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桂兰把小男孩背出了那片圩区,背上了东北边的大堤。牛牛也试着背过一回,但因膝盖未好,负重走路痛得受不住,所以其后几天,仍然是春来和桂兰轮着背他,讨到哪背到哪,一步不离。

牛牛像跟在春来和桂兰身边的一条小狗,他一会儿朝前跑去,回头望见春来他们还在后头,就又跑回来,望望小男孩,摸摸他滴着血的脚,问问他痛不痛。一会儿又落在后面,这儿钻钻,那儿站站,看着落得太远,春来和桂兰又少不得叫几声,招呼他快点赶上。有时候,牛牛又像狗一样,撑着双手趴在岸沿上把头伸到河里喝水,每每这时,春来或桂兰见了,都要跑过去,搡他几下,捉腿往后一拖。而牛牛又总是哭丧着脸,说肚子饿得发慌,喝点水凉凉。这时桂兰或春来就鼓励说,熬熬吧,前面有人家了,或许能讨口吃的。牛牛却看不见前面有人家。他俩显然就是用春来常讲的望梅止渴的老法儿骗牛牛。

那天中午,他们把小男孩背上圩堤,往沿堤人家讨饭时,绝大多数人家都吃过了。不过人家见是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尤其对脚上滴血的小男孩,都特别同情,把盛到碗中的剩食端出来分给他们吃。

那几天,凡是人家给的饭食,都首先让小男孩吃,小男孩饱了,再给牛牛,最后才是桂兰和春来的。牛牛懂事了,头几回把桂兰和春来省给他的吃了,但之后,除了人家给他的他吃下了,春来和桂兰省的他怎么也不吃。

讨过饭后,他们就在大堤树荫下休息,晚上也在树底下歇。大堤右边有一条很宽的河,湍急的几乎跟堤齐平的河水不知从哪儿淌来,也不知要流到哪儿去。大堤绵延一里多长的路段的树荫下,全是叫花子,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也有青壮年,个个都囚首垢面,羸弱不堪。牛牛妈常讲“叫花子下摊”的话,到这儿见到这样的惨景,牛牛对那五个字所包含的意思才有了真正的理解。

那天傍晚,有个衣衫褴褛的寡妇到堤边舀水,给她饿得吵闹不止的五六岁的孩子喝,水未舀回来,寡妇自己因饿得头发晕栽到河里,被水卷走了,留下的那孩子,望着河水哭叫着要妈妈……不知那孩子有没有被人收养。很长时间,春来他们都忘不了那孩子的哭声。

春来他们一坐下来,牛牛就不忘抓地上的土,捻成粉末,撒在男孩脚板淌着脓血的创口上。尽管这样,腥臭气味还是容易招苍蝇。但两天后,一则不用下地走路受力,二则肚子基本吃饱了,小男孩的脚比第一天见到时好多了。小男孩并没有病,之前他说他要死了,完全是因为脚害得他不能走路,不能讨饭,饿得受不了。

小男孩身体和精神状况已经恢复得很好了。那是春来几个把小男孩带出来的第四天傍晚,他突然对春来和桂兰说:“姐、哥,你们能背我去条子号吗?”

春来问:“你要去条子号?”

“是的,”小男孩说,“我去找亲戚,他们叫永富和倪妈。”

“永富和倪妈跟你们家是亲戚?”春来三个惊讶得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小男孩说:“是的,我还有个小哥叫牛牛,姐叫桂兰,我没见过他们,他们也没见过我。”

牛牛惊得往上一站,问:“你小哥叫牛牛?他姓什么?”

男孩说小哥哥姓什么他忘了,但他会想起来的。他说他家原来也住在条子号对面的大圩里,他大死后,他妈就把他们一家带回老家了。

春来又问男孩大是怎么死的,男孩含泪,说他大在大湖里挖藕时被倒下的藕塘泥垛子埋进泥里了。

桂兰问:“你姓陈?”

男孩说:“是的,我大大绰号叫陈三斤,大名叫陈荷花。”

“你大叫陈荷花?”春来三个又瞪大眼睛抓住男孩手同时问。

“是的。”小男孩说,“我大尸体在湖里埋了好几年都找不到,去年腊月被我那端马大哥、牛牛小哥,还有个叫……”

“叫赵春来的……”春来抢着没说完,小男孩又接上说:“是的,叫春来哥哥,他们三人挖藕,把我大大尸体从泥巴里挖出来了。”

春来三个拉着男孩手问他号,男孩说:“哥、姐,我叫陈丑儿!你们是……”

牛牛抢着说:“我就是你讲的那个小哥,叫牛牛,我到你家去过几次,虽然见过你,但你戴着马虎帽,看不清脸。当时你妈讲你是惯养的,四岁前不见生人。”

丑儿说:“我那时太小,不记得了。”丑儿又转望春来。

春来说:“我就是你讲的那个春来哥哥。”

丑儿连忙抓住春来和牛牛手,叫他俩哥哥,接着又捉住桂兰手问:“姐,你是桂兰姐吧?”桂兰点点头。丑儿激动得两手直颤,两片嘴唇直哆嗦,说:“姐、二哥、小哥,我可找到你们了,找到永富伯伯和倪妈了!”丑儿哭了,他哭得好伤心。春来三个又激动又悲哀。

从丑儿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春来三个才知道了丑儿的遭遇:

丑儿的伯父死了。

去年腊月,丑儿妈来祭荷花坟,因过于伤痛,路上又受了风寒,回家后一病不起,也于今年五月离开了人世。他妈病危期间,正好有个先于荷花迁到华阳落户的同乡人回家探亲,顺道去看丑儿妈。丑儿妈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把丑儿托付给了他,请他把丑儿带到华阳来,帮他找到永富夫妇。谁知刚到华阳郊区,不知怎的,丑儿与那人就走散了。丑儿想独自去找永富夫妇,但由于人小,又到处大水漫天的,辨不清方向,开始了流浪生活,到处瞎闯瞎蹅的,脚中了热毒,开始发痒,起水泡,水泡破了就溃烂。起初他还坚持着乞讨,但后来丑儿就只能用膝盖跪着在地上爬,以致膝盖破了,手心也破了,连爬都不行了。最后他就成了春来三个看到时那个濒临死亡的样子。

听到丑儿悲惨的遭遇,春来他们又一次把丑儿拥在中间,抚慰着。突然,桂兰松开手问春来,他们出门几天了?

春来略想一下,说:“姐,两头算,是第八天!”牛牛着急地说:“姐、春来,我们该带丑儿回家了,别让大哥把我们丢下,不带我们去宿松吧!”春来和桂兰打定回去的主意了。

春来几个好不容易轮流把丑儿背到了华阳,背过了华阳小闸。刚到王义堂家下几户时,就见牛牛家着火了,后来知道是厝尸区人烧纸钱引起的。当时正是西南风,那火苗像许多魔鬼的大舌头,一条条从棚顶上伸吐出来,翻卷着,抖动着向东南舔舐过来,席卷着下首毗邻的草棚,一转眼,下首几家棚户都着火了,接着上百家的棚户都被火引着了,长长的堤段上,简直就像孙刘联军在赤壁江岸火烧曹营一般。

幸亏王义堂屋上首的十多户人家顾全大局,在火头到达前提早把草棚拆了,截断了火路,要不然,棚连到哪,火就要烧到哪。

牛牛几个赶到家时,草棚早已烧光,家里已经成了一片焦土。因火势来得快,去得也快,除棚里破衣被和陆姨大送的粮烧焦了外,锅碗都还在。当牛牛大、妈以及大哥端马赶到家时,春来三个已经把一些残存的东西归类收拾好了,连地上的草灰都已经打扫干净了。

端马见杂物堆上坐着丑儿,便指着他问春来是哪家小孩,这时,牛牛才突然想起来介绍。

倪妈一把抱过丑儿,站到永富面前,端详了一会儿,两人同时摇头叹息。永富说:“伢子,短短几年没见,怎么瘦得我们一点儿也不认得呀!”其实永富夫妇也就是那年送丑儿回枞阳见过他,以前丑儿都戴着马虎帽不露头脸。

没等永富问,春来便把丑儿的遭遇向他们略述了一遍。倪妈十分怜悯,她庆幸地说:“伢子啊,也该你命大造化大,不是春来和你桂兰姐把你带回来,你到哪儿找我们,我们到哪儿去遇你啊!唉,伢子,想必人生的机缘巧合都是前生注定的呢!”

永富从倪妈怀里抱过丑儿,想起丑儿爷爷死前跟他讲的话,便用他干裂的嘴唇在丑儿积满尘垢的脸蛋上苦涩地亲一口,说:“丑儿,伢子,从今儿起,你就是我多养的一个儿!”永富指着家里成员,给丑儿一一介绍(其实不用介绍,丑儿已经知道了)。每介绍一个,丑儿就非常懂事地按永富说的称谓叫一声。当天下午,倪妈烧开水给孩子们洗了澡,倪妈亲自给丑儿搓洗。

在倪妈给丑儿洗澡时,陆姨大托明发大送来一顶帐篷。

丑儿的脚虽比那几天好多了,但还没有完全好,吃喝拉撒都由永富夫妇和孩子们服侍照料,他们不要丑儿下地,以免受力疼痛。六丫生怕在照料丑儿这方面被哥哥姐姐比下去了,就每天抢着给丑儿倒洗便盆。

知道永富家遭了火灾,族叔声玉当天下午就赶来了。他带来几件大人和孩子穿的旧衣,还有几升玉米粉和小麦粉。临走时又再三叮嘱端马几个,三天之内都不要外出,他要带他们去宿松。

端马、春来等要到宿松去的前一天上午,小沙弥来了。破圩后,小沙弥时时担心着永富一家人的安全,可就是找不到机会来看望。二师伯见沙弥对永富一家人思念太甚,今儿就用腰盆把沙弥专程送来了。知道二师伯还在腰盆里等着,并且不能停留过长,要回去做佛事,倪妈立马切入上次没讲完的话题,问小沙弥避邪袋里那半边玉石锁的事,小沙弥深深叹惋地说他那半块玉石锁丢了。

“丢了?”倪妈眼睛睁得老大地问。

“是的,干娘,我的那半块玉石锁丢了!”小沙弥说。

“丢了,你的丢了!”倪妈失望到了极点,但想想又心有不甘地问,“你记得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丢的吗?”

小沙弥说具体什么时候,他也记不清了,他只朦胧记得可能是五岁时候,有一天,他跟一位师父从外回来,在江边和师父走散了。师父都上船过江了,他还一人在江边盲目地瞎跑,遇到几个孩子从后面追上来,把他团团围住,打他。

倪妈眼睛里盈着泪光说:“可怜的小人,难道就没一个大人在场吗?”

小沙弥说:“没有。他们把我的小褂子撕破了,小裤兜儿也扒下甩了。最后把我脖上的避邪袋拽下来,抖下里面的甘草、艾叶,拿走了半边玉石锁。”

“你没有找他们要吗?”春来急切地问。

“要了。”小沙弥继续说,“我跟他们后头撵着哭着,要他们把裤兜和半边玉石锁给我。”

“他们给你了吗?”牛牛担心地问。

小沙弥说:“给了!”

端马说:“给了就好啊!”

永富夫妇,尤其是倪妈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下了。

桂兰问:“既给你了,那半边玉石锁呢?”

“是呀是呀,那半边玉石锁呢?”倪妈、永富、端马、春来都急着问。

“又抢回去了!”

“哎哟,怎么又抢回去了啊!”倪妈摇头说,“唉,唉!”她把自己的腿直拍打。

小沙弥说:“那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大伢子,把半边玉石锁从我手上抢回去,我去夺,他用力一甩……”

大家都担心地问:“甩哪儿了?”

小沙弥说:“那男伢见我夺,咕咚——甩江里了!”

“哎哟哟,这就糟了!”围着听的永富夫妇和孩子们都大感失望,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坐到地上。

小沙弥说:“干娘,我现在只有这空空的小袋了,我要永远把它挂在脖子上,它肯定是我妈给我缝的,等我长大了,我就带着它去找我妈、我大!干娘,我实在太想我大、我妈了!”小沙弥的眼眶又湿了。

永富夫妇还想问什么,二师伯来了,二师伯和永富寒暄几句后,就急急忙忙要带小沙弥回去。他刚出门又转过身,说小沙弥过几天要到普陀山老方丈那儿去,这次来也是向倪妈一家告别的。

目送乘载小沙弥的腰盆去了很远很远,端马、春来、牛牛、桂兰才把倪妈拥回帐篷里。倪妈像掉了魂儿似的,她说小沙弥的那半边玉石锁要是还在,跟她奁匣中的另外半边一拼,唉……

永富说:“他妈,小沙弥那半边玉石锁在不在都无所谓,小沙弥上次就讲了,他的那半边不论大小、颜色、缺损的形状,都和你匣中的那半块是一模一样的,那不就说明那两个半块原本就是一块吗?”

受了永富的启发,倪妈和孩子们也顿时开了悟。倪妈说:“对呀,对呀,两个半块,原本就是一块的!”牛牛说:“那不就是讲,沙弥哥就是我虎子二哥了吗?”倪妈说:“对呀,小沙弥,我的虎子!”

永富提醒说:“他妈,无巧不成书呢,世上奇事、巧事多得很,要不然也就没有人说书了。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要忘了一个铁定的事实,我们的虎子从小就夭折了!”听到这话,倪妈又像遭到晴天霹雳一样身体一歪,被端马、春来、牛牛几个抢前扶住。

永富说:“他妈,你就不要瞎想了吧,还是那话,除非有一天,人家讲我虎子还活着,并且落在雷港寺。”倪妈说:“真有人讲我虎子还活着,就在雷港寺,就是小沙弥,你肯认吗?”

永富不假思索地说:“他妈,你这是多余的话呢!我怎么不认?这伢子长相、神情、音容笑貌,哪一样都像我虎子,还有那避邪袋和袋里的半边玉石锁,而且他出生年月日跟我虎子都完全一样,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呀!可是,谁个会跑来跟我们讲:喂,倪妈,你家的虎子还活着,他没有死,他就是雷港寺的小沙弥。这有可能吗?”永富的一席话像一盆冷水,把大家尤其是倪妈的希望又彻底浇灭了。

倪妈总算把小沙弥就是虎子的这门心思放下了。

可是春来的情绪又来了,他说小沙弥从小就不知他妈是什么样子,还能讲长大后要带着避邪袋去找他妈,而他自己的妈就在他姐家,他却不去看她,他枉做了他妈的儿子。

倪妈说:“春来伢子,明儿让你端马大哥送你去看你妈吧!”

春来一口答应了,情绪一下子又活跃了起来。

正当春来破涕为笑时,声玉叔又来了。声玉叔说,次日早上鸡叫两遍时开船来带端马几个过江到宿松去。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春来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明儿究竟是看他妈去,还是跟他端马大哥去宿松呢?考虑再三,春来还是采纳了永富夫妇的意见,去看他妈,尹伯伯送他去。

次日早晨,声玉叔的小船如约泊在了永富家棚外的埂边。当端马、牛牛要和春来拥抱告别时,春来却说他也要到宿松去。春来看妈的事,只好推迟到从宿松回来再落实了。

端马、春来、牛牛、桂兰和大人们打招呼后,又分别抱了抱丑儿、六丫,就上了船。

小船驶抵江南岸时,水里还晃动着苍白的残月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