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亲人间的心灵感应吧,几天来,处在水灾中的条子号的永富夫妇对去宿松的端马几个格外牵肠挂肚。

已经是下半夜了,倪妈才勉强入睡。可刚睡着,她又大喊着坐起来:“别打牛牛,春来快跑,别打我的伢子,别打!”

永富知道妻子又做噩梦了,他把熟睡中的丑儿抱到一边,速将仅剩一点油的灯盏点亮,凑近妻子的脸照了照,豆大的汗珠从倪妈额上渗出来,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永富心痛地问:“他妈,你一定又是在乱想了吧?”永富一边问,一边把倪妈散披在额上的乱发拂上去。

倪妈说:“他大,我怕。我梦见端马他们四个都被人打了,回家路上又遇到危险了。”

永富安慰妻子说:“放心吧,他妈,你是惊心了,有端马、春来一道,他们不会有事的。”

“他大,我不是惊心,是活灵活现的,我梦见端马、春来他们四个都遇到危险了!”倪妈边说边顺手拿过两件破衣,分别搭到六丫和丑儿肚子上,然后一个人走出了帐篷。

月光下,大堤两边的水像河海,夜风**起的轻浪敲打着堤坝,发出哗哗的声响,鬼蜮般啃啮着大堤身腰,也啃啮着倪妈焦灼的心。

“伢子们啊,我的桂兰媳儿,我的端儿、牛儿、春来,你们千万别出什么事啊。回来吧,伢子们,快点回来,我和你们大大心都急碎了!”倪妈独自坐在堤边,对着宿松方向默默自语着,为她的孩子们担心着,祈祷着。

几只贪婪的蚊子叮在倪妈干瘪的小腿上,吸饱了血又飞走了,把痒和红肿留在倪妈皮肤上,但她自己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她呆呆地对着江南月下那座座朦胧的、淡青色的峰峦发愣,仿佛它们都是远离她身边的孩子们的化身。

“进棚吧,这地方气味太难闻了。”永富说。

倪妈侧过面,这才晓得丈夫也陪坐在自己身边。

“回吧,气味恶心!”永富再次催着说。直到这时倪妈才感觉到,一阵阵腐尸的臭气直冲脑门,原来她的身后,厝着因暑热、饥饿、疾病而故去的三个人的尸体,其中有两具是只用麦草包裹的裸尸,要是白天,还看得见黄黑色的腐尸水从板缝或草秆里往外渗淌。

天麻亮了,刚回到帐篷里,倪妈又叹息着说,不知小沙弥悟敏去普陀山没有,虎子小坟是不是好好的,会不会被雨水冲掉。

永富说:“你呀,牵挂着活的,又忘不了死的,和我一样,操不尽的心。”

倪妈漱洗、打扫一阵,跟丈夫交代了几句,就要到声玉那边去,尽管她不知道声玉回没回来,她急欲打听她的几个孩子在宿松那边的情况。可她才出帐篷,陆姨大夫妇就从腰盆里上来了。倪妈把他俩引进棚里。陆姨妈受不了外面吹进棚内的气味,她一进来就捏住鼻子。

倪妈把小沙弥上次带来的檀香点了两支。到香燃掉半截时,陆姨妈才把捏鼻子的手放下来,做了一次深呼吸。

倪妈怪陆姨妈不该撵到大堤上来呼吸尸臭味。

陆姨妈说她在那边吊棚里住着,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就像鸟雀被关在笼子里,一天到晚见不到一张新面孔,找不到一个人说说话儿,把人都闷死、急死了。她原想到倪妈这边来伸伸脚,透透气,没想到臭气把人都冲晕了。“唉,你们在这儿怎蹲得住啊!”陆姨妈说。

陆姨大把陆姨妈的话打断了,问永富还有没有吃的。永富说陆姨大带明发、启亮大送来的粮还有,就是人心焦得慌。陆姨大说,心焦无非是担心端马他们几个孩子在宿松的安全,他叫永富夫妇别急,端马、春来几个不是别人能欺负得了的,况且还有声玉等几个大人一道。永富说,他们主要是牵挂活的,但也可怜死的。

陆姨大很不以为然了,他怪永富过于操心。他说:“整个条子号有几十座坟被淹在水底下,就你家五丫吗?”

倪妈说:“姨大、姨妈,我们主要是可怜虎子啊。”

永富说:“五六月间连天的大雨,我虎子的坟就是没完全被冲掉,十有八九小木匣子也被冲出来了!”

永富眼角湿润了,倪妈也用袖子一次次地揩脸。

陆姨大要永富尽管放宽心。但永富还是说,只要一想到虎子坟的事,一想到端马他们四个在宿松的安全,他们就急得晚上睡不着觉。

陆姨大见永富夫妇又担心又焦心的,本想多坐会儿,劝劝他俩,但常明发父亲常福胜又在条子号那边腰盆里喊他回去有事,他只好略安慰几句,就要带陆姨妈回去。可刚起身,陆姨妈突然想起来,她说她前天到雷港寺请菩萨,离开寺庙时,是小沙弥把她送到腰盆的。倪妈问小沙弥讲什么没有,陆姨妈说小沙弥讲他第二天就到普陀山去了,说是学一年后,老方丈就带他回雷港寺,一回雷港寺,方丈就把小沙弥的身世公开出来。

听到陆姨妈传达的话,倪妈说:“老方丈就把小沙弥的身世当成一个包袱,说抖开不抖开,不知里面包的是什么,把人急死了!”

陆姨大说:“好了,不说小沙弥了。我估计端马他们最近几天就要回来了,到时我再划腰盆过来,把他和春来都接过去,帮我把吊棚再加固一下。”倪妈说:“好啊,端马和春来就乐意给你做事。把你的棚加固好了,让他俩把麻姑的棚也加扎一下,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怪可怜的。”

“可怜?她讲你可怜!”陆姨妈不以为然地说。

陆姨大也淡淡地说:“她走了,到江南去了,与端马几个是同一天走的。”

永富吃惊地问:“她也去江南了?是一个人去的吗?”

陆姨妈瞪着永富说:“哎哟哟,她肯一个人去吗?她跟那岳西婆子一道去的!”

倪妈惊讶了,说:“跟岳西奶奶一道去的?岳西奶奶在她家吗?我们很长时间都没见过她了,还以为她老人家回岳西去了呢!”

永富夫妇将他们送出了帐篷,陆姨大跨上腰盆,桡子刚拿上手,永富又叫住他,问有没有义堂的消息。陆姨大先是摆摆手,叫永富别问,但又怕永富夫妇急,便笑笑说:“义堂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他。”但陆姨大觉得说到这份上,还是不能让永富夫妇放心,见堤坝上下都没有人,就又从腰盆里下来,附在永富耳边,极为轻声地说了几句什么,连站在永富左边的倪妈也没听清。不过从永富脸上顿时露出的笑容来看,一定是好消息。原来陆姨大说义堂新近提升为营教导员了,还说解放大军要来了,要过长江解放全国了。义堂、明发、启亮几个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渡江到江南做敌后侦察又立了功!

在腰盆里划了几桡子,陆姨大回过头向目送他们的永富夫妇摆手说:“回吧,别急,尤其不用把心思放在虎子坟上。端马他们四个也不会有事的,许多好事都赶着向你们跑来了,你们家的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陆姨大的意思是说条子号不久就要解放了,但他没有明说出来。

回到帐篷,倪妈把家里安排了一下就急急地向声玉家走去。

倪妈一连跑了七天也没看见声玉,声玉还在宿松。第八天上午,倪妈又要去声玉家,可是刚出门,声玉就来了。

见声玉来了,后面并未跟着端马他们四个,永富夫妇心里犯疑了,但又不敢问。他们把声玉引进棚里,连句坐的话也紧张得不晓得讲。

声玉很平淡地问端马他们几个哪儿去了。永富夫妇紧张了,永富说:“端马他们?还没回来呀!”

“没回来?”声玉惊愕了,说,“没回来?他们比我们早十一天就离开宿松了呢!”声玉望着永富夫妇,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

“早十一天就离开宿松了?人到哪儿去了呀?”永富夫妇同时惊问,他们害怕极了。倪妈两腿抖得站不住,永富紧贴她身边,把她胳膊挽着,说:“没事,没事,可能是一路讨吃耽误了,没事。”

永富表面装得淡定,心里比倪妈还怕,他想到倪妈做噩梦的事。

声玉也忐忑不安了,他本来是为没把端马他们四个带好来向永富夫妇致歉的,没想到端马他们——唉,声玉感到事情严重了!声玉决定和永富夫妇去问与他同去同回的那三人晓不晓得端马他们四个离开他女婿家以后的情况。

声玉他们哪里晓得,端马他们四个正在路上经历着种种生死大磨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