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等一下!”
自以为失了爱情而心灰意冷的王义堂听到后面有人叫他,掉头看看,见是带儿,一时竟不知是前行还是后退,原地呆立着。
“大哥,你等会儿。”带儿手上托着个小布包,一面说,一面向义堂这边走来,“大哥,你怎就不能也向这边走几步呀!”带儿沁下头,撒娇似的站住不走了。
听到从带儿嘴里叫出的省去了许多附加成分的那声“大哥”,义堂的心怦怦跳,他不仅全身颤抖,而且心里发慌了,仿佛连呼吸都一下子困难起来!他的两脚仿佛踩在云头上,飘飘然不着实处。在走到距带儿六七步之遥处,义堂也站住了,他深情地凝视着带儿,不敢再向她继续靠近,以免冒犯她,引起她的反感。
“带儿妹妹,我还可以向你走近点吗?”
带儿没讲可以也没讲不可以,她站立原地,双手托着那个小布包递向义堂。
义堂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越发厉害了,不知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心里没底,他声音颤颤地问道:“带儿妹妹,你那包是给我的吗?”
“是的,你接着吧,大哥。”带儿仍旧托着包站立原处,沁头望着地面。
义堂的心像打榔头一般,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带儿,不知是真的失了足,还是有意试带儿心,他才向前移动三四步便打个踢绊,崴脚了。带儿顾不了多想,她抢上几步,伸手就要牵拉。仿佛义堂就是个烫手山芋,一触着就会把手烫出大水泡似的,刚碰到义堂衣袖,带儿立即把手往回一缩,还抖几抖,退回原地,说:“大哥,你起来吧。”带儿满面赧颜地沁头说。
义堂爬起来,顺手捡起身边的布包,捏了捏,知道里面是一双布鞋。
“妹妹,是你做给我的吗?”义堂明知故问。
背对着义堂,带儿羞涩地点点头,眼睛仍望着脚前地面,说:“晚上洗完脚穿,老穿解放鞋,不换,气味重,既影响战友,自己也不舒服。”
义堂再次捏着包里的鞋,眼睛却不离带儿后背,说:“妹妹,你想得真周到。”
带儿慢慢转过身,略微抬一下眼,指着包说:“大哥,我是估摸着你脚的大小,在这两天晚上赶做的,不晓得合不合脚。”怪不得前天带儿老是望着义堂那穿四十三码鞋的大脚。
听带儿这么说,义堂立即就要拆包试穿。
“别,别,快别拆!”见义堂就要拆包,带儿连忙上前,一手托住包,一手把义堂的手往回拉。可她刚触着义堂的手,就又下意识地立即松开,她又两颊绯红,心跳异常起来。带儿后怕不已。自懂事以来,她从未和任何一个少年搭过话,更别说私下触碰一位少年的手了。不知是何原因,竟使她今天做出这种忘情的举动来,太有失女儿家的体面了!她不觉愈加面红耳赤,就像偷了东西被当成贼,让人当场逮住了似的。
“大哥,你快走吧!”带儿沁着头,红着脸,催促义堂说。
“我想你捉我手,妹妹。”
带儿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妹妹,你不好意思捉我手,就让我捉你手吧,哪怕只轻轻碰一下呢!”义堂声音颤颤地说。他把手向前伸着,但在未得带儿颔首前,他决不冒失行动。
义堂虽然已经到了难以控制感情的当儿了,却不肯向他心爱的人带儿再贴近半步,他怕他激动得颤颤抖抖的手,在贸然失措之际,把他和带儿中间那根无形的、铿锵振响的琴弦碰断了;义堂虽然已经到了难以控制情感的边缘了,但他仍不肯向带儿靠前咫尺,他怕从他洞开的情窦中,訇然喷发出来的炽热的爱的烈焰,一不小心把带儿灼伤烫坏了;义堂虽然已经到了渴望立马品尝异性唇齿馨香的时刻了,但他却甘愿和带儿保持适度距离,庄重直立着而不稍稍贴近亲昵,他怕在他青春**催动下的孟浪失检,把带儿纯净清洁的处女肌体玷污了!
带儿心里也想义堂在她前面多站会儿,哪怕多看他一眼,多听他叫自己一声“妹妹”,那也是千金难买的,但她不仅不愿把自己真实心理表露出来,反而还再次催义堂快走。义堂犹豫徘徊着,最后只得站在开处,向带儿摆摆手,慢慢离开。
义堂才走几步,终于忍不住地把布包打开了,布包里除了一双布鞋外,鞋窦里还有一双袜子,抖开袜子,又掉下个红红的东西。
“天哪,蝴蝶结!”义堂惊喜地叫着。
蝴蝶结是用金丝彩线编织成的,捧在手心,欲飞欲舞,栩栩如生。那分明是带儿献给义堂的最可贵的爱,也是带儿向义堂展露的纯净的少女芳心!王义堂真的欢喜得要疯狂了,他的神魂几乎被这天赐的喜事给颠倒了。他双手捧着蝴蝶结,热泪盈眶地叫着:“大——妈——,儿子想要的终于得到了!”王义堂又默念着永富夫妇,默念着端马、春来、桂兰、牛牛,说:“自今而后,你们都是我真正的亲人了!”义堂喜极而泣。
激动兴奋之际,义堂抱着蝴蝶结,紧紧地贴到自己心口上,突然碰到贴胸衣包里有块硬物。他想起来了,那是一块玉佩,是他妈前天晚上给他的,要他亲手交给带儿,因见带儿好像对他没有那种意思,他就没有冒失相赠了。这下可好了,既然带儿都以蝴蝶结相送与他了,他怎能不趁热打铁!
义堂转过面,见带儿并没走,就在原地站着望他。义堂疯狂地向带儿跑去,立在带儿面前,掸了掸身上灰尘,郑重地跪下右膝,双手捧着玉佩,举过前额,说:“妹妹,我爱你,我也知道你爱我,请你接受我的玉佩,它是我家三代祖传的信物,只有你才配拥有它!”
带儿并没有立即用手去接,她羞羞答答地把面转向一边。
义堂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语。带儿慢慢转过面,她用温玉般的手,抚去两颊喜极而泣的泪水。
义堂第三次用颤抖的声音央求着:“妹妹,我要娶你,请你接受我的玉佩!”
带儿没有用手去接,她慢慢弯下腰,沁下头。义堂竭力控制着颤抖的双手,把玉佩戴到了带儿脖子上。
“哥,你起来吧!”带儿牵起义堂,温柔体贴地掸去他膝上的尘土。
义堂的心扑通通跳得慌,他周身的血液在沸腾奔涌!
义堂终于忍不住**的冲动,声音颤颤地说:“妹妹,我可以亲你吗?”没等带儿表态,义堂拽着带儿手,就势往身边一贴,狂热地就要吻带儿。
在义堂温厚的双唇将触而未触到带儿腮帮时,带儿把脸让过一边,退后两步,情意脉脉地说:“哥,你走吧,人家见了不好!”
虽然带儿没让义堂亲着,但她感到脸上格外滚烫,股股热流直灌到心里;虽然义堂还说不上真正地亲吻了带儿,但他感受到了满嘴异香,满心甜润,他已经毫无疑问地获得了属于他的爱情,他激动得两腿颤抖,站立不住……
一转眼,王义堂离家回部队快三个月了。义堂探亲前,王爷爷的病好一阵子歹一阵子,而义堂探亲在家,也给王爷爷的病带来了转机。那两天乃至义堂走后的十多天里,王爷爷都很好,大家对他能够再活几年抱有很大信心。可是义堂离家二十几天后,王爷爷的病就一天比一天重,甚至完全卧床不起了。
全心服侍王爷爷的带儿当然也有劳累、疲倦、力不从心的时候,但是,只要摸摸紧贴胸前的玉佩,一切消极的东西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带儿觉得代义堂守好家,照顾好病中的老人,就是既为自己也为义堂尽孝。义堂不顾虑家,不牵挂老人,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部队里,那就是既为他自己也是代她尽了忠。基于这种考虑,带儿也把辛苦劳累当作另外一种幸福和快乐。
永富夫妇一个完全不能到外面揽小工活干了,一个也不再去给人做针线活了,虽然带儿很替他们大、妈失去了微薄的收入而可惜,但大、妈告诉带儿,小工、针线活年年都有的做,只在做多做少,可是今年他们服侍王爷爷,到明年,王爷爷就不一定还活着了!
不知何故,即使处在半昏迷状态,端马几个男孩一来身边,王爷爷就清醒了。鉴于这种情况,永富夫妇差不多天天要带三个男孩中的两个来王爷爷这里。他们除了喂药喂水,拿这递那,保持家里清洁卫生外,还帮助带儿给王爷爷洗抹身子,帮王爷爷翻身,为王爷爷推拿按摩。不这样,王爷爷就痛苦呻吟得慌,他的身上就会生褥疮,他的**、房里,乃至整个屋里都会散发着异样的气味。
王嬷嬷和倪妈只让春来和牛牛在王爷爷醒来时陪陪他,其他时候,要他们离开一点儿,因为王爷爷讲他的病传染性强。可春来说,给王爷爷做事,是各尽各的孝心,谁也替代不了谁,牛牛说王爷爷当年带病寻药草,给他大治骨髓炎,他就讲为了报爷爷大恩,他来生变牛马给王爷爷背药箱子,现在爷爷病得这样,他不为爷爷做点事,还等到来生,那不是哄爷爷吗?
有好几次,王爷爷竟要春来和牛牛扶他起来,牵他到园里看看他孙儿的小坟。为了满足爷爷的要求,春来和牛牛真的帮爷爷穿了衣,扶他下了床,可爷爷脚挪不开步了。于是春来只好叫来尹伯伯。永富把王爷爷背到菜园里。趴在永富背上的王爷爷,望着他孙儿早已被蒿草覆盖的小坟老泪纵横。
爷爷对站在永富身边的春来和牛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伢子,我孙子要不是被日本鬼子杀死,应该也像你们这样惹人喜爱了。唉,伢子们,你们一定要牢记小日本鬼子在我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啊!”
春来说:“爷爷,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的,我大大也是被日本鬼子杀害的,这是天大的家仇国恨呢!”
被驮回家躺在**后,王爷爷仍旧泪水涟涟,他边啜泣边说:“永富夫妇啊,我死后,等我义元回来,你们代我转告他,来年把我和我孙子的尸骨都迁回老家,放到一个墓穴里安葬了,在外乡终究是浮萍飘叶,野鬼游魂,于心不安啊。记住啊,一定向义元讲到!”倪妈满口答应后,立即掩面快步走出去,反复拭去脸上泪水。她晓得她不该骗王爷爷,可她实在没法子向他讲真话啊!
王爷爷已进入病危状态了。趁着有点清醒时,他问王嬷嬷要上次他找的那件东西。当王嬷嬷告诉他那件东西交给了义堂时,他又懊悔上次义堂回家,忘了叫他拿出来,交给永富保管。当永富问是什么东西,能不能跟他讲时,王爷爷又气喘得不能出声了。春来立即给爷爷喂了半匙温水,王爷爷又轻松了点。
王爷爷只是望着永富夫妇和春来,就是讲不出话。过了一小会儿,王爷爷又觉得呼吸困难了,他费力地把他那干枯的汗津津的手往胸前拿,永富知道了,连忙靠上去,替他抚胸口,倪妈也赶紧为他号脉。
王爷爷好像又恢复了些生气,他板滞的目光落在春来脸上,春来凑上去问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讲,但王爷爷却把头摆一下,又停一下。他断断续续地问春来,永富夫妇待他好不好?可平时一提到六丫就脸红的春来,今儿不知是忘了,还是过于冲动,说:“爷爷,我尹伯伯、倪妈妈都待我好。他们还说等我和六丫都长大了,就把六丫嫁给我。”
王爷爷仍然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意思是说春来和六丫生辰八字不配,千万要打消这种想法。永富夫妇还想再问,王爷爷又是一阵急速地气喘,说他累了,要歇息会儿。
三天后的早晨,王爷爷进入了弥留之际。永富夫妇和孩子们一个不缺地守在王爷爷铺前。听到孩子们讲话,王爷爷又回光返照似的微微睁开眼睛。他不断地喘着粗气,豌豆大的汗珠儿从额上往下滚。他鱼目似的眼睛望着永富夫妇,他们向他挪近了些,永富把手放在王爷爷摊开的掌心上。王爷爷蜷起指头,断断续续地嗫嚅着,大意是说春来伢子命运悲惨,永富夫妇要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善待他。讲了这些以后,他又把眼睛盯着春来,好像有许多话要跟春来说,春来凑近去问:“爷爷,你有话要跟我讲吗?”但王爷爷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不断流泪。
王爷爷又迷糊过去了。他气喘得特别厉害,盖在身上的被子上下起伏,喘息的频率比平时要快好多。
这天早饭后,启亮、明发父母又来看王爷爷,但王爷爷完全处于昏迷中,一点儿也不晓得。一会儿端马又跟陆姨大,还有上条子号的苏伯伯都来了。陆姨大观察后,判断王爷爷的大限就在一两天之内了。他说,无论从医术、医德来讲,王爷爷都是华阳一带名医,而且两个儿子,一个为国牺牲,一个正在为革命奉献青春,他去世,不论是一般群众,还是社会贤达,前来奔丧吊唁的一定不少,他的后事一定要办得体面风光些。永富说他身份卑微,在当地没面子,筹办后事由陆姨大负责,至于整理室内外环境、打扫卫生以及收殓、安葬方面的一些粗活,永富都包下来了。
下午,陆姨大夫妇,明发、启亮父母又来看王爷爷,同来的还有许爷爷、宣传妈、张姨(兴国妈)等,一共有二三十人。张姨身体也很不好了,她是拄着棍子来的。
大约三点钟光景,上毛家墩的毛习普,还记着王爷爷给他治病的恩,也携大老婆钱氏来了。尽管毛家生活优裕,但总也抗拒不了自然规律,毛习普的腰背也弯了很多。唉,真的是人生易老,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就像风霜中的树木,隔两日不见,枝干儿就失去了滋润,叶片儿就变黄变焦了。
太阳偏西了,约莫申时将过,王爷爷突然醒过来,他第一句就叫带儿,带儿含泪答应着:“爷爷,我在你身边呢!”
王爷爷嘴巴嗫嚅着:“带儿、义堂……你,你俩事……”
带儿深情而果决地说:“爷爷,你别讲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我是义堂媳妇,永远是!”
王爷爷病重的脸上,居然泛起了罕有的微笑,接着他又不忘记嘱咐端马几个要把春来当兄弟待,又叮嘱永富要打消春来和六丫那件事的想法。最后,他一一打量铺前的陆克新等一行来探视他的乡邻,这才慢慢闭上眼睛。
过了一小会儿,王爷爷又突然睁开眼,大嚷着:“义元,义元,我的义元儿……”之后,王爷爷闭上的双眼就再也没有睁开了。
王爷爷,一个医德高尚、医术精良、一生救死扶伤的老人,一个饱受压迫,失子媳、丧长孙的老人,一个顾全大局、把身边唯一的幼子交给革命的老人,就这样停止了脉搏的跳动,走完了既平凡又伟大的人生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