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路程虽然只有七十多里,但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并不是很早。
昨天桂兰给春来绑的草鞋走到晚上借宿的那个山沟时就已经穿烂丢了,春来昨天磨破的脚,这会儿更是稀巴糟烂、血肉模糊了,但惯于挑战自我的春来,并不叫苦叫痛,也不皱一下眉头,他坚持一瘸一拐地咬紧牙关提放脚步。
“坐下!”桂兰上前,把春来拦住,说,“坐下,让我把你的脚包一下。”桂兰拿出自己备用的破褂子,心一横,对折一撕,扯成两半,像倪妈裹小脚一样,把春来两脚包得严严实实。
“起来走走,看行不?”桂兰扶春来站起身。
春来踩了踩,又走几步,脸上露出喜色,说:“行!行行!大哥、姐、弟弟,我可以走了,看!”春来又试走几步。见春来轻松高兴的样子,端马几个脸上也阳光了很多。
出了头天晚上牛牛被绑的事,声玉和那几个大人对端马他们关照爱护多了。狭窄的山路上,声玉带头,三个大人殿后,把端马四个夹在中间,中午吃炒面时,他们每个人匀了点,凑起来给端马四个。这对端马他们而言无疑是非常及时、最为宝贵的食物!
大半下午,声玉带着端马他们,才非常艰难地走出了层峦叠嶂的大山,眼前呈现出一片不太开阔的丘陵地带。方圆几里之内,虽散落着一些小土包、大土堆,但水田和旱地却是它的主体。大约又走了一里路,一条东西走向的大沙河出现在眼前。横跨沙河南北的是一座大石桥,桥长一百多米,宽约三米,桥面距河床二十几米,其时河床已经干涸,遍铺河底的是流沙与鹅卵石。桥面两边每隔一小段距离,就对称地竖有一根高出桥面的石头立柱。立柱、桥面一律是青灰色石料。端马他们那天就是从那座桥上过的。
沙河南边的土地高低不平,多沼泽沟洼,似未开垦。沙河北面多是良田熟地、村落方塘。地头上、宅屋边杂生着嫁接的柿子树和野生的紫荆花。当时,那青柿子都像透明的玉球一样,满树垂挂着,显示出那地方的充实和丰盈。那些绽放的野生荆花,如云霞,似喷火,向人们展示着它们的红艳繁华与热情炽烈。田野里到处都是象征着成熟的橙黄,微风起处,金波**漾,芳香醉人。面对这般禾黍即将开镰收割的喜人景象,声玉对他们能够不虚此行而充满信心。
太阳快要擦到西山口了,声玉才带着一行人到达他女婿家。
声玉女婿家的稻比同庄人家的迟了三天才开镰。割稻前声玉他们都被安排做着整理稻场、翻修谷仓、清除垃圾、备办柴草等与收割相关的准备工作。
说实在的,在做上述的那些事时,春来、桂兰、牛牛三个,充其量就是个小搭头,只是沾了声玉叔的光,而吃他女婿家的,对此,春来三个深感不好意思。不过,可能是看在亲家公声玉的情分上,女婿家人还看不出有不悦之色。
住到第四天头上,大家才下田为声玉女婿家割稻。开镰前声玉女婿先在田埂上烧大表纸、燃香、鸣爆、祭祀谷神,里外大人磕完头后,春来三个也依样做了,接着就跟声玉等人下了田。
因为是二坂田,没有泥巴陷腿,一块两斗种(一亩多)的田一鼓作气就割完了。春来三个从下田到割稻结束,就没有抬过头,直过腰。端马割稻就更是谁也比不过他了,他两手像机械一般快捷。他经过的行趟,只听到沙啦啦响声,只看见稻禾摧枯拉朽般地应声而倒。比起端马来,春来三个也毫不逊色。他们把声玉带的几个大人远远地甩在身后。主人和声玉他们不得不对几个孩子刮目相看。
趁女婿回家方便时,声玉把端马四个叫到一边,要他们割慢点,别把大人拖坏了,并明确地叫他们只能落大人后半截,不能超大人前一步,不然会让他以及他带来的那几个大人折面子。
端马几个不得不把速度慢下来。割得快,得到主人夸赞几句固然有面子,但不使同来的叔伯们因追赶他们而过分受累的里子更为重要啊!
坂田收完后,女婿家所有短工都转到冲田了,因地势和土壤原因,冲田那儿泥脚深,大人下去泥都齐膝盖上,何况端马、春来几个呢?端马腿长一点,将就着还行,可春来、桂兰、牛牛在那泥田中可就是“孙猴子卡到树杈里——无法大显身手”了。桂兰刚下田就陷到泥淖里不能自拔。她拽住田埂边的草够了上来。春来大胯被泥淖吞下三分之二。春来和牛牛每向前移动一步都要抓着稻秆子,才能把腿从泥淖中拔出来。在坂田中割稻那种既快速又省力的优势完全不在了。大人们把春来和牛牛远远地抛在身后了。
桂兰站在田埂上手足无措,她为中午的那顿饭怎么去吃而心焦如火。好在声玉叔看出来了,他总是找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给她做,如拿缦子呀,拎开水呀,送矛担呀等,就是让她在田埂上走动起来,不让她站着闲着,给人以派不上用场的印象。其实,端马、春来、牛牛以及桂兰心里都有数,声玉叔的安排,完全是让桂兰中午的那顿饭吃得名正言顺些。多少年后,春来回过头来想想,当时声玉叔要他们割慢点别把大人拖累坏了,以及他对无法下泥淖割稻的桂兰所做的临时性的安排,还是很人性化的。唉,可惜这样一位心底无私的叔叔在割稻回去两个月后就死了!几十年后,春来到华阳去搞入谱登记,声玉叔的后代也杳无音信。
声玉女婿喊吃午饭时,大家都及时上了田埂,而鼓着一股拼劲的春来和牛牛却一屁股坐到泥淖里,不想动弹了,他们一上午铆足了劲地干,随着主人的吆喊,就像打足气的皮球,嗵的一声爆裂了,没法再蹦了。两人连把腿从泥淖中拔出来的力气也没有了,他俩宁可在泥里睡一个中午,也没劲回去吃那顿饭了。
端马过来了,他帮春来和牛牛把腿从泥田中拔出来。桂兰用水把他俩的头脸、腿脚洗净了。在给春来洗去脚上泥污时,发现他那打满了水泡害得淌脓血的脚,被一上午的田泥踹好了!初下田他还是一瘸一拐的,这会儿脚不出血、不疼痛,他能和别人一样正常走了,真是不可思议。
从那天起,春来三个觉得去冲田割稻,就等于变相地蹭声玉女婿饭吃。无端蹭人饭吃,他们不干。于是也是自那天起,那周边的庄子上,早、中两餐吃饭的时候,人家门前就多了三个乞哀告怜的讨饭娃子的身影。
那地区虽比较富庶殷实,但在抠门吝啬方面,比太湖山里的一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用锅铲挑一点儿吃的给叫花子,就算是天大的出手了。在那些天里,春来三个肚子饿得没法形容。
有一天,春来三个讨到端马打短工的那户人家。因为事先不晓得,乍和端马抵了相,春来三个显得格外尴尬。当时春来三个刚刚靠到那户门框边,一句“把一口吃的”刚出口,就见堂心桌旁的长工中坐着端马。春来他们顿时把头沁下去。想躲闪,但端马已经看见他们了。处在这样的窘境,春来他们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望着站在门外的春来三个,端马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把饭碗贴在左胸前,右手捉着筷子,一直保持着正往嘴里送饭的姿势,既不放下来,也不把饭往嘴里挑。他把眼皮垂下来,只看着手上端的碗,看着碗里的饭。他的咽喉像被石头堵着,无论如何是没法吞下去的,但要是把饭倒给春来三个,他怎样向老板解释?
“管他的,不用解释!”端马正端饭向门边走去时,垂头不语的春来三个好像有了高度的默契,蓦地抽身就跑,端马端碗追去,望着三个骨瘦如柴的背影,叫了一声“牛牛”,端马鼻子一酸,泪水像溪泉一般没法控制地涌出来……
饥不择食。在宿松的那些天里,春来三个常常早饭讨过后,就到湖塘边摘莲蓬、采菱角、抠藕心菜,到渠沟里拔野芹菜(有微毒)、蒿瓜草什么的。他们三人把野菜拔起来,往水里摆洗摆洗,塞进嘴里,嚼几口就囫囵吞下去。
有时候饿得走不动了,春来三个就在人家院宅后的岗上睡睡。有一天睡过了头,人家中饭都吃过了,三人又只好无奈地在原处坐下。牛牛捡起一颗石子,漫无目的地朝前甩去。石子刚脱手,头就像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原来是柿子砸到头上了,他们是坐在柿子树下。那个柿子掉到脚前,跳两下,蹦到一摊牛屎边,春来跑过去,捡起来揩揩递给牛牛,牛牛推让一回,就接了吃了。
树上有一群灰喜鹊在打闹啄食,把柿子啄下来了。牛牛吃的时候树上又掉下几个,尽管大多掉到牛屎里,但春来三个还是捡起来,揩擦一下就分着吃。三个正吃得津津有味时,多一个心眼的春来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们在树下吃柿子,被人看见了,会误以为我们从树上摘的呢,我们走吧。”
“走,没那么便宜!”春来三个正往起爬,背后有人厉声说。
春来、牛牛、桂兰吓一大跳,不约而同地掉过头去,见一个中年男子凶巴巴地朝他们走来。春来一下子意识到来者不善,肯定是像预想的那样,那人误会他们偷柿子了,牛牛吓得把手上柿子扔了。
那人临近了。还没等春来解释,“啪啪”两个耳光子,就热烈而响亮地扇到了春来的脸上,春来顿感眼冒金星,心慌头晕,直打后坐。
“哪里来的,敢从我树上偷柿子吃!”那人不问青红皂白,一边骂,一边往牛牛跟前走。见他伸出钉耙大的巴掌,牛牛急忙闪过一边,急口申辩他们没有偷柿子。那人哪里肯信,将牛牛一把抓住。春来冲上来,拉过牛牛,护在自己身后,并要跟那人理论。那人伸出一只脚,轻轻一挑,春来被挑趴到稀牛屎里。
桂兰和牛牛赶上去,拉春来起来,春来昂着头,两手撑在牛屎里,他弓着身子,慢慢站起来。
“姐、弟,你们让开!”桂兰和牛牛闪到一旁。万丈的无名怒火,从春来两眼里直喷到那人身上,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被烧灼的疼痛。他向后退让着,谁知脚踩到一块不稳的石头上,一崴,栽到牛屎里,但很快又爬起来。趁那人立足未稳之际,春来一挥手,三人齐向那人冲去,合力把他扳倒。
那人到底是强壮大汉,他分开牛牛和春来,一弓身又站起来,一手一个,就像丢小鸡小鸭一样,把春来和牛牛丢到牛屎里,抽身就要跑,可又被春来和牛牛把他两腿死死抱住。
还未玩过毒招的桂兰,抓一大把牛屎从背后往那人脸上一糊,那人直揉眼睛。
春来以为和那人一来一去,扯平了,便和牛牛一起松开手,可那人不但不走,反而揩揩脸,眨眨眼,抓住牛牛胳膊,向上一提,另一只手又把牛牛两只小腿并捉着,做抛掷之势。
桂兰和春来双双来夺,牛牛已被那人抛出了手。只见牛牛肚子朝上,背向下,在空中画了个半圆,重重地落下去,把那堆稀牛屎砸出一个大坑,溅起的牛屎纷纷扬扬地向四面飞溅。
桂兰和春来大叫着跑向牛牛,这时被牛牛落下时溅到两边的牛屎,像稀泥糨糊一样盖过了牛牛的腿脚、两臂,盖过了牛牛的胸腹,只因为牛牛尽力往上够着,昂着的头脸还勉强露在外面。
是可忍,孰不可忍!被拉起来的牛牛,一抖身上的牛屎,摆着头朝那人腹部凶狠地撞去。那人根本没料到牛牛会有这一招,慌忙向后闪去。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没挪脚,牛牛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撞倒了。
既然身上都被牛屎糊满了,还怕糊得更厚?春来向牛牛一招手,两人又拼命扑上去,把那人压住,桂兰也是一不做,二不休,她直将那些稠牛屎往那人脸上猛砸,弄得那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站不起身,只是两手乱挠,两脚乱蹬,嘴里乱叫着,好像是在叫一个女人的名字,让她快来,他遇上狼群了!
在院子里收衣的那人的女人,听到墙外有呼救之声,立即打开院门,冲上坡来,一看正是她的男人被三个陌生的孩子压在牛屎里打!那女人一声大喊,庄上人纷纷从各巷道里拥出来,但他们只围着看热闹,并不上来解围。
那女人虽在场外不迭声地叫,可正在气头上的春来三个一句也没听到。女人无奈,只好亲自上阵,叱过春来三个,拉起丈夫。见丈夫如此这般狼狈,女人抓住春来就要打,春来嘴脸都被牛屎糊满了,不便张嘴说话,桂兰和牛牛挺身而出,边哭边陈述真相,女人听罢,怒目盯着丈夫,骂他三岁小孩不如。
那人见自己女人当着野孩子面骂他,便一声不吭地跑出牛屎场,像疯了一样,朝着坡下的清水塘狂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