们,先到我们家搞吃的吧,不把肚子撑起来,没法赶路啊!”其中一个猎人说。
端马说:“谢谢了,伯伯,请把这只狼带回去吧。”一位猎人背起狼,把端马几个带回家,临时安排在棚里休息。
四人吃过猎人给的早饭,正要赶路,端马却把吃下的全吐了。
端马吐罢,全身发抖,汗珠儿从额上往外直冒,站也站不住。春来和牛牛生怕他跌倒了,紧挨端马身边,为他保驾。桂兰主动拿过端马手上的扁担,想问他是怎么了,但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桂兰心里十分害怕:端马倒下,大家就没了主张!尽管春来也十分能干,但他到底还不是主帅。
“弟弟,你俩扶我到棚里坐会儿,我站不住。”在春来和牛牛的搀扶下,端马才挪两小步,就两腿一软,瘫坐在棚外的一块糙石上。
“大哥,你额头烫人!”春来摸摸端马前额,吃惊地说。
端马说:“弟弟,我也觉得烧,头痛。弟弟,我想喝水。”端马显得很痛苦。
牛牛搂住端马脖子,仰面望着端马脸,急得要哭。牛牛说:“大哥,你不能生病,你要好好的。”
桂兰把讨来的温开水递给牛牛,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当牛牛再叫桂兰时,她又回来了。她拔来一些稻草铺到棚左边地上,春来晓得了,他和牛牛一道把端马从糙石上扶起来,搀进棚里,躺到铺草上。
端马烧得眉眼不开,春来他们三个陪在他身边,春来和牛牛不时给他喂水,揩汗。
端马直喘粗气,面颊像浮上了红云一般。除了给端马冷敷散热,春来和牛牛束手无策。
春来他们心急如焚,巴望端马早一天好起来,他们忧心的不是延误回家的时间,而是他们大哥能不能好起来。
端马已经病到第四天了。每天就是迷迷糊糊地睡,不吃饭,间或喝几口春来和牛牛喂的温开水。
在家里,每当孩子们头痛脑热,倪妈就跪下磕头求菩萨保佑,桂兰也学倪妈,当春来带牛牛出去时,她就跪下为端马求菩萨保佑。但不管念多少次,也不见端马有丝毫好转。
牛牛每天都哭,但春来总是装得很淡定,他把牛牛搂在怀里哄着。自从端马病倒,春来就是牛牛的精神支柱。牛牛须臾不能离开春来了。
猎人据说是到东流大理山那边打猎去了。猎人的妻子和母亲差不多每天都要到棚里来两三次看端马和送给春来他们三个吃喝,只是春来他们三个都急得慌,送来的粥饭还吃不到一半,就又被送回去了。
第四天傍晚,猎人和他的兄弟们回来了。猎人见端马病了,很是心焦,他对春来他们说:“伢子们,真难办啊,我们这里没医没药,生了病就只有靠硬扛,碰运气!”猎人摸摸端马额头,咂着嘴叹气走了。
第五天早上猎人又来了,见端马仍无好转,就自言自语着:“看今明两天了,好就好,不好就没有指望了。唉,多好的伢子,恁大年纪就带弟妹到外来谋生!”
猎人老娘也望着烧得不省人事的端马对儿子说:“伢子要能好过来,我代他家人买一千响大爆竹炸炸庆贺,要是一两天好不起来,那个了,你找个好些地方把他埋了,候他大大以后来把尸骨取回去。伤心啊,伢子!”那奶奶叹息着,又分别抚摸着桂兰、春来、牛牛。
猎人母子的话像锥子一样,戳得春来三个心里直滴血!
尽管春来充硬汉,桂兰害羞,怕表露,但到这个时候,他们也跟着牛牛往下掉泪了!
又快过去两天了,猎人送来的食物,桂兰没沾牙,撇开她是端马童养媳不说,她只觉得端马就是她大哥,过沙河大石桥时他对她讲的那句话,已经融在她血液里了。
天凉爽了些,但端马的烧一丝没有退。第六天上午,猎人又来看端马,走时重复了头天讲的那句话。他说,别讲高烧会把伢子内脏烧坏,六七天没吃东西,也会把他饿死的。猎人走后,牛牛又坐在端马身边哭了,春来和桂兰也跟着擤鼻涕揩眼水。
突然,牛牛挣脱了春来的手,跑到雨中摘来一根竹枝,嗖地刺穿自己胳膊,用手指蘸着血往端马嘴唇上抹,说要用自己的血把哥救活。
春来赶忙捂住牛牛的创口止血,说:“弟弟,你傻呀,上古时有人刺血救饿虎,那是因为老虎掉到崖下找不到吃的,而现在大哥是病得不能吃,你刺血有何用啊!只有把大哥病治好了,才能救大哥呢,你……”
突然牛牛摘竹枝的那片在雨中滴水的竹子,又在春来眼前摇动起来,春来默念着:“竹子,竹油,油。”春来两手一拍,说:“姐、弟弟,大哥或许有救了!”
春来把秘方告诉了牛牛和桂兰,他俩都说可以试试。
于是三人同去找猎人。猎人说:“伢子,只要那方子能救活你们大哥,哪怕把我一园竹子都砍光了,我也不心疼。走,我去帮你们砍!”
春来他们三个把猎人砍的新鲜竹子架到火上炙烤,烤出的竹汁用温水调好给端马喂下半碗,端马迷糊中居然口口都喝了。奇迹发生了,当晚,端马大汗淋漓,四更前后,端马高烧全退了,到天麻亮时端马竟然问春来有什么吃的,他饿了。这可把春来三个高兴坏了,但也把他们难倒了,哪儿有吃的呀?
春来叫开了猎户的门,猎户听说端马好了,想吃东西了,一家人高兴无比,当即热了粥,让端马他们四个吃了。
原来新砍的竹子用火炙烤后,竹竿上渗出的水珠儿叫竹油。竹油是清热解毒、化瘀下火的良药。没想到当年在驻驾当学徒时,篾匠师傅无意中讲的偏方,春来竟记住了,而且在端马身上验证了,这可真是处处留心皆学问呀!
端马终于挺过来了。两天后猎人又出猎了,端马他们四个辞别了猎户母亲、妻子,往家赶路了。这回他们是依着猎人妻子的指引,从猎人家的屋后山头翻过去的,这条路同样可以到达马当,与来时走的那条路是殊途同归。这路虽难走,但它是捷径。
这是端马他们四个离开声玉女婿家的第十天。
端马大病初愈,当然走得比春来三个更加吃力,又加连雨初晴,天热得厉害,山路陡峭狭窄,路两边的柴草高出人的头顶,一点儿小风都从柴梢上驰过去了。他们闷热得恨不能跳到柴草顶上去跑、去飞、去吐一口气!有的路勉强能过去,但更多的路被柴草堵住了,要把柴草拨到两边去,而后才可以往前挤。端马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脸色苍白,他每拨开一段路上的柴草,就拄着扁担站会儿,喘喘气。尽管他极力撑持着,但他无法管住他的两腿不颤抖,无法叫他心里不发慌。
春来、牛牛、桂兰三人跟在端马身后。因为柴草的遮挡,汗水的腌渍,眼睛根本看不清路,脚瞎踩一通后被割得没有一块是好的,就像来的时候春来的脚那样,人走到哪,花朵般的红艳艳的血脚印就延伸到哪。端马上前为春来他们开路,分拨过去又弹回来的柴草,把他的眉额、脸腮等处抽打出许多紫红色的伤痕,有的痕上还出血。
有几次,端马无奈地瘫坐下去,但又很快站起来,硬撑着履行着兄长职责。春来再也不忍心由大病初愈、身体极度虚脱的端马一人披荆斩棘带头开路了!他央求说:“大哥,你让我上前开一截路吧,一截,就一截!”可是端马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春来坚持要求说:“大哥,你不让我开路,我就不走了!”春来边说边坐下了。
牛牛也靠近春来身边说:“大哥,你不依春来,我也不走了!”牛牛也蹲下了。
桂兰没说话,她紧挨牛牛站着,两脚像钉在那里,一丝也不挪动。
僵持了一会儿,端马只得少数服从多数,退到了后头。春来冲到了最前面,桂兰和牛牛也主动协助,帮着春来把长到路中心的柴草向两边分拨踩压。端马虽然殿后了,但他还不时为前面春来他们三个指点,这不仅让大家少走弯路,少吃苦头,更重要的是为他们一行人壮了胆子,提振了士气。
“慢!”翻过一道山脊,继续开路爬坡时,春来突然左手撑住扁担,右手做了个向下一按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柴堆,显出极为紧张害怕的样子。
春来侧过面,向下倾着身体,右手掩着上唇,极其轻声地说:“有狼趴在路上!”春来用急切、期待的目光望着端马,希望他能拿出办法来。
端马自言自语着:“不是冤家不聚首。”端马的大脑在急速地转动着。牛牛和桂兰有些慌了,他俩怕窑洞里与狼搏杀的事会在这里重新上演。桂兰直往牛牛跟前靠拢,牛牛直往端马跟前贴靠。
端马鼓励他们说:“都大胆些,狼挡着去路,怕也躲不掉!”
端马挤上前去,将春来拽到一边,蹲下细看了看,狼的前半身隐在柴堆里看不清,两条后腿蹬在狭窄的石道上,尾巴轻轻扫动着,但幅度不大,速度也很慢。端马回过头,要求各人做好与狼决斗的准备,自己端着从猎户家带出来的那根铁棍,用那天晚上在窑前洞道里捅狼的方法,对准狼的屁眼狠命地戳去。狼只稍微蹬蹅了一下后腿,连叫也没叫一声,就不动了。端马仍不放心,又用铁棍子在狼肚里捅捣几下,见狼仍毫无反应,这才和春来一起大着胆子把狼拖到路中心。扒过狼头时,他们才看清,那狼的头破烂不堪,左眼珠儿没了,只有一个凹下去的小洞,右眼球挂在外面,由一条褐色的筋连着,吊在脸颊上,两只眼洞里都有蛆虫在爬动翻滚着。端马他们明白了,这很可能就是那天晚上在窑洞道里被捣瞎了双眼而后逃出去的那只狼,那天早上,在窑场前的坡地上拾到的那颗玻璃球似的肉珠子,就是这只狼的左眼球。
端马他们定定神,做了短暂的休整后,拖着死狼继续攀坡了。
渐近中午,他们除了饿得慌,更渴得要命。可是山路上连个野柿子、山楂果也没有。水找不到一滴,他们好容易忍饥挨饿爬上又一道山梁,原以为已经到了山顶,接下去就是下山了。可是上去才晓得那根本不是山顶,而是大山中隆起的一道山埂。像那样的山埂,在接下来的攀登中,他们遇到了好多道,而且一道比一道难越!
端马忽而上前开路,并不时回头拽拉身后几个,忽而又转到后面,把他们一个个向上顶。有时好容易爬上一道陡坡,呼啦一下,四人推挤着同时滚下来,压成一堆,像堆树段,又像叠罗汉。
带的死狼不仅有气味,而且成了一大累赘。春来他们三个建议丢掉,可端马说如果迷路走不出大山,又找不到吃的,还可以用它救急。在春来的提议下,大家把狼肢解了,端马背了两条后腿(两条后腿也只有不到十斤重了),桂兰和春来各背一条前腿,其余都丢了。端马的负重一下减轻了好多。
从爬第二道山埂起,一直到傍晚登上山巅,中间所攀经的山路,林深、树密、坡陡,有的地方真的是山从人面起,一不小心,山面的石头就碰到人的鼻子。而且一路上嘎嘎咯咯、咕咕噜噜、窸窸窣窣、呜呜咽咽各种形容不出来的怪叫声,在人的前后左右不时响起,听得人根根头发都竖起来了。走着走着,忽然一个毛乎乎的东西,呼啦一下,猛地从身边蹭过;走着走着,又是一个看不清的怪物,从面前横着冲去,柴草被冲压得向两边纷纷倒伏。最可怕的就是听到那些好像人们传说的虎啸龙吟鬼唱歌的声音,每当这种声音响起来,四个人都毛骨悚然。为了赶在天黑之前走出这可怕的大山,不论环境怎样瘆人,不论怎样渴、怎样饿、怎样累,他们都只好拼死前行。
太阳已经偏西了,四人每攀爬一步,都变得十分困难。不经意间,左边一座高出山梁的土地庙赫然耸立在面前,端马决定绕弯儿去庙里取火烧狼肉吃。到了才知道,那是一座破败的荒庙,庙门都被荆棘柴草堵塞起来了,哪儿有火呀!
实在饿得走不动的牛牛说:“那天,要不是洗裤衩时把洋火洗了该多好呀!大哥,砸石头取火吧,不烧狼肉吃,我一步都走不动了。”端马心疼地摸摸牛牛头,说讲话耗劲,叫他别讲话,省点儿劲。
好容易砸出了火,狼腿放到燃着的柴上才烧一小会儿,他们突然听到庙后有说话声,他们警觉地抬眼望去,从庙后转出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来。汉子们个个眼睛凹陷,鼻子扁平,颧骨突起,皮肤黝黑,长发披肩,看上去就像传说中的野人,更令人惊讶的是,四人中除一个下身围着树叶连缀成的围子,另三个竟都赤身**,一丝不挂。他们手里提着铁叉短棒,肩上搭着獐麂蛇蠎,在庙前立着,望着端马几个烧狼肉。
“春来,我们走吧,怪怕人的。”桂兰催促着,眼睛都不敢朝那四人望。
“走吧,春来。”端马拽着牛牛,原路走了。
走不太远,其中一个汉子飞跑着从后面撵上来,嘴里嗯哼着不知说些什么。殿后的端马回头望望,那人把他们没烧好而丢弃的狼腿拎来搁在地上,转身就走。端马他们知道对他误会了。
那天晚上,听北山一家主人讲,端马他们才知道,那四人是外地的难民,他们常年在大山里以捕食大蛇野兽为生,夜里宿在树上。
渐近峰顶,柴草稀少了,前行的阻力也相对变小了。
终于到达了峰顶,峰顶上有一块三四间屋大的平地,立在上面,向北望去,远山莽莽,落日迟迟,山下空阔无际,炊烟迷蒙中,几处村落依稀可见。终于看到了走出大山的希望,他们好生高兴!
端马他们再也走不动了,决定就地休息会儿。
一阵晚风吹来,空气中就像掺了迷魂汤一般,四人同时坐下,打一阵哈欠,都睡了过去。端马手上扁担咣当一声,倒在一块岩石上,惊得背后松树上准备栖息的两只猫头鹰扑棱棱腾空飞起,几片蹭下来的羽毛,在夕阳的映衬下,飞转着,飘舞着,轻盈无声地落到地上,在散卧的端马他们几个中间,漂亮而又惨淡地点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