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狂奔到塘边,转身对着坡上的妻子和围观的邻人大声说:“老婆伙着野伢子欺负我,众亲邻也不主持公道,老子从今儿起不活了!”那人说完,纵身一跃,蹿到空中,像世界顶级跳水运动员那样身体横着在空中翻转三周半,然后头朝下,并着双臂双脚,咕咚一声,一头扎进塘里,连水花也没溅起一片,老半天也没露头,殁了……

见那人恼羞成怒,投水自溺,坡上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对春来三个说开了:野伢子,不得了了,要吃官司了,要坐大牢了,要偿命了等等。可能是那人在乡里一带作恶太多,人们巴不得他死了,所以除了讲讲春来三个,竟没有一人去救他,连他的尸体也没人去打捞。

春来三个见没有人扣留他们,犹豫了一会儿,走到塘边,对着满塘清水,春来说:“大叔,你真的不该这样轻生,你会让我们三个忏悔一辈子的。俗话说,不打不成交,你要是不这样仓促结束自己生命的话,也许我们以后还能成为好朋友呢!”

春来三个凭吊了一会儿,然后站齐了,恭恭敬敬地向水塘躹了三个大躬。

虽然庄上族长说那人投水死的责任不在春来三个身上,放他们走了,但春来三个却非常抱愧。从那天起,接连好几天,春来三个都没到各庄上去讨吃了,饿了,就到沟沟汊汊寻野菜、水草嚼。可是人到底不是野猪、猴子,光吃那些东西,生命难以维持,况且那些食材也不容易找到。在端马的劝哄下,几天后,春来三个又无奈地去讨饭了,只是再也没去过那人庄上。

这天早上,端马把春来叫醒后,自己就到邻庄做事了。可春来三个拿着碗刚出门,就被哗哗大雨阻回来了。雨接连下了两天又一整夜。这下好了,不光别想出去讨口吃的,就连野菜和水草的根、茎、叶都吃不上了,三人只好缩在声玉叔亲家的脚屋里。

多蒙声玉亲家恩典,第一天早、中两餐都把春来三个叫过去吃了。早餐吃得平顺无事,但中餐时,春来三个就明显觉得是在吃无聊的蹭饭了。那种无聊无趣,不光来自主人的冷漠,更来自声玉叔的暗示。声玉叔一瞅准机会就白春来三个一眼,这还不算,还用脚在桌底下踩压孩子们的脚背,踢他们小腿。声玉叔是用眼神和动作暗示孩子们,不该餐餐来吃他亲家的,既来了,就该尽量少吃,免得抹他面子。孩子们晓得声玉叔用意,但他们肚子饿,顾不了这些,装着不知道,只专心看自己手上端的碗,连菜也不搛一筷子,这让声玉叔很无奈。

天要黑了,春来三个正在为晚餐犯愁时,声玉叔主动来脚屋了。声玉叔一坐到铺上,就轻声地、明白无误地告诉春来三个:无论他亲家怎么看在他面上,晚上过来叫吃,他们也不能去了。并且要求,明儿就是下石头,下刺刀,他们也要出去讨,不能讨就到别家屋檐下靠着蹲着,别缩在亲家脚屋里。缩在脚屋里,亲家叫吃不叫吃都不好。不叫吃,对不住他;叫吃,三张半钵子嘴巴,吃得亲家心疼。声玉叔说:“退一步讲,就是亲家不心疼,欠的人情债,以后都还要我来还呢,伢子们晓得吧?”

听了声玉叔的一番话,春来说:“叔,你讲明白,我们就晓得了,我们不过去吃就是了。”

牛牛说:“叔,你以后要还亲家情也别还多了,我们三个早上拢共只吃了他家三小碗菜粥,中餐拢共就是三小茶盏饭还没满,这是你亲眼看见的。要是让我们充量吃,一人三碗都不够呢!”

果然,看在声玉叔的面上,晚餐亲家又来叫吃了,春来他们没去,理由就是中午吃多了,肚子都胀得慌,吃不下去。

可恶的鬼天,仿佛有意跟三个孩子作对。

比起头一天来,第二天雨下得更大。周边的山峦、土丘、村庄、树木都看不见,到处白茫茫一片,别说出去讨吃的,或者到别人家屋檐下蹲着靠着,就是缩在亲家脚屋里不向外伸头,也让人胆战心惊。春来三个心急如焚。

为了使声玉叔不丢面子,声玉叔亲家不折里子,春来三个不遭人白眼和保有最低限度的尊严,几个人合议了一下,决定即使声玉叔亲家还请吃,他们也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来脚屋里叫吃的是声玉女婿,一推开门,他就见牛牛趴在装稻睡觉两用的木框上,眼睛闭着喘气。桂兰坐在牛牛身边,一手给牛牛捶背,一手抹自己心窝。春来蜷着两膝,跪在铺上,头挨着柜面,屁股撅得老高。三人都愁眉苦脸地呻吟着。

“你们都出去吃饭吧。”声玉女婿说。

春来说:“谢姐夫,我们三个昨天中午都把干饭吃多了(哪多吗,连填肚角都不够),夜里又受了凉(那晚正热呢),全都肚子痛,一口也不能吃。谢了,姐夫吃去吧。”

中午和晚上,声玉女婿都来叫了,情况都是一样,只是春来他们回答的声音更低,因为他们除了多天没吃饱肚子外,又连着整整四餐没进食了。声玉女婿虽然有些犯疑,但他并不去较真,反正他来叫了,做得情到礼周了,他老丈人是无可怨怪的。

声玉女婿走后,春来、桂兰、牛牛撑着爬起来在屋檐下各接一碗檐溜水喝了。还好他家是瓦屋,檐溜水不脏。

真是饿气难断呢,即使喝了檐溜水,春来三个仍觉肚子里火烧火燎地难受。

爬到铺上,春来捉住牛牛手,用叹气般的声音问:“弟弟,你还受得住吗?”

牛牛吃力地掉过头,眯着眼睛反问春来:“你呢?”

见牛牛额上冒汗,春来鼓励说:“弟弟,坚持住,雨总会歇的,我们不会饿死,弟弟……”春来又要问桂兰,由堂心通往脚屋的门嘎吱一声,开了一半,是声玉叔来了。

声玉叔晓得春来三个装肚子痛,见春来三个按着肚子,蜷着腿,身子躬得像大虾,鼻子微微喘着气,额上直冒冷汗,心里不觉懊悔起来。

声玉贴着春来耳边轻声说:“实在不行,明早要过来叫,你们三人就过去吃一点儿,接接气再说。”

桂兰说:“叔,你出去吧,听到你絮叨,我们身上更冒汗。”

牛牛说:“叔,我不想过去吃,吃了亲家的,以后你要还情。”

声玉摸一把牛牛的头,说:“伢子,你还记着我的话呢。”

唉,何苦来着,受永富夫妇委托,好意带几个孩子来宿松,大雨不能出去讨饭,蹭亲家两餐饭吃,他又白他们眼睛,又踩他们脚、踢他们腿,要他们别去吃,把孩子们饿成这样,这是何苦来着?想想自己这种有悖情理、不伦不类的做法,声玉觉得太不应该,他站起身边往外走边捶自己的头。

春来三人整整四餐没吃了,他们的大大、妈妈晓得吗?不晓得还好呢,要是晓得,他们会哭的。

那天晚上,约莫二更天的光景,在邻村做事的端马回到声玉女婿家来了。端马一进脚屋,就按按春来和牛牛肚子,装着真不知道的样子(其实下午见到端马时,声玉就把春来几个装肚子痛的事告诉他了)问:“你们肚子还痛吗?”听到哥哥问话,春来几个又激动又心酸。

“吃吧,我晓得你们肚子痛是装的。”端马边往他们嘴里塞吃的边心痛地轻声说。原来端马从邻村树上偷摘了一衣兜青柿子。

春来抓起柿子,又想起那天吃柿子惹的祸,但很快就从那令人难堪的思绪中挣脱出,狼吞虎咽起来。卧在铺边、奄奄一息的桂兰,听到春来和牛牛嚼吃的声响,饿极的胃越发难受,她要进食的欲念,一刻也没法抑制了,然而就因为柿子是端马摘回来的,她却羞得没法主动去拿。偏偏在这极为艰难的时刻,饿得特别难受的春来和牛牛又只顾自己吃,完全忘记了桂兰!端马几次想给春来和牛牛提个醒,提醒他俩身边还有个人正在受着饥饿的折磨,但由于羞涩像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横亘在他面前,他几次张口都没敢说出来。再也忍受不了饥饿折磨的桂兰终于没事找事地咳咳两声。咳嗽声让桂兰强烈的进食欲望及时得到了满足,也让坐在一旁干着急的端马消除了内心的不安,因为春来和牛牛想起桂兰来了。

一开始,春来他们三个可是把青柿子当作仙桃、当作人参果吃下去的呢,什么味儿也不去品,只觉得它们能填饱肚子,能救命,能叫他们不死,能让他们活下去。可是慢慢地就觉得越吃越苦涩了,吃到后来两边腮帮子和舌头都苦涩得无法开合张动,喉咙滞黏得连口水都吞不下去,整个嘴巴就像被锈蚀了好几百年、从未有人开过的大铁锁牢牢地锁住了一样,沉重沉重的,说话都发不出声音。终于,春来他们三个吃青柿子的速度同时放慢了下来。

“吃吧,弟弟,使劲往下吞,使劲,吞到肚子里就是好的!”端马说,“吃饱饱的,明儿要是不下雨,我们回家!”

“回家?”春来问。

“是的。”端马肯定地说,“横竖别人家的稻都割完了,声玉亲家迟熟的稻还不能割,就是晴天,咱们在这儿也讨不到吃的,不如回家!”

牛牛说:“大哥,家里只有陆姨大给的那点粮还被烧焦了,回去不够几次吃的。”

春来说:“牛牛小弟,大哥讲得对,这儿讨不到吃的,相比较,望江、太湖还好一些。”

端马说:“不一定要讨饭,要是水开始退了,我们可以搞鱼吃。”

屋里,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而屋外的雨仍旧在使劲地敲打着屋瓦,敲打着窗棂和宅边的树叶,把端马他们的说话声、吃柿子声统统淹没了。

吃过了柿子,春来他们几个肚子里被饥饿所激起的一阵阵咕咕噜噜声总算暂时被压了下去。四人都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天亮了,端马最先惊醒过来,他拉开后门一看,山口照进的朝阳把整个山村都敷上了绚烂的色彩,抬眼望去,万里无云万里天。端马兴奋极了,他速速叫醒春来几个人,匆匆告别了声玉亲家和声玉几人,挑着扁担,拎着竹篮,跨出了声玉女婿家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