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倪妈正在给牛牛补衣,见一个头戴草帽、身着农民衣服的人走进家来,很是吃惊。那人取下草帽,亲切地叫“倪妈妈”,倪妈转惊为喜。那人是王义堂。倪妈急忙让王义堂进了草棚内中隔间,说外面不安全,但义堂说,不要紧,地方维持会和镇保安队前两次受了惩罚,已经不敢动了,他要倪妈尽管放心。
见倪妈一人在家,义堂便问端马三个去哪儿了,倪妈说他们都去了八宝洲。刚说到丈夫时,永富就带着六丫、桂兰从条子号那边回来了。大家见义堂来了,自然都高兴不已。义堂和他的尹伯伯、倪妈妈一直谈到日头西斜。义堂也没忘记问桂兰胃病情况,并对桂兰照料他父母表示感谢。
听义堂说只有一天半的假,永富夫妇便催他快回家去看他大、妈。可义堂明明是归心似箭,偏又犹豫起来,更提出要永富夫妇陪他回家。问为什么,他却笑而不语。再问,平时阳刚气十足的他,像个小姑娘似的忸怩含羞,说带儿妹妹在家,他一人回去,见了面,会很不好意思。
“你这伢子,”永富说,“讲起来都在部队当军官了,见过世面的了,还这样小气巴巴的。”倪妈说:“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呢?你要是不嫌她,喜欢她,就找点儿话跟她套套近乎呗。”永富说:“要是没有缘分,就以结义兄妹相称,不就得了,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呀!”
义堂侧过面微笑地问永富说:“尹伯伯,请允许我冒失问一句,你当年第一次跟倪妈妈见面,就这么简单吗?”
永富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倪妈接过去了,倪妈说:“唉,伢子呀,你尹伯伯和我哪有什么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见面的哟,我四岁到尹家当童养媳,你尹伯伯才六岁,我们在一起盘泥巴、过家家长大的,晓得什么呀。”
永富说:“伢子,别讲许多了,抓紧时间,要我们陪你回家就走吧。”
永富夫妇也并不是不愿陪义堂回去,他们是怕陪义堂回家了,不但会使自己在一对燃烧着青春圣火的少年面前成为多余的人,还会成为他们眼前的障碍物,使他们不能大胆地放手放脚地自由发挥。可是这王义堂偏偏是瞎子牵牛——硬拽着不放,永富夫妇不陪他回家,他就不走,永富夫妇只好答应了。
抵达屋边时,大门是半掩着的。义堂回望了一下跟在身后的永富夫妇,推开门,没有举步进去,只探头朝里望望。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孩的身影,立刻映进义堂清明而深邃的眸子。只见那女孩一手端着碗,一手持着调羹,向他大、妈房里走去。
倪妈轻声说:“她就是带儿。”
“她就是带儿!她就是我的带儿!”不知是激动,是高兴,还是害怕,义堂只觉得心怦怦跳得厉害,浑身颤得不行,人有些招架不住,仿佛打皮寒(打摆子)。义堂好像忘了自己的存在,回头直对永富夫妇望着。
永富说:“她就是带儿,跟进去!”永富边说边把嘴向义堂噘噘,要他也到房里去,但义堂来到房门外又靠一边站住了。他望着带儿给他靠在破躺椅上的父亲喂吃的。
永富在外面敲了一下门框,门框的响声让义堂掉头朝他望去,永富夫妇立即把手向他挥着,要他快进房去,与带儿见面说话,可义堂朝房里望了望,又把头转向永富夫妇。
永富夫妇急得双双跺脚,而义堂不仅跺脚,还摇动脑袋,拍着胸脯,表示他心跳得讲不出来话,请他俩来为他支着儿。
无奈,永富夫妇只好应了义堂要求,在房门外站住,双双瞅了义堂一眼。义堂捂着嘴想笑,但他的心跳得让他有些儿发慌,终究没笑得出来。
倪妈佯咳一声,带儿探头一望:“是大、妈来了,我当是谁。”
永富进门说:“我们送义堂回来,义堂得了一天半探亲假,回来看你们。”
王爷爷、王嬷嬷听说义堂回来了,喜欢得直叫喊:“堂儿回来了?堂儿呢?堂儿在哪里?堂儿?”
永富探头朝义堂望望,义堂靠在壁边,仍旧以手扪胸。
永富一脚跨出房门,抓住义堂手往房里一拉,义堂少不得跟进来。
义堂一进房就扑在他大、妈跟前,痛哭流涕,长跪不起。
带儿退让在一边。
王爷爷颤巍巍地拽起义堂,说:“堂儿,别哭,带儿来了,跟带儿见见面,说说话儿。”
义堂一侧面,就见带儿端着碗,站在自己身边。
义堂要说话,可他一张口,完了,全完了,路上心里想好的要说的话,以及说话时应该具有的神态、语气什么的,都被这一刻间怎么也不听话的心给怦怦地跳忘了!
一时不知所措、不晓得手往哪儿放的义堂只好苦着脸,把两手往褂子上揩揩,让带儿把碗给他,说:“带儿妹妹,你歇会儿,让我喂我大吃。”
带儿边递碗边说:“义堂大哥,王爷爷一口只能挑一点,挑多了他会呛。——大、妈,你们陪王爷爷、嬷嬷和义堂大哥坐会儿,我去烧锅。”带儿到厨房去了。
义堂手端着碗喂他大,但心也不知想哪儿去了,从带儿手上接过碗第一口就把王爷爷喂呛了。
倪妈从义堂手上端过碗,拿过勺子,说:“伢子,让我来喂,你去陪带儿烧锅。”
义堂刚走到门边,王嬷嬷又把他叫回来问:“堂儿,你中意吗?”
义堂笑笑地跪到他妈膝前,拉着他妈的手,说:“妈,谢谢你和大给我引来一只金凤凰!”义堂站起身又分别拥抱了他的尹伯伯和倪妈妈,义堂的心就像浸在蜜罐里那样甜润。
“去吧,到灶房陪带儿烧锅。”王嬷嬷说。
此时的义堂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他像个孩子似的蹦跳着来到灶房,快活地往带儿身边一蹲,说:“妹妹,你有事让我做吗?”
正在考虑问题的带儿,吃了一惊,但很快镇静下来,边往灶膛内塞柴边说:“义堂大哥,灶房里没有你的事,你去陪王爷爷和嬷嬷吧,两位老人都需要你陪他们说说话呢。”
义堂亲切而又体贴地说:“妹妹,我大、妈有尹伯伯、倪妈妈在陪,你成天服侍我父母,很辛苦,我回来了,就让我烧一回锅,你歇会吧。”
义堂边说边拿带儿手上的火钳,不知是有意还有无意,他的手挨到了带儿的手,带儿认真地说:“义堂大哥,你是读过孔孟书的人,可知男女授受不亲啊!”
义堂有些尴尬了,急忙说:“是啊,是啊,我大意了。”义堂脸红了,耳朵根子都发烫。
义堂嘴说大意了,身体却又有意往带儿身边贴着说:“妹妹,下回注意了。”
带儿说:“义堂大哥,请你站开一点儿吧。你就叫我名字好了,别妹妹的叫得生动,人家听了会有误解,你去陪爷爷、嬷嬷吧,我这儿真没有你的事。”
义堂好像挨了一记重拳,他回到房里,强打精神,陪他大、妈和永富夫妇闲聊着,却心不在焉,意兴索然。
晚饭后,带儿进进出出,来来去去,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
永富夫妇正要告辞回家,带儿却让他们稍等会儿,这才告诉义堂,夜里应该做的事,应注意的事项,特别强调不能让两位老人起来摔着了。交代完这些事后,带儿拿脚跟大、妈走。两位老人和王义堂苦留不住。
带儿说:“义堂大哥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让他晚上单独陪爷爷、嬷嬷说说话吧!”带儿说“单独”一词时加重了语气,提高了音量。
无奈,义堂只好送永富夫妇和带儿回家。
走了一小段路后,带儿站住转过面告诉义堂,王嬷嬷床边的小铺是她自己睡的,被子有些脏了,叫王义堂把他自己房里**的干净被子抱过来换了。还讲这事本来是她该做的,但她忘了。
带儿说这些话时,义堂不住地“嗯嗯”,并说:“妹妹,我晓得了,你明天还来吗,妹妹?”
带儿说:“来!照料两位老人,是我应该做的事。不过,义堂大哥,我再说一遍,你就叫我名字吧,妹妹、妹妹地叫,不好听呢。”
义堂不吱声。他认为带儿对他无感,他甚至心灰意冷了。
永富夫妇也对带儿不在义堂家歇,不让义堂叫她妹妹心生疑惑,并问带儿是不是看不上王义堂,但带儿只是说:“大、妈,不急呢!”
带儿叫她大、妈不急,并不是婉转拒绝的意思,她对自己和王义堂的事,自有盘算。从义堂到家初次见面到刚刚离开,她虽不要义堂碰她手,不要义堂叫她妹妹,跟义堂说话时,她也似乎不正视义堂,但义堂的身材、面相甚至那穿四十三码鞋的大脚,都被带儿那闪光快照似的眼角摄到心里了。义堂那一米八八,矫如玉树迎风立的身姿,看上去怎样让人钦慕就不说了,单就那双大大的光彩照人的双眼皮的眼睛就把带儿吸引住了。带儿觉得义堂的眼睛有着秋水般的清亮和灵动、冬日般的温馨和煦暖,传递着情谊与友爱,折射出心中的光明与纯净。再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义堂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为中国穷苦老百姓翻身解放而流血打仗的人,就凭这一点,足以使带儿愿把终生托付给义堂了。
但是,带儿曾听她妈说,人世间痴情女子负心汉不在少数,女子欲嫁好汉,要用三个霉天四个夏对男方进行考察。带儿记得来华阳那天姑妈送她出门时,还用元好问的诗句告诫她,在个人问题上,一定要“爱惜芳心莫轻吐”。带儿想,这些虽不是人生箴言,但至少是她妈和姑妈作为女人在生活中的体验。她自己就不能因为王义堂生得仪表堂堂,而轻意向他敞开心扉!虽不用像她妈讲的要对他考察“三个霉天四个夏”,但在他的一天半探亲假中,她对他的人品、是否真心爱她,是能考察出个大概的。而在这些都尚不明朗前,她是不会向义堂敞开心扉的。
然而,急于要把带儿当成自己媳妇的义堂,却不晓得带儿心里的深层想法。他送走永富一家,一回到家就闩上门,坐到他大、妈铺边,一声不吭,先前那种火热心情一点儿也没有了。
王嬷嬷说:“堂儿,你说话啊!”
义堂没精打采地说:“大、妈,看来我这次回家,就只看你两人了。”
王爷爷说:“堂儿,话怎能这样讲呢?你不是和带儿见面了吗?”
义堂说:“大,见面有什么用,带儿见我回家就走了。”
王爷爷、王嬷嬷沉默了。
义堂说:“大、妈,自到家后,我就没见带儿对我笑过,说话时她眼睛都看着别处,她是对我不屑一顾呢!她还两次要我不要叫她妹妹,她叫我哥,前面还加个‘大’字,‘大’字前又还加个我的号,这不都说明她对我没有好感,才这样的吗?妈、大,也都怪我太激动,肚子里许多能打动她心、能叩开她心扉的话语,我在一开口时就全忘记了,临时硬拿些词不达意的话来跟带儿应付,从那会儿起,我就晓得我把我和带儿的事搞砸了。大、妈,如果带儿不是那么善良、仁厚,又长得那么可人,我就干脆收起这门心思,只去疼爱牛牛、春来、端马,和他们一辈子做荆花兄弟算了,可偏偏不是这样。大、妈,这真的让人好纠结啊!”
王嬷嬷问义堂送带儿他们走时,带儿可讲些什么话了。义堂把带儿的话重复了一遍。
王嬷嬷说:“堂儿,照你这样讲,带儿就是个最贤惠的姑娘了,她不光孝敬老人,还体爱丈夫。”
义堂说:“妈,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妈,不说了吧,你俩好好休息,我也困了。”义堂把他大、妈被子盖好,自己就在带儿小铺上睡了。
王嬷嬷想想不甘心,她再次问义堂捉到带儿手没有。
义堂说:“妈,就像我手长满了柘树刺一样,我刚伸过去,带儿就把手拗到背后了,想碰一下都不行!”
王嬷嬷开导儿子说:“堂儿,人家女孩子见你回来就家去歇,这正是她的稳重处,她是怕人家讲她闲话呢。像有些胸无城府、散泥散渣的丫头,一见着小青年男伢,就往身边贴,就跟人家闹闹打打,动手动脚还不够,还巴不得一下子就坐到男伢怀里,跟人摸摸捏捏,疼嘴亲腮的。这样的丫头,暂时虽让男伢高兴了,可是日子一长,就是坏了锁的钱柜子——不保险了!带儿就不同,从你回家到你送她走,从你跟她讲话到她跟你讲话,我都注意到了,她的举止目光都是那样大大方方、端庄方正的,根本就没什么打情骂俏、眉来眼去的不雅举动,这就说明那伢子稳重、规矩。她不让你拉她手叫她妹妹,她也不和你亲近亲热,或许都是在试你心呢。”
尽管得了王嬷嬷开导,但义堂还是情绪低落。他说:“妈,那些都只是你自己认为,你晓得带儿心里是怎样想的呢?我认为她可能就是看不上我。”
王爷爷说:“堂儿,不会的。带儿生得虽是出类齐整,可我堂儿也是在千人中间比不下去的人才。”王嬷嬷又说:“堂儿,你别多想,我认为你和带儿就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你俩结合,那就是莲花并蒂,彩凤双飞,你俩姻缘是前生定的,天生的鸾凤拆不散!”
尽管大、妈给了义堂许多宽慰和鼓励,但直到大半夜,义堂还是清儿白醒地睡不着。他把他和带儿这桩婚事,从始到末,以及中间的细节过程,都回忆了一遍,他觉得从开始到眼下,一路走来,多么不容易,眼看即将水到渠成,生米要煮成熟饭了,可就因为自己不擅表达,极有可能使煮熟的鸭子还要展翅飞掉!唉,关键时刻偏要溜环子,这个打击对义堂来说,是多么无情和残酷。“我该如何面对这事啊,上天!”义堂问自己。
一夜里,王义堂就这样辗转反侧,正想反想,天亮前,迷糊了一小会儿。但他一睁开眼就说:“带儿妹妹,我爱你,你愿意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真的,妹妹,我爱你,你不仅是我意中人,你更是牛牛、春来、端马的姐姐,我爱他们,就更爱你!”带儿站在义堂铺前很有一会儿了,听着义堂自言自语,带儿没有搭接半句。
待义堂冷静下来不说话了,带儿淡淡地叫着:“义堂大哥,我让你把脏被推到一边,盖那边的干净被,你……”
义堂一听是带儿说话,扭过头来,见带儿就站在铺前,不禁又激动得心头鹿撞,他真心实意地说:“妹妹,我爱睡你睡过的被。”
带儿说:“义堂大哥,都日高三竿了,快起来洗脸刷牙吧。昨晚上留给你的糊一口也没吃,你肯定饿了!”
义堂穿好衣服,来到堂心,低声地说:“妹妹,今天你如果还不让我碰你手,我还不吃!”带儿当时并没说话,她倒完垃圾回屋,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地说:“义堂大哥,不吃饭,饿坏了身体可不好。”
义堂拿杯子舀水刷牙,带儿指指洗脸架边的凳子,义堂见刷牙水倒好了,牙刷上的牙膏也挤好了。义堂刚刷好牙,带儿又把洗脸水端来了。义堂拿搭在架上的毛巾,带儿说那毛巾是她洗的,说着就向面盆里放进一条新毛巾,义堂说他偏要洗带儿洗的毛巾,带儿拿过毛巾,正眼望着义堂说:“农村人大多有沙眼,你用了我的毛巾容易被染上,部队打仗要好眼睛呢!”
义堂洗漱罢,就盛了糊糊要喂他大吃,王爷爷叫义堂自己吃,说带儿已经喂他吃过了。义堂又暗自嘀咕了:对父母处处都好,对他自己也考虑得无微不至,为什么就不能给他开两回笑脸,让他碰一回她的手呢?带儿是真在有意考验他,测试他,折磨他,还是真的对他无感呢?
吃罢饭,义堂问正在给他父母洗衣的带儿说:“妹妹,今晚还回家吗?”带儿点点头,说:“义堂大哥,我不是讲好几遍让你只叫我带儿吗,为什么还要加上妹妹这种亲昵的称呼呢?怕不合适吧!”
义堂却不听带儿的话,横竖豁出去我行我素地说:“妹妹,你今晚要是还回家,明天早上,任你怎么劝,我也不吃糊了。”
可带儿一点儿也不为义堂的威胁所动,她也横竖豁出去我行我素地说:“那多不好,义堂大哥,我晚上回去不回去与你吃饭不吃饭有关系吗?其实今儿早上,我只是喊你起来吃,并没劝你,是你自己要吃的呢!”
带儿这句冷漠的回话,仿佛是一根电棒往义堂头上猛击了一下,他再次觉得自己和带儿之间没戏了!
见义堂顿时一脸沮丧,带儿怕把他伤害重了,又略作些挽回,带点儿抚慰地说:“义堂大哥,回家探亲,见见家里亲人,本意就是要解除后顾之忧,回部队后,一心一意带兵打仗,要是为了我晚上不在你家歇,你就绝食,把好好的身体饿坏,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从道理上讲,义堂觉得带儿说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可他义堂此刻最需要的不是“理”,而是“情”啊,难道倪妈没跟带儿沟通吗?不可能。难道带儿真的没看出他王义堂对她的心思吗?如果是,他该如何竭尽所能地向她敞开心扉、表达爱意呢?他该如何用自己心中炽热的爱的熔岩去化开她腑内的冰块呢?
傍晚,和昨天一样,安排好了晚上的事,带儿又回家了。
这一天,义堂除了护理父母,尽尽儿子的孝心外,其余时间,都陪在带儿的身前身后。如果说昨天傍晚带儿做完事就回家了,仓促之间,他对她的观察还不够细致,那么经过一整天的相处,带儿的形象就完全印在义堂脑子里了,他一闭上眼睛,带儿就站在他面前。
带儿虽是农家女孩,但皮肤细腻白皙,面貌清秀可人,五官周正,一双晶亮的会说话的大眼睛,在粗长的睫毛后面忽闪忽闪的,折射出她心灵的纯净和美丽。那宛若春山般的黛眉,稍一微笑,就飘动飞扬起来,而那生得恰到好处的鼻子,就如良工雕琢后精心安装上的一般,不塌不挺,温润如玉。好看的鼻梁配以两边的修眉,宛如晴朗秋空的大雁在翩翩飞翔,给人以无限遐想的动态美感。她没有敷施脂粉,也没有好的衣着,然而就是那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容貌,和她那亭亭玉立的身姿所构成的端庄秀美的形象,就远远胜过莲池里浴着朝阳的荷箭,幽岩畔带着晨露的春兰!作为一名投身革命的青年,在选择配偶方面,义堂从来就没有企望去追求什么所谓的沉鱼落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的美人,然而自今日遇到带儿,见她那质朴中透着明艳,俏丽中又别具端庄的外表与气质,义堂是真正为之倾倒、为之折服了。义堂觉得,只有带儿这种集善良、质朴、雅丽、庄敬、勤劳于一身的典型的农家女儿,才是他理想中的配偶形象,能够娶到带儿,是上天对他的最大眷顾。然而自昨天接触以来,除了在生活上带儿为他考虑得细致入微外,情感方面,他却总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管他对她百般殷勤、千般献媚,却总得不到她的一点儿回报,不管他怎样向她弹尽心曲,撬断情杠,在她心上都产生不了一点共鸣。她紧闭的情窦之门,不对他有些微的松动与开放!义堂甚至都想到找陆姨大,找永富夫妇,找端马、春来、桂兰、牛牛等来为他做说客了。但三思过后,义堂又把这一想法放弃了。他想,他是那样喜欢带儿,如果带儿真的不爱他,那么,又怎能用游说和施压的方式,让带儿改变主张,去嫁给一个她不爱和无感的人呢?这样做不仅不道德,也对不起带儿,对不起长年累月精心服侍、照料他父母的尹伯伯一家。义堂考虑再三,最终决定把失恋的滋味留下来,自己吞咽,让带儿去追求真正属于她的那片充满温馨、洒满阳光的生活吧!为心爱的人去承受刻骨铭心的煎熬和苦痛,应该是另外一种幸福啊!
上灯有一会儿了,正当义堂的心和油灯的芯一样经受煎熬时,傍晚从八宝洲回家的端马、春来、牛牛三人,匆匆赶来看义堂了。兄弟们相聚,自是高兴不已。谈笑欢洽之间,关于不被带儿接受的事,义堂只字不提,虽然他的心尖像刀子划着那样痛,但他眼窝里仍流露出兄弟们相见时应有的那种灿烂的笑意。只是在送三人出门时,义堂才流露出一丝苍凉的意绪。
义堂声音有些不甚清亮地说:“弟弟们,哥哥我这几年身在行伍,很少回家,只有弟弟们对我家的奉献,我对弟弟们却没有丝毫报答,惭愧啊。”
听到义堂的感叹,端马三个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义堂继续说:“弟弟们,人情冷暖,世局如棋,征途漫漫,你们三个逐年长大了,终将劳燕分飞,各自谋食,我既投身军旅,经年戎马倥偬,未知所止,此番握别,再聚首,知是何年何处?我们均为一代穷少年、穷娃子,无以相赠,倘日后不能见面,又无物寄托相思,大家岂不是枉为兄弟一场而徒有揪心牵挂了?”
端马说:“大哥要我们怎样啊?”
义堂说:“我想你们明年打春前,合力从春来家门前移一棵荆花树植到我家宅边。栽植时,你们还要合力代我多培几畚箕土,浇几瓢水,算是我们集体的精魂之所在了。将来不管分散到哪里,去多远,最后哪怕只有一个人回来,在荆花树下徘徊一阵,凭吊一番,也算是我们大家都见面了!”
春来说:“大哥,你讲得是不是太悲壮了啊,不知你这次回来,怎么会有这种心情?”
泪水在义堂眼睛里快蓄不住了。他不再说别的,只催端马他们快到条子号那边歇息去。目送一小截路,义堂哽着嗓子补充说:“弟弟们,晚上睡觉把门闩好,注意安全!”
端马三个再次回过头,但已不见义堂。春来说:“大哥今天怎么了,情绪这样不好!”
是的,义堂的情绪岂止不好,简直是坏透了,究其原因,还不就是带儿晚上回自己家那边去歇了。带儿不正眼看他,不向他开笑脸,不让他碰她的手,不让他叫她妹妹,别的方面,如生活方面,连义堂自己也认为带儿为他考虑得细致入微呢。
可是今天傍晚回家,临走时,带儿没跟义堂打招呼,内中真的怕有蹊跷呢!
探亲假终于结束了,义堂含泪拜别了父母,并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和极大的感激之情,告别了带儿。虽说为心爱的人去经受煎熬和痛苦也是一种幸福,但此时出门上路的义堂确实想哭了。
义堂踽踽独行,内心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零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