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爷去世后,就是带儿陪王嬷嬷苦苦撑持着往下过日子了。王嬷嬷除了思念老伴外,还牵挂着义元夫妇和义堂,因此整天唉声叹气,郁郁不乐。
为了让王嬷嬷从忧伤和终日思念中解脱出来,永富让带儿把她带到自己这边来,让孩子们多陪伴她、亲近她,宽宽她的心。尤其是牛牛,常常在王嬷嬷怀里装嫩打滚,唱歌,猜谜语,讲故事等。有孩子们在她身边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王嬷嬷精神状态好多了。
这天,孩子们没事,齐聚在家,永富又提议让他们讲讲亲身经历的故事给王嬷嬷听,逗她乐。春来开了头,他讲的是逮大黄鳝的经过;端马讲的是怎样把方修本家要出壳的冬巴佬小鸡弄死烧吃了;桂兰讲她和春来、牛牛偷西瓜大战祖孙二人的事。王嬷嬷听得特别高兴,有时还插一两句话,提出自己的看法。
端马三个都讲了,带儿望着牛牛,说:“小弟,你也讲一个吧。”
牛牛选了几个话题,大家都说不新鲜,牛牛要讲在芦苇**里大战鳄鱼的事,端马说:“不好,讲那事王嬷嬷听着会害怕。”
见牛牛讲不出来,王嬷嬷说:“你们就别难为牛牛了。”
牛牛望着王嬷嬷那关爱的眼神,心想,不讲一个,对不起王嬷嬷呢,于是说:“嬷嬷,我会讲,我讲一个好的给你听。”
屋棚里响起一片掌声。
牛牛环顾一下四周,耸耸肩头,清清嗓子,说:“我就讲那回被人绑的事吧。”
“好嘞!”棚屋里鼓掌声、叫好声不迭,因为这正是大家期待已久的。
“那天,”牛牛开讲了,“大、妈都出去给人做事了,姐姐、春来也捡柴去了,六丫在棚里睡觉,就我一人在看门,我把算盘取下来学着打,打着打着,就趴在算盘上打瞌睡了。迷迷糊糊中,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我惊醒一看,见一个长着黑胡须的老头站在我面前。我疑心他是坏老头,就要爬到大堤顶上喊人,可他把我拽住,说不用怕,不用跑,他是好人。他向我问这问那的,最后摸摸我的头,捏一下我的鼻尖子,就走了。他才走几步,我就觉得鼻子前有一股香气,用劲吸了一口,接着我就趴到地上,什么也不晓得了……”
棚屋里气氛凝重,大家都为牛牛捏一把汗。
“不晓得什么时候,一泡尿把我胀醒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困在一张**,身边还挨着那个老头,他正怪叫怪叫地打呼噜。我晓得他不是好老头了,我爬起来要逃走,这才发现,我胳膊被绑到背后了,我晓得我是被那老头拐了!”
“接下来呢,牛牛?”倪妈急不可耐地问。
“接下来,”牛牛说,“我慢慢移动身子,溜下来,四处看看,见屋西头有扇窗子,窗下有一条凳子,我好高兴!我从两根坏了的窗栏空隙中钻了出去。我怕那老头发现后要撵我,又用嘴衔一根棍子,穿在门环上,把门反扣了。
“我跑离那屋一段路后,回头望望才辨清了:那是华阳街!
“我估计那老头一时醒不来,就是醒了,从窗子里他是爬不出来的,要搞开那反扣的门还够他弄的,我很放心了。谁知我正在高兴时,忽然听到后头有人追上来,还说:‘跑,我叫你跑,逮到往死里打!’我急忙钻进蒿丛里。”
“钻进蒿子里就好。”永富说,“后来呢?”
牛牛说:“后来那老头就擦着我身边的蒿丛跑到前面去了。”
春来说:“好险哪,好险!”
“后来呢?”永富不放心地问。
“不一会儿,那老头又嘟嘟囔囔跑回来了。”
“你还是快钻到蒿丛中躲好啊!”端马说。
牛牛说:“我还在蒿丛里躲着没出来呢!”
春来说:“那就好,那就好。”
牛牛说:“后来什么动静都没有了,我认定那老头是真走了,这才从蒿丛中钻出来,沿着草路,过了华阳小闸。这时,我心里就定多了。我借着昏昏的月光照着大堤顶,拼命往上跑……”
“再后来呢?”春来犹未放心地问。
“再后来,我就是往家跑呗。我摔了许多跤,膝盖磕破了,红猩猩的肉都露出来了。”
永富说:“确是不假的,那些天,我天天给牛牛搽长皮肉的药。”
“再后来呢?”带儿、桂兰几乎是同时问。
“姐,再后来,我不就跑回来了吗!”牛牛颇带自负地说。
牛牛讲到这里,大家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棚屋里凝固的空气才得以舒缓。听着牛牛讲述的被绑后又逃出来的过程,王嬷嬷既害怕又庆幸,她说要不是牛牛精明,那天可能就被那老头拐走了。
春来问牛牛那天穿褂子没有,牛牛说他穿了,可他醒来却是打赤膊,回来第三天,才听妈说褂子被人丢在棚屋上首第五口方塘里,是春来把它捞起来的。
牛牛望着春来说:“妈讲你当时哭得天昏地暗,把褂子当成我的尸首,背到岸边都不晓得,还是陆姨大伸手拉时,才发现不是尸首,是我的褂子。”
春来说:“弟弟,你还讲呢,我当时头脑一轰,就差没有爆炸,什么都不晓得,哪还分得清是褂子还是尸体了。”春来说着,眼泪又大颗大颗迸出来了。牛牛一下扑到春来怀里,紧紧抱住他。
端马说:“拐子明明把牛牛背着向东边走了,却把牛牛褂子丢到西边方塘里,造成牛牛掉水淹死的假象,真是狡猾呢!”春来说:“可不是吗!”
通过牛牛讲述,家人总算把牛牛被人拐卖的经过搞清楚了,可是那个拐骗牛牛的老头到底是谁呢?人们说的在华阳周边有个隐藏得很深的拐子,是不是就是那老头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总有一天,人们会把那狡猾的拐子从阴暗角落里揪出来,放到阳光下晒晒的,不过那不是这里要说的事,还是回到王嬷嬷和永富两家的情况上面来吧。
在永富夫妇和孩子们的照料陪伴下,王嬷嬷终于从忧伤的阴影里和念儿思孙的圈子里走出来了。渐渐地,她多数时间都只由带儿陪伴着,在她自己那边生活,而很少到倪妈棚屋这边来了,因为即使来了,也没有孩子在家陪她,伴她,讲故事给她老人家听了。因为那段时间,端马、牛牛、春来三个男孩又都给人家当小伙计去了。
端马是被毛习普介绍到县城郊区他另一位姨老表家打小工了。毛习普那个姨老表家开面坊,端马去他家赶驴儿磨面粉兼打箩筛。春来和牛牛分别被苏、韩二老板雇去放牛了。苏、韩两家门对门,牛也拴在同一场地上。
春来是给苏老板放过牛的,虽然有大水牛糟蹋菜园的事在前,但丝毫不影响苏老板夫妇对春来的好印象。牛牛虽然只在苏老板家待了几天,后因牛被盗,又因大水没事做,同春来一同回家了,但苏老板夫妇对牛牛一样印象极好,牛牛能到韩家放牛,就是苏老板极力推荐的。韩老板不了解牛牛,仅凭苏老板介绍就接收了牛牛。几天后,从实际考察中,韩老板夫妇认为苏老板的话没有假,牛牛虽小,但确实表现不错(当然不错,毛习普家那样的苦活累活都做了),韩家夫妇也对牛牛喜欢有加。韩老板夸牛牛,不用说也给苏老板长了脸!
在那段日子里,每天不论是赶牛出去,还是放牛归来,春来总是和牛牛相随相伴,形影不离。不光在骑牛、放牛、挽牛索、割牛草等方面,春来都不厌其烦地教牛牛,甚至骑牛走什么路安全,与什么样的牛娃交往有益,他都跟牛牛讲。
雨天,春来让牛牛与自己同骑一头牛,他把牛牛搂在胸前,用蓑衣拥着。
春来宁可自己被淋湿,也不让牛牛沾一滴雨。晴天,春来摘来柳条,编成环状的帽箍,给牛牛当太阳帽。乐时,他教牛牛卷芦叶,当作牧笛吹奏,无拘无束地表达牛娃的心声。倦了,春来带牛牛卧在江边的细沙上或青草地里,听江水声贴着耳边轰鸣,看白云在蓝天上飘**。
牛牛的牛走远了,春来为他赶回来;不见了,春来为他寻找。有时,春来还讲有趣的故事或吟诵切合当时环境的诗词,帮牛牛陶冶情操,像什么“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坐看江豚蹴浪花”等优美形象的古典诗句,都是那个时候,在那个环境里,春来教给牛牛的。牛牛虽然没有文化,但经过春来的点拨,也能部分地领略与欣赏诗句所表现的意境和美感,有时甚至还学着当年汪先生的样子,扭动脖子,摇头晃脑地像唱歌似的吟咏着。不过牛牛的吟咏同汪先生相比,在韵味上却有着天壤之别,牛牛也常为此好笑。
眨眼间,沿江一带的高柳由嫩黄变成了淡青,又由淡青变成了深绿,夏天挟着逐步升高的气温,从千里莺啼绿映红的江南,踏着汹涌激**的江浪,来到了风光旖旎的北国江岸。春来依旧每天带着牛牛骑在平阔的牛背上,就像坐在小船上,颠颠簸簸、悠悠晃晃地沿着江岸沙土路去去来来,看江帆上下飞翔,赏水鸥翻覆翔集,颇为怡情悦性!他们在牛背上或盘坐,或仰卧,或趴睡,或站立,变换着各种姿势,以显示骑牛技术的娴熟。春来还曾多次尝试着学端马在牛背上翻筋斗、倒立蜻蜓,但终因自己技艺和膂力不够,未获成功。
这一轮,春来和牛牛在苏、韩二位老板家放了一年多牛,其间也遭遇了很多不愉快的事,如牛牛脊椎骨摔坏了,又掉水里呛得不轻,被人从牛背上拉下来准备带走,等等,幸亏有春来的帮带,才得以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