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就像跨过一条小小的沟坎子那样快,一转眼,牛牛跟他大、妈来条子号已经整整七年了。七年中,他们亲历了几次严重的内涝和一次破圩。像永富家这样田无半亩、地无半分,只靠大人帮人打长短工,小孩有荒拾荒,无荒拾就要饭过日子的赤贫人家,一遇饥馑之年,日子如何难过,是可以想象的。

和前几年严重内涝时一样,1948年也从春天的第三个月即季春月就开始下雨了。入夏以后,天就更像烂了似的,雨说下就下,有时十几天都不见天日。仲夏十天的雨量,比正常年间一年下的都多。江水日夜要涨一尺多到两尺,有些较低的堤坝的顶部,白天还有两尺高露在外面,一夜过来,江水就从坝顶上往圩里漫了。

因为大水,苏、韩两家的牛都已赶到江南托朋友放了,从三月初,春来和牛牛就回家了。春来仍在倪妈家生活。

雨,继续下……

永富夫妇和孩子们每天都锁着眉头,愁苦着脸,心里焦灼着,关注着江水的涨势,一听到哪处的堤坝又漫水塌方,哪处的小圩又要破了,他们就吓得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和圩心里大多数住户一样,四月中旬,永富也把堤脚边的棚屋拆了,搬到堤顶上搭了窝棚。大堤顶上,四面空旷,毫无遮拦,特别招风雨。就像为躲避鹰隼袭击而争着往老鸡翼下钻的小鸡那样,每每起大风、下大雨、电闪雷鸣时,牛牛、春来、六丫、桂兰就都急急慌慌、屏气息声地偎依到永富和倪妈怀里,而他俩也极力把孩子们紧紧搂在张大的羽翼下保护着。这时,倪妈少不了又把老天、老菩萨恶狠狠地咒骂一顿,而后又虔诚地真心实意地向他们祈祷一番。

五月中旬以后,大圩心里低洼处的住户差不多都搬上大堤顶了。从华阳小闸西上三十多里的堤段上,除永富居处的西边有一段间隔外,尽是户连户,棚挨棚。

条子号小堤上绝大多数人家都未拆搬。他们都依往年破圩时最高水位的标记,在自家宅树上建起了吊棚。陆姨大家的吊棚是永富为他搭建的。搭棚那天,春来、牛牛、桂兰都去了。他们虽出不了什么大力,但也能各派用场。吊棚搭好后,陆姨大靠上梯子,让陆姨妈上下试爬了两回,她说稳稳当当的好极了。陆姨妈还在永富和孩子们给他们加搭的简易卧铺上躺了一下,大加赞赏,诙谐地称她的卧铺就像慈禧老佛爷睡的龙床。

见陆姨大家的棚吊得好,尚麻姑也要求永富给她吊一个。麻姑家的棚吊得比陆姨大家的还要好,因为她家材料足,陆姨大家的材料先前给永富家搭棚用掉了一些。

吊好了两家的棚后,永富又带几个孩子到春来家屋前屋后转了一圈。只是转一圈而已,对朽坏部分,已经无力修缮了。春来从他家后门口移出一棵荆花树,带到大堤上的永富家的窝棚外栽了,后来终于也活了。而先前在义堂宅边栽的那棵荆花树由于大家的精心培养呵护,都已经开花了。果如义堂讲的那样,虽然大家和义堂见不着面,但来来去去看到他家门前的荆花,心里确也有一种慰藉。

终于,人们日夜担心、害怕的事发生了,六月某日子夜,条子号小圩破了。那是一个没有风雨的夜晚,遥远的天际,几片淡青色云朵从略带缺损的月亮边缓缓飘过,星月下,条子号小圩内大片玉米禾秆及其中套种的被水浸涝的黄豆秆,散发出来的水腥气味,被夜风裹带着,漫上了大堤。约莫四更时分,春来带牛牛出棚小便。突然听到老龙潭那边锣声骤响,上下条子号沿路都响起锣声,接着是全条子号的呼叫呐喊,凡是能用来发光照明的各种灯具火把都亮起来了。静止的、摇晃的、飞绕的,星星点点,簇簇片片,整个条子号灯火通明,树影迷离,人影绰绰。

男人们的叫骂声,女人们的哭喊声,孩子们的惊叫声,器物的搬动碰撞声,土坯房屋浸水的坍塌倾覆声,各种禽畜的嘶叫声,江水内灌时巨大的轰鸣声,等等,搅扰着条子号黎明前的那段最黑暗的宁静。

牛牛紧张、害怕地拉着春来正要转身回棚告诉大、妈时,却不知他们大、妈还有桂兰姐已经站在他俩身后了。

永富一面骂着“天要灭人”的话,一面拉着春来和牛牛,紧往自己身边靠,仿佛他俩离开了自己就没了倚傍。而倪妈则又叫菩萨又叫天,希望天地菩萨保佑平安,消弭灾祸。每次有了不顺或灾祸倪妈都把这惯用的一套搬出来演绎一遍,因为它方便、廉价,而且在她看来,也最为灵验。

春来和牛牛紧紧相偎着,牛牛牢牢抱着春来右胳膊,春来则用左手不断拍着牛牛胸口。天灾面前,两个孩子就这样互相鼓励、互相慰藉着。

天亮了,除了偶尔的房屋倒塌声,腰盆、木筏上的篙、桡击水声和人语声外,其他各种纷乱杂沓声都渐渐听不见了。冲灌到内圩的水已与大江基本持平,因为没有了巨大的水位落差,也没有了巨大的水声轰鸣。只是满圩的洪水,还像一张巨大的不规则的唱盘,呈顺时针方向旋转流动,一些冲进圩内的浪花、屋草和枯枝败叶旋转、挤压而堆积在水中心,形成水面的蓬岛。

圩破了,日头出来了,朝阳映照下的条子号内圩成了名副其实的水乡泽国,往日里郁郁葱葱的农作物都淹没在水底,只有东一处西一处、地势较高而又自身高大的地头柳树,还把青绿的树冠撑在水面上,挣扎摇晃着,远远望去,宛如漂浮在湖面上的水藻与莲叶。

中午,上条子号骤起一阵紧急呼救和哭声,原来是潘奶奶划腰盆捞南瓜掉水里了,孙女潘小兰舍命去救,结果祖孙两人都没出来。

绵延两里多长的小圩堤全都被白水埋在下面,只能从一带黑影上凭想象推知状况。一些上盘仍露在水面的茅屋,就像系在树荫下的稀疏的鱼篷,而那些搭建在树干中腰的吊棚楼,远远望去,又酷似筑在树上的蜂箱或鸟巢。圩风起处,潮生浪涌,宅树摇晃,用铁丝或绳索绞绑在树干间的吊棚楼体也跟着拉扯扭动,一圩区都发出叽嘎吱呀的叫声,风不止,浪不息,叫声不歇。

圩心里那片隆出地表埋葬着死人的坟地又完全被洪水埋葬了。春来、桂兰、牛牛那些天常到棚外堤边,对着下面大致是那片坟场的白水凭吊,因为那里埋着五丫的遗骸,还有王爷爷和陈荷花叔叔。仅仅是大致的凭吊而已,他们无法判定风翻白浪下坟茔的准确位置。值得欣慰的是,那年水退后的十月,王爷爷、陈荷花叔叔以及陈荷花的父亲还有五丫的遗骸都先后被送回老家安葬了。五丫坟前遭到灭顶之灾的荆花树被水淹死了。

条子号人家养的大牲畜如牛等都在破圩前运到江南请人托养了,猪也在圩破前售与了镇上屠户,少数没来得及售出的一律被大水卷走。家禽类如鸡鸭鹅等,都关在笼里,吊于树上,逐日处理。狗既无法豢养和处理,那就只有让它们自寻生路,自生自灭了。凭着强烈的求生欲望,一些体魄健壮的狗,游过了风高浪激的内圩水面,抖着满身水渍爬上了桐马大堤。那些求生欲望虽强烈、但体能较弱的狗,则有的没游完一半航程就沉到水底,有的虽快抵岸边了,但终因体力不支,无法完成最后一段路,也同样不可避免地呛溺而死。那些爬上堤顶的狗,虽然幸运地得了生路,但都成了名副其实的丧家之犬,它们在堤顶上这儿坐坐,那儿趴趴,大多背北面南,朝条子号凄然地望着,有的像哭一样悲哀地叫着,呼唤着它的主人。

那些被呛溺而死的狗,其尸体最后也都浮上来了。它们有的被风浪推到大堤边,抛尸圩野,有的则漂回条子号,还尸故土。开始,岸上的活狗望着水里的死狗,还流露出一种同类的悲悯,但饿到了极点后,也顾不上什么斯文,即使是同类遗骸,也睁着眼睛大口撕食了。

那时正是三伏天,加之居住条件特别恶劣,且又毫无卫生防疫保障,差不多每隔两三天,或是条子号吊棚楼里或是桐马大堤上就有灾民发生不幸。只要有人发生不幸了,就被运到永富家西头那人户空缺的地段来。有棺木的就在地上撒点石灰,尸体放上面,但更多的是裹一床被单或上下放一张芦席,尸体置于其中了事。更有甚者只是上下几把蒿草搭盖着。尸体不到两天就开始腐烂了,前来争食的不仅有条子号游过来的流浪狗,还有饥鼠、饿雀、虻蝇、蛆虫等,一具尸体往往不用两天,就被啃得干干净净。

那时,凡是经过那路段的行人,老远就捂住鼻子,紧闭嘴巴,憋足气起步快跑了。

永富一家人被腐尸的臭气熏冲得几乎无法生活。

不知是条子号破圩的第几天傍晚,大堤顶上的棚户们又被急促的锣声惊动了,原来桐马大堤上去九十里的西段又被江水冲破了,据说那里的决口有几十丈宽,四五丈高的水头喷射着,翻卷着,以排山倒海之势,轰轰隆隆地向大圩内倒压过来,决口处的人们据说是无一幸免地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走。离决口远的,但又来不及往大堤上跑的人们,有的爬上屋顶,有的爬上了高树(有些爬上树的人又被毒蛇咬死),有的坐在柴草垛上或大型木制家具上,借由洪水漂浮起来,等待救援。

大圩区域面积大,一夜过去,但水还没淹到小牧场。次日早上,春来和牛牛怀着既恐惧又好奇的心情,同所有棚户里的人一样,都站在大堤顶朝北圩里望着,但并未见西边有洪水下来。有些人还产生了是否是讹传的怀疑。

“呵呀,水来了,水来了!”不经意间,牛牛忽然大声叫起来,春来、桂兰、六丫,还有他们的大、妈都出来了。大堤顶上朝北一线都站满了人。只见那从西边涌下来的洪水,喷着雪一样的白浪,以超出地面数尺的高度,以大致如人慢跑的速度,在约一华里宽的小牧场上,顺着西高东低的地势,向着同一方向喷涌。不知不觉间,大堤脚下原是互不相连的方塘、沟汊、渠坝就连成一片了,露出水面的连片的秸秆、小块的芦苇、矮树不见了。再往后,连疏疏朗朗,脊顶露出水面的茅屋也消失了。才到中午,整个大圩就成了一片汪洋大海。那些早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前,就被土著占据的古老村落,如上、下毛家墩等处的高地,都成了汪洋大海中互不相连的座座孤岛。

下午,一些被淹死的禽畜,混着人的尸体,从西边陆续漂移下来,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直到傍晚,内外圩两边的水面才相对持平。迤逦趴卧水面呈东西走向的桐马大堤,仿若上不见头,下不见尾,横卧在天穹之下、水面之上的硕大巨龙,巨龙用它自己的身体,将广阔的水域分隔成两半。入夜,堤顶各棚户门上吊挂的马灯、手电筒、汽油灯明明灭灭,闪闪烁烁,仿佛是巨龙身上的鳞甲放射的辉光。

在望江山里帮毛习普老表磨麦粉做挂面的端马,听说濒江大小圩都相继破了,而且隔三岔五有溺死人、毒蛇咬死人的坏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端马更加心神不定了,他极为担心大、妈、弟、妹以及春来的安全。焦躁不安的端马,终于搭着毛习普往城里买菜的腰盆,回到了毛家墩。

毛习普知道端马调皮,花花肠子多,但他更知道端马勤快、能干,做事干净利索,不用人督促操心,想留下他,进进出出为自己做些事,因此有意不用腰盆送他回大堤上。但端马非常想知道家里情况,他心急如焚,归心似箭,一刻也待不住了。

从望江转到毛家的第三天早上,端马把随身带的两件破褂裤都穿上,借上茅厕之机,独自到毛家后门外临水处,甩掉脚上破鞋,扑通跳入水中。端马决心游泳回家了。

从毛家墩到桐马大堤边,直线距离大概两华里,游过这点水路,对端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端马时而仰泳,时而蛙泳,时而蝶泳,时而踩水。十几分钟后,他就游出了毛家大园,刚到小牧场边缘,他突然左腿一阵**,疼痛得直往后蜷缩,没法游了。一下子失去了动力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直往下坠沉,情况万分危急。幸运的是,恰好近边有棵钵盂粗的大桐花树,他拼力猛蹬几下,一把抱住了树干。由于用力过猛,摇动了树身,两条大赤练蛇,从树上被抖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到端马头上,一条蛇头搭在端马肩上,端马一口咬住蛇头,任凭那红红火火的几尺长的蛇身滚翻扭打,端马不仅不松口,而且一横心,咔嚓咬断了蛇头。

也是求生心切,另一条从端马后背滑到水里的蛇,又竖起身子,嗖地一下,越过端马头顶,一蹿蹿到树上,爬到离水面一丈余处的树干上后,又转过身来,将尾巴缠住树杈,向下吊着头,畏畏缩缩地盯着端马。端马盘起那条被咬死的蛇,就要朝那盯着他的蛇狠狠砸去,哎呀,他本能地一松手,准备砸出去的蛇掉到水里了。

原来那满树枝杈上栖息着的,不光有好多条大赤练蛇,还有水龙蛇、乌梢蛇、土公蛇(蝮蛇),还有大麻花蛇、大菜花蛇等,不光有名号繁多的蛇,还有老鼠、青蛙、癞蛤蟆,不光有蛙鼠之类,树冠上还栖着云雀、猫头鹰、麻雀、水鸡、野雉等鸟类,一棵兀立在水中的树,杂栖着长翅飞的,长脚跑的,地上爬的,水中游的,简直是动物的世界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些动物们,平时可能都是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宿敌,而这会儿却能同栖一树,互不侵犯,相安无事。看来,灾难改变了动物之间的相互仇视、相互杀戮吞噬的本性。此时,端马显得很是懊悔,他不该贸然杀死那条避难求生的大赤练蛇。端马暗自忏悔着:童子无知,大蛇见谅!

端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交换着甩了甩胳膊,蹬了蹬腿,他觉得**已经消失,于是继续向大堤那边游去,游过一小段后,突然听到左侧扑棱棱几声水响,他以为是鱼跃出水面摔打的声音,扭头一看,是两只大花翅膀野鸡,而且距离自己仅有十几步之遥,该不该逮住它们呢?因有杀蛇的忏悔在先了,端马脑子里小斗争了一下,最后他给自己解套说:“逮住它们吧,说不定就是老天爷送给我带回家给大、妈、弟妹们的礼物呢!”端马朝野鸡游去。

那两只野鸡见端马接近身边,翅膀扇动拍打着,激起点点水花,可无论怎么拼命挣扎,就是飞不起来,仿佛脚下都坠了大石头。端马解下系腰的绳子,将野鸡牢牢拴好,绑在了背上。端马又自我解嘲道:“这人哪,什么时候都能找出好理由来替自己说话!”

可是游到离大堤大约还有两百米处,端马的两腿又**了,蜷曲着不能动,他虽然紧张至极,但人趴在水面上,身体却没有要往下掉沉的感觉。是背上大野鸡的浮力使他沉不下去,果然是老天不让他死呢!

下沉是不会了,但其时风向突变,由原来的西北风改作了东南风,端马被吹得离大堤越来越远了。正在这时,来水边钓鱼的春来和牛牛,见端马在远处水面上向他们大喊,惊骇至极!

春来立即丢下鱼竿跳到水里,像鸭子一般,飞速向端马扑去,刚贴身边,春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咬住端马的腰带,拽着端马向岸边游去。此时,他们的大大、妈妈,以及刚回来的带儿,都带着救人的长竿、抛索,在岸边等候着了。

大家刚上堤顶,陆姨大正好从南边的堤坡上来。陆姨大除了给永富送来了两袋粗粮,还顺带着跟永富讲两件事,一是破圩后没柴烧锅,让端马和条子号到江南放牛的人一道,去江南砍几天柴;二是十几天后,尹氏本家声玉要到宿松帮人割早稻,届时让他带端马去糊糊嘴,桂兰、春来、牛牛也可跟他们去要饭。这两件事,永富夫妇都乐见其成。不过在这两件事没做之前,孩子们还得临时找事做,在家赋闲不得的。

陆姨大临走时,倪妈拎一只大野鸡送给了他,陆姨大欢喜不已,他说破圩后这些天,自己就是用两根毛竹笋子喝点小酒,把他们夫妇苦得滴清水。

另一只野鸡让带儿拎回去给王嬷嬷炖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