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声玉亲家到来时经过的大沙河约一里半,去的时候因春来脚痛,大家走得特别艰难。但回去时,端马四个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与大沙河堤坝连接的那条田埂。那些在田里捞水淹稻的老农们都歇下镰刀,直起腰望着,不知端马他们要往何处去。
这时,牛牛一脚踩滑了,崴到田里,一个老农随手把他拉起来。端马拽住牛牛手说:“脚踩稳了,上坝顶,就过大石桥了。”
可是,一上坝顶,端马他们四个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来时,那干涸见底、覆盖着鹅卵石的河床不见了。这会儿,那差不多要漫过两边堤坝、混浊不清的大沙河洪水,像一条巨大的弯曲盘绕的黄龙,转着弯弯,打着旋涡,喷着水珠,涌着浪花,怒吼着,咆哮着,从上游转弯处突转而来,奔泻而去。那座横跨沙河两岸的大石桥的桥身已经没入了水中,仔细辨认,才能看见一道沉浸在水中的不甚清晰的巨大的黑影在隐隐晃动,要不是等距离排列在桥身两边的、半露在水面的石柱儿,人们还真以为那在水中晃动的黑影是一条巨蟒。
端马让春来他们三个在桥头坐着歇会儿,自己上下走着看了一会儿。回到原地,端马问春来和牛牛,敢不敢蹚水过桥?春来回答得很干脆,但牛牛没有作声,从神态上看,他显然很害怕。
“牛牛,不过桥的话,难不成还回到声玉叔亲家那去吗?”桂兰的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是对牛牛的激将。她边说边卷裤脚。
牛牛终于亮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哥,我不想回他亲家那去,也怕过河。”面对滔滔滚滚、令人心悸目眩的洪水,谁会怪牛牛怕呢,春来、桂兰,甚至端马自己难道真的不害怕吗?
“牛牛,不愿回亲家那去,就要从桥上蹚过去呢!”端马说。
“弟弟,摆在我们面前的就这两条路呢!”春来说。
端马蹲下,拍拍牛牛的肩膀,拉拉牛牛的手,鼓励他说:“别怕。”
春来搂着牛牛说:“弟弟,别怕,跟着大哥走,没有蹚不过的桥!”春来指着桂兰说,“你看,姐姐还是女伢,裤脚儿都卷好了,我们还不如姐吗?”
顿了一下,端马又补一句说:“牛牛,你怕蹚,我背你好吗?”
牛牛往上一站,拍一下胸口,说:“大哥、姐、春来,我行!我不用大哥背!”
牛牛的勇气被鼓上来了,大家蹚水过桥的信心更足了。做好心理准备后,端马领头下了水,几个爬上堤坝的老农注视着端马他们四个,其中一个说:“伢子们,回来吧,不能过,水太急,头晕。”
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端马耳朵里只有水浪激声,并未听到那老农的话。春来回头看了看,用充满敬意的目光对那老农表示了最真诚的感谢。
然而离岸还没十米,牛牛被冲着他屁股而来撞着他屁股而去的湍急的、发出喧嚣怪叫声的洪水流势吓哭了,无奈,端马只好传令后队变前队,由桂兰领着蹚回北岸。
大家坐在岸边,默不作声,端马更是有些垂头丧气了。
坐了一会儿,牛牛主动到端马面前,好像经过深思熟虑后宣布一项重大决定似的,只见他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说:“大哥,再蹚吧,我不哭,也不怕了!”
端马一改阴云不开的低落情绪,霍地站起身,抱住牛牛,拍着他的后背,高兴地说:“小弟弟,大哥就晓得你是好样的!”
他们开始了第二次蹚涉。这一次,春来和牛牛的顺序稍做了调整,春来排在了第三,牛牛紧跟着端马,桂兰仍然坚持要殿后。和第一次蹚涉一样,后者紧紧抠着前者的裤带或系腰的绳索。
下水前,几个老农伯伯向端马他们四个认真传授了蹚涉激流的要领。端马不仅自己严格遵循,还不时提醒他身后三个要依样而行。蹚到第五根桥柱时,端马忽然头晕目眩。端马的一大特点就是临事沉稳,处变不惊。他立马叫后头三个就地打住,自己闭上双眼入定似的站住不动,什么也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不去揣测。过一会儿,端马慢慢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常态了,继续蹚涉。
端马不时提醒春来和牛牛,反复叮嘱,脚要紧贴桥面前移,千万别提起来,手要抓牢前头人的衣带,等等。沉默片刻,好像还意犹未尽似的,向后偏一下头,意有所指地说:“你也要把春来腰上的绳子抓得紧紧的,脚要放稳。”
端马这句看似极其平淡,实则包含着无限关爱的话语中的“你”指的是谁,不是不言而喻吗?那是对他的童养媳桂兰说的呀!
在牛牛的记忆中,自从桂兰姐姐进门到他家当童养媳那天起,一直到在这之前的很长时间里,端马大哥和桂兰姐之间,不仅没讲过一句话,甚至连走路碰巧擦身过,都互相把面掉过去,不看对方,偶尔面对面,来不及或无法避开,也都唰地一下脸红到耳朵根!可是在那天,在那个蹚水过沙河的大石桥上,在那个生死攸关的当儿,他终于第一次听到大哥对桂兰姐讲话了。是的,“你也要把春来腰上的绳子抓得紧紧的,脚要放稳”,这句话是最平淡不过的了,但它体现了端马对桂兰纯朴真挚的爱,这才是真正的患难见真情啊!可以推想,在异乡,在生死关头,桂兰听到端马那句话,心里怎不会像面前大沙河中漫溢激**的洪水那样,湍起一个个旋涡,激起一簇簇浪花?不会从心灵深处意识到:原来端马哥对她也是关心爱护的,而平时,就像她对他一样,两人把对对方的感情深藏于心底,不到最要表达的时刻,不会轻易外露。
桂兰把春来腰上的绳子抠得更紧了,同时也叫春来把牛牛的、牛牛把前面人的腰带都抠紧了。患难之际,生死关头,端马、春来、牛牛、桂兰就这样相互慰勉,相互砥砺着前行。
沙河北边堤坝上的人越聚越多。
“伢子们,千万别把腿脚拿起来,脚板心要贴着桥面移。”
“伢子们,头晕就闭眼站会儿。”
“心要放定,别慌!”
说的大都是一些关照提醒的话。端马他们四个每前移一步,都牵动着北岸坝上人的神经!
在到达大石桥中点时,北岸人突然喊声大作:
“伢子们,快往后退,危险!”
“伢子们,不得了啦,快回,快!”
“来不及啦,伢子们,快抱桥柱,快快!”
北岸的人跑动着、呐喊着,显得十万火急!
听到北岸父老的呐喊,端马他们四个就地立住,惊恐万状地抬眼四望:不好,上游一大片带枝杈的乱树木,联排着以山体坍塌的态势向端马他们横压过来。眨眼间,端马他们被冲散了,卷到激流中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