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声玉叔雇的小木船像一条灰色的大梭鱼,平滑地驰过小圩水面,驰过宽阔涌动的扬子大江,泊在了跟条子号遥遥相望的江南一处的山嘴边。下了船,声玉像领头羊一样,带着几个同去割稻糊口的邻居劳力以及端马、春来、桂兰、牛牛四个,向宿松方向一路西行而上。
渐入山间,流泉汩汩,鸟语花香,山花如火,林木青苍,路边偶或出现三两户人家,茅檐低矮,竹篱瓜架。林子里间或飘出一阵山歌,小溪边不时响起几串欢笑声。山涧里缕缕青烟像温驯的青色小龙,循着狭长的稻田,蹭着金黄的稻穗,弯弯曲曲,扭头摆尾地游动。别却桐马大堤两边日夜浪鸣涛吼,堤顶上腐尸熏臭、人声嘈杂的居处,一下子转入这山明谷静、鸟语花香、清幽朗润、人语不喧的美好环境中,春来和牛牛感到特别怡情悦性。每到一处特别优美可爱的地方,他们都要流连驻足一番,而后在声玉叔的呼唤下,又不得不快步撵上。可是随着山路越来越崎岖坎坷,人的精神、体力不断消耗,春来和牛牛的新鲜感与好奇心也不那样强烈了。后来他们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沿途景色上,而集中到拿稳脚步上了。他们走不动了,每挪一小截路就想坐下歇会儿,他们与声玉叔的距离越来越大,以致每到转弯或岔路口,走在前头的声玉等几个大人就不得不站着等。春来他们赶到了,大人们又挪脚。春来几个只好就这样跟在大人们后面赶路。声玉虽觉得累赘,却也不能把他们丢掉。
春来虽是个很经得起摔打的孩子,但他生活在圩区,松软的沙土路走惯了,走石头嶙嶙的山路本来就是他的短板,更何况是第一次走,又是打赤脚走,所以这一天,他走得比桂兰和牛牛还辛苦。
越往大山里,狭窄的山路两边越见不到人家。有的路简直就像两边山石留下的缝隙,人行其中,如穿越漫长的时空隧道,抬头仰望,只能见到一线高天,既分辨不出方向,也不知身在何处,只有汹涌的波涛在耳边轰鸣澎湃时,你才判断得出,你的前边隔着山的是奔腾不羁的扬子大江。
春来和牛牛越来越吃不消了。春来除了像端马三个那样口干舌燥,饥渴难耐,两腿胀痛,全身乏力外,他的脚丫、脚掌心都磨出了紫里泛红的大水泡了,有的部位还被尖石头戳破了。
中午时分,好不容易走出了峡谷,把高山抛在了身后,来到一片坡地上。那片坡地下面是一座濒江的村庄,坡坎边横生着一棵主干粗壮、枝丫盘屈、叶荫繁茂的苍皮老榆树,树旁是一座荒凉破败的石头亭子。从亭旁几根半竖半倒但雕镂精美、图案古朴的石柱子来看,这儿好像是古时候的一处驿站,石亭内四边置有长条形的石凳,石亭中心有一方大石桌。石桌上摆着一把泥壶,还有几个质地粗糙的大茶碗,靠边较低的那块平石上,有大半木桶茶水,茶水是用当地山上的山楂干熬煮而成的。从桶内还在飘升的白烟来看,茶是新煮的,送茶水的人应该是端马他们来这儿前不久离开的。茶桶边的石柱上刻着“江水煮粗茶,要喝请自取”十个字。这十个字,两句短语,虽浅白没什么文采,却浑朴诚挚,表现出行此义举之人的善良与仁厚。
端马他们边喝山楂茶边说话。春来见桂兰在一旁反复搓揉腿脚,这才条件反射似的感到自己腿脚也酸胀疼痛。他把脚抱起来看看,原来那些紫里泛红的水泡大多数已经破了。失去皮肤保护的嫩肉,露在外面,红通通的,越看越觉得痛。学着牛牛处理创口的方法,春来也把地上的土抠来一块,搓匀了,像粉剂的药品一样,撒到脚上,把创口盖起来,一则吸去渍渍的血水,二则省得看了心痛。
离亭子不远处的树荫下,声玉等几个大人正用麦秆草编制的勺子往嘴里挑着自带的炒面。见到人家吃东西,肚子饿得挺不起腰的牛牛越发觉得饥肠辘辘,垂涎欲滴。见牛牛的可怜相,端马两手抱住牛牛的头,往后一扭,不让他望声玉他们吃。
牛牛饥饿难耐地附到端马耳边说:“哥,我肚子饿死了!”
端马也贴牛牛耳边说:“我晓得你饿了,春来也饿了,可再饿也不能望人吃。”端马拍拍牛牛,又摸摸春来,叫他们好好歇会儿,他去去就来。声玉以为端马要去方便,叫他快点,歇会儿就走了。
大约吃一碗滚粥的时间,端马就回来了,他把包得鼓鼓囊囊的褂子放到石桌上,春来打开一看乐了:包里尽是山楂果子!那山楂果子虽都长成形了,但还未成熟,吃起来苦涩味浓重,但饥不择食的端马几人,却一口一个,丢到嘴里,稍嚼两下就咽下去,谁还去品评滋味。桂兰虽然饿得慌,可总是坐在一边不好意思拿。春来和牛牛争着送过去,把她的两个荷包塞得满满的,要她吃。
见端马几个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声玉等几个大人也借着过来喝水,顺带着每人抓一大把,津津有味地嚼着。
喝足了,也歇得差不多了,大家打起精神继续赶路。临走时,端马把没吃完的山楂包好了,吊在扁担头上。
下了高坡回望庄口,一株参天大枣树上挂满了成熟的枣子,枣子在烈日照耀下熠熠发亮,要不是怕声玉叔责骂,那树下就是系着两只大老虎,端马也要爬上去摘下一衣兜,他可不管什么陌生处不陌生处呢!
那天下午比上午更热得让人招架不住,离开石亭后,大家很快又走进了重峦叠嶂的大山里。火热的太阳向层岭间释放着的巨大热浪,从两边陡峭的山上冲压下来,在山沟里交汇,使山沟的温度比山腰、山顶高出一倍还不止。吸着草丛中散发出来的热气,鼻孔都觉得热烫。光脚丫走在被炙烤得滚烫的乱石上,就如踩着烧红的烙铁,它逼得你即使再怎么走不动,也少不得把刚刚咬牙放下的脚又速速提起来,加快脚步缓解脚下的灼烫。行走在那层峰高起的两山之间,人就像置身于沸水锅上,焖热难当。
声玉等几个大人有经验,他们都穿了草鞋,虽然也热烫,但比起端马四个打赤脚要好得多;端马、牛牛、桂兰虽打赤脚,但比起同样打赤脚的春来又好很多。最痛苦的就是春来。上午脚趾已经起泡磨破的春来,这时双脚都血肉模糊了。他每走一步,石头上就印出一串殷红的小花瓣。端马和牛牛挨着春来身边走,端马好几次要背春来,可都被他谢绝了。忽然,春来打个趔趄,跌倒了,小腿戳在一块尖石头上,淌血不止。端马丢下扁担,拉起春来,背上就跑。春来在端马背上嚷着、捶着、拽他耳朵,要端马放下他,让他自己走,他实在不忍心把端马拖累坏了!
声玉等几个大人又在前边树下歇着了,赶到时,端马才放下春来。端马汗流浃背,直喘粗气,就像刚从水里挣扎着爬上来一般,才站不到一分钟,脚下就汗湿了一片。
春来的小腿直往下滴血,桂兰抠地上的细土,往春来创口上撒。牛牛半句话也懒得讲,他脸色煞白,一坐下就要往后仰,但端马唬他,怎么也不让他睡。
桂兰见身边有一双路人穿烂丢弃的草鞋,顺手拿起来,磕掉干结的泥土,重新编扎一回,套在春来脚上。春来扶住端马的肩膀,站起来试了试,觉得比光脚好多了。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众人又开始赶路了。春来穿了破草鞋,脚掌烙烫虽好些,但每走一小截路鞋就掉脱一次,每掉脱一次就又要穿系,这样和声玉等几个大人的距离就越拉越大。端马急了,他拽来一大把葛藤,连同破烂的草鞋一起,紧紧地绑在春来脚上,又扳了根棍子让春来拄着,这样,春来才一直坚持着往前走。
山中不禁晚,薄暮忽冥冥。声玉带端马几个在山沟中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投了宿。声玉几个宿在院北头,端马他们宿在院南头。桂兰、牛牛、春来日行百里,两腿肿胀得就像木头杵子,一坐下来,就支持不住地倒下了,却无法入睡,一个个全身都火烧火燎的,他们只想喝水。春来坐起来又仰下去,仰下去又坐起来,他的两腿抽搐,脚趾灼痛难忍。
一会儿,端马把出门时妈妈给的麦粉调了两个疙瘩头端来了。疙瘩头调得铁硬的,就像石头一样,连筷子都戳不进去。春来他们只看了一眼,一口也没吃。见他们不吃,端马把疙瘩头留起来第二天早上切成小块,分着三人吃了。那天晚上,端马吃了从石亭那边带过来的山楂果子。
桂兰终于睡着了,可春来和牛牛还是醒的。春来一直在抱着脚呻吟。抱了左脚抱右脚,轮换着一遍遍抱着,摸着,用脸挨着,用嘴贴着。
黑暗里牛牛问:“春来,你脚痛吧?”
“痛呢。”春来一脸痛苦,但牛牛看不见。
牛牛说:“我大、妈叫你别来,叫你去看你妈,你不听,这下懊悔了吧。”牛牛讲这话时,眼睛望着春来,目光充满着同情和爱怜,但春来也看不见。
春来说:“弟弟——哎哟——弟弟,能和大哥在一起,和你在一起,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懊悔。”
牛牛把春来的腿轻轻捶着,捏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春来撑着把腿放下,情不自禁地搂住牛牛脖子,亲切地吻着叫着,说:“牛牛,你要是我亲弟该有多好……”春来把对牛牛无限感激、无限疼爱的情谊,化作了点点热泪,洒落在了他乡夜晚的陌生院落里……
声玉那边的几个人,早就发出了沉闷而可怕的鼾声,端马也由开始的烦躁而转入平静的沉睡中,疲累过度而难以入眠的春来和牛牛终于也禁不住瞌睡虫的袭扰,开始打哈欠了。
正当春来和牛牛昏昏欲睡时,万籁俱寂的山涧里突然响起嚷嚷声,那嚷嚷声像是往一泓清澈、平静的池水里甩下一块大石头溅起的万点水珠、激起的千层波浪,把一个安宁静谧的大山涧磕砸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将要睡着的春来和牛牛,赶快又相互扶持着坐起来。仔细一听,原来是一位农妇在大声叫骂。众人尽管不能完全听懂她叫骂的每句话、每个词,但大致能揣摸出她叫骂的中心内容。她是骂她辛辛苦苦种的南瓜正要采摘时,却被哪个不劳而获的人偷去了。人家偷那妇人的瓜,固然是十二分无礼,所谓种豆得豆,种瓜得瓜,你不种自然就不能得吗,是吧?然而那农妇咒骂得是不是也过头了点儿啊!她咒骂那偷瓜的人晚上脱鞋上床睡觉,早上就没命下床穿鞋!哎哟,即使摘人一担南瓜,挨这样的恶咒也不值得。
咒骂声还在继续,然而对春来和牛牛来说,它又像催眠曲似的,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竟熟睡过去了。熟睡得假如人家把他俩抬放到井里,他们可能还会在井底下水里打鼾!熟睡过去是极其幸福的,什么痛苦也不知道。牛牛和春来都有磨牙的习惯,磨起来就像吃蚕豆一样,嘎嘣嘎嘣的,那架势,就像不把一口牙都嚼空了吞下去不罢休。好在大家因为白天都走累了,个个都睡得烂熟,没有一个人受干扰。
“谁?”约莫三更时分,蒙眬中听到墙头上有破瓦片掉下来打碎的声响,声玉叔警惕地问了一声,没有回应,接着又听到喵喵的猫叫声,声玉唾几声就睡了。过一会儿,墙外又有嚓嚓的动响,好像是人轻轻移动的脚步声。熟睡的人谁也不知道,声玉虽有觉察,但因为有猫叫在前,也就没有多注意了。但声玉毕竟是带队的,论责任心自然是比别人要多一分。声玉又睁开眼睛,向墙头上掠了一眼:咦?昏暗的夜色里,真的有个像人一样的黑影子,从墙头上往里爬。声玉想:是小偷吗?他们出来打工糊口,身无分文,不用防范的。是**的吗?他们是过路投宿之人,不用多管闲事。基于这些想法,声玉又佯装睡去,谁知片刻后,他真的又睡着了。在声玉睡过去的那个不太长的空当里,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阵雨。雨歇后,昏昏的月光从云层里露出来,院落里恢复了雨前的景状。
声玉的睡意完全消失了,在他向外翻身的那一刹那,又见到一个人从院内搭上墙头往外爬。闪念之间,他想到跟他一道来患有夜游症的那个邻居,一摸,那人就睡在自己身边。他又速速过来望望端马四个,摸摸,好像少了春来。
端马在迷糊中隐约听说春来不在了,惊得四处**,边摸边喊春来。恰在这时,只听墙外大喊救命,端马不假思索便断定是春来,高声回应说:“弟弟,我们来啦!你别跑,我们来啦!”
声玉和那几个大人也助威嚷着:“伢子,别怕,我们来了!”声玉等四个大人翻过墙头,四把手电筒把墙外照得雪亮。
“哥、姐、大伯、大叔,我在这里,你们快来,快来啊!我好怕,我被人绑了,你们快来救我!”那边山脚下春来大声喊着,这边四把手电筒的光柱一起朝喊声照去,庄上好几户人家也起来了,喊打喊捉声,同时向呼救的春来那边飞快地传送过去。
众人终于找到春来了,他被麻袋装着,被丢在山脚下的草堆里。
端马速速解开袋子,一抱住就“春来,春来”地连声叫着哭着。
“大哥,我是牛牛。”就像刚探出头,脚和翅还在蛋壳里揣着的小鸡一样,牛牛身体在麻袋里边挣扎着边说,“大哥,我是牛牛。”
“你是牛牛?”端马愈加惊慌失措,说,“那春来呢,春——来——”
惊吓得头脑昏昏的春来说:“大哥,我就一直在你身边。”春来一手扶着坐在麻袋里的牛牛,一手捉住端马的手。端马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都在吗?”春来说:“大哥,都在,姐姐也在,牛牛也在,一个不缺!”春来早把脚痛忘得一干二净了。
原来声玉大叔把春来当成牛牛了。
桂兰也不讲话,她捉着麻袋的底一拎,牛牛从袋里滚了出来。
声玉几个把手电筒再次向四周照了一遍,而后又集中着往牛牛身上照照,这才发现,牛牛两臂被反绑了,两脚也用绳索拴着。从松解的过程看,这次的绑法与那次牛牛被绑到华阳郊区的绑法如出一辙。
端马惊吓得两腿瘫软地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多半时,春来才把他拉站起来,他的裤子已经被潮湿的地面打湿了。
端马和春来同时琢磨着:是谁这样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瞅准机会,就对牛牛下手呢?这回与上回绑牛牛的是不是同一人呢?……
端马问牛牛看没看清绑他的是什么人,牛牛说:“哥,我睡得像死狗一样,连他是怎么把我装进麻袋,怎么运过墙头的,我都不晓得,听到你喊,我才吓醒了。我伸手摸春来,才晓得手脚又被绑了,才晓得人在袋里,我就喊救命了,我哪看清是什么样人啊。”
春来问:“弟弟,你晓得那人是男的是女的吗?”
牛牛说:“我喊救命,他吓唬要勒死我,我从声音听出来,他是男的,是年纪大的人,不是年轻的,因为他的声音沙沙的,不清亮。”
“男的,不是年轻的?”端马和春来同时惊愕地重复着牛牛的话。
牛牛点着头,表示他的判断是准确的。桂兰也想要问什么,可天已经麻麻亮,声玉又在催着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