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儿急匆匆要说什么,见她走的时候碰到的那个小男孩还在家里,就咽回要说的话,用特别讶异的目光凝视着他。
倪妈向带儿介绍说:“这伢子就是我常跟你讲的小沙弥悟敏。”
带儿一改刚才那惊异的神情,抓住悟敏的手,激动而欢喜地说:“你就是悟敏?”
小沙弥说:“是的,你是大姐!”
带儿又拉拉悟敏的手,说:“妈,他真的像我虎子二弟,声音样貌都像!”带儿把眼光收转来,再次端详着面前的小沙弥悟敏说,“这位小弟弟,难怪在大堤半腰擦身而过时,我就觉得在哪儿见过你,想不到你这样像我虎子二弟!——啊!”带儿突然放下悟敏的手,急急慌慌地说,“妈,我不讲这个了,快,大大呢?王爷爷咳得接不上气,可能不行了,我们快去!”
刚从外面进来的永富紧张起来:“王爷爷要走了,那可怎么办?”
倪妈转向小沙弥,问:“伢子,我们就要去王爷爷家了,你去吗?”小沙弥说:“干娘,我就不去了,你们快去吧。”小沙弥讲他这次就是顺便来看看,他师叔在毛家墩给人家超度亡灵,要他也去做帮手,过一晌他再抽空来玩。
永富夫妇拉着小沙弥手,说只好这样了。
几个人同时出门时,倪妈还嘱咐小沙弥说:“儿子,可一定要再来哟,我还等着看你那半边玉石锁呢!”
分手时,带儿再次望着小沙弥说:“好像我虎子二弟呀!”
永富夫妇、带儿、牛牛赶到义堂家时,出门打柴的端马、铲野菜的桂兰和跟在她后面的六丫,不知怎么都早知道消息,已经在王爷爷家了。见王爷爷和上两回症状是一样的,永富也便采取了和上两次一样的急救方法,王爷爷又恢复过来了。王爷爷很是怪了永富一番。
端马说:“爷爷,人命关天,我是没见过我大那样救你,晓得的话,我也会那样做的。”王爷爷捉着端马的手,喘着气说:“伢子,你们父子一门仁义啊,可是,伢子,你千万不可以用嘴跟我的嘴接触的!”
王爷爷又拉着永富的手说:“永富啊,我死不足惜,只是没见到义元、义堂两儿,闭不上眼睛喽,唉!”
这时,买扎丝的春来也回来了。端马安慰王爷爷,说他明儿和春来一道去找义堂,但王爷爷慢慢摇着头,说:“别去,伢子,义堂打仗,到东到西的,你们往哪去找他呀?伢子,别去,千万别海跑。”
但是端马和春来还是合议着要找王义堂。可是正如王爷爷讲的,王义堂打东打西的,哪儿去找啊!那几天合议来合议去,也没合议出结果。两人(有时牛牛也去)依旧是晚上去条子号歇,早上从条子号回到家来,吃了早饭还是捡柴。
这天晚上,他们去条子号有些迟,刚下大堤中腰,就见一长队人影趁着黑魆魆的夜色,从大堤西头沿着南埂脚下的小路向东(华阳小闸方向)移动。端马和春来立即钻到路边的蒿丛里藏起来,他们看清了:那是兵,背着长枪的兵!只是因为天黑,辨不清他们是国民党军还是解放军,只见他们一个个都悄无声息地疾走。
殿后的一个大个子突然停下来,只见他转过身,看得出他要小解了。可他哪儿知道,他面前的蒿丛里,正躲着端马和春来。春来正考虑着要不要躲开避让,他上身的破夹袄、破套褂子,被那一泡尿浇得透湿。那人尿完转身要走时,条子号那边江面上突然射过来一束巨大的光柱(那是国民党军长江上的巡逻船射出的),光柱把那人头脸照得一清二楚:啊,王义堂!
端马就要站起来拽王义堂,被春来拉住。待义堂去了,端马和春来钻出草丛。
端马责怪春来说:“我们天天要找大哥,刚才大哥就在面前,你为何不让我跟他讲话呀!”
春来说:“我判断,大哥今晚是要执行重要任务,这时我们跟他讲王爷爷重病的情况,会分散他注意力的。一个注意力不集中的指战员能带队伍打漂亮仗?那是很难的。”
黑地里频频点头的端马说:“你讲得在理。春来弟,还是喝墨水的好,我这黑脚肚子,就想不到这些!”
春来说:“哥,你虽然——谁?哥,你听到没有,有扒草响。”
端马说他也听到了。
春来接着没讲完的继续说:“你虽不识字,但比那些识字的同龄人干练多了,有办法多了。哥,我俩今晚还去——哥,你听到扒草响了吗?”
端马说:“听到了——哪个吗,扒草,扒草?”端马警惕地喝问,“够种的出来比试比试,鬼鬼祟祟的算什么好汉!——春来,你刚才讲我俩今晚干什么?”
春来听听没有扒草响了,说:“哥,我是讲,我俩今晚还去条子号吗?”
端马肯定地说:“不去!既然义堂大哥带队伍下来了,肯定与拔掉国民党军设在华阳镇的据点有关,他完成任务一定会连夜回来,我们也去,在小闸那儿等大哥。不去,错过机会,我们就真的不知到哪里去找他了。”
春来说:“是的,我俩到小闸那儿等他。”
端马和春来两人夜猫子似的,火急火燎地往小闸那边赶。不知怎的,每跑一小段路,端马和春来就回头看看,总觉得好像有人跟在后头,但望望又没有。很快他俩就到华阳小闸,坐在闸西头地上。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盏夜灯,东一处西一处地从居民窗棂中透出的光,被江边的夜气包裹着,就像凝固在树叶和草丛中的萤火,昏黄而且清冷;除了闸隙的漏水声,入海的江声,稀疏的镇郊犬吠声外,整个华阳镇寂静得令人害怕。
端马和春来预感到,王义堂的队伍已经到了镇内,并对他们要清除的伪军据点,作围攻之势了。
端马和春来站起来,两人依在小闸石柱子边,面向镇内,紧张而密切地注视着将要发生的事。
突然,三颗红色信号弹在镇北边腾空而上,紧接着嗒嗒嘀嘀的冲锋号骤然响起,接着,“冲呀——杀呀——”,突突的机枪声,手榴弹、炸药包的爆炸声,轰隆隆地响成一片,原来真是解放军今晚要拔除华阳地区伪保安队这颗毒钉子。
嗵!嗵嗵!保安队枪支弹药库爆炸了。嗵!嗵嗵!保安队的住宿楼又爆炸着火了。只见解放军战士闪闪的刺刀在火光里,左挑右捅,横搠竖劈,伪军们有的应声倒地,有的缴械投降,一些负隅顽抗者,不是被就地镇压,就是被生擒活捉了。
火光中看得见,西边那一股伪军占着地利优势,凭借强大的火力,仍在进行顽强抵抗。解放军一面加强火力攻势,一面展开战地宣传,运用攻心战术,一时“缴枪投降者不杀”“解放军优待俘虏”“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等口号,此起彼伏,震天响地……
端马再也站不住了,他让春来依石柱坐下别动,自己把衣袖一捋,甩着胳膊说:“奶奶的,老子也去撂倒几个!”说着就冲到闸东头,春来也紧跟上来。春来当时就热血沸腾了,他说:“大哥,消灭保安队,不能没有我!好男儿就当效命疆场,斩杀顽凶!”
“真拿你没法子!”端马自知阻止春来不住,只好说,“别跑,不是去抢彩头的,跟我一道!”两人经过一户人家门口,见廊檐上靠着一把铧锹和一把铁叉,拿起就跑。端马不时回头要求春来紧贴他身后,不要离开他,还说春来是赵姨唯一的男丁,不能有闪失。可春来说打仗管不了那些。
战斗进行得更加激烈了。嘹亮而激动人心的号角声,密集的枪弹声、喊杀声,震耳欲聋。曳光弹纵横交错,把华阳镇上下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伪军从东边跑了过来,端马和春来舞着锹和铁叉呼喊着,从路边猛冲出来,乱砍乱戳,伪军不知虚实,四散奔逃。其中有个伪军扭头看看,见是两个小孩,端起步枪就射,子弹落在端马、春来面前丈余处地上,打得尘土乱蹦乱飞。有一颗子弹落在端马脚前,飞起的石头,把端马脚背砸破了。见春来跨到自己前面,端马狠拽一把他的破夹袄,把他拉到身后,自己像一方盾牌似的护在春来面前。
在那朝他俩开枪的家伙往枪膛上子弹时,端马一跃上前,猛掷一锹,那人还未瞄准射击,拖着长尾巴、在空气中呼啸震响的铧锹,哐当一声,铲在那家伙扣扳机的指头上。那家伙的步枪应声落地。在他嗷叫着弯腰捡枪时,端马和春来已冲到身边,春来嗖地一铁叉,扎在那家伙右膀肘上,那家伙丢下枪,像一只被打痛的狗,号叫着狼狈逃去。端马抢前捡起枪,枪边还有一根被铲断的手指。端马和春来就要去追,却不料火光下,左边巷道口又传来“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的急促的呼喊声。
端马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小矮人,他手里舞着棍棒,追着一个伪军向自己这边跑来。端马迅速横插过去,猛一伸腿,把那伪军绊得翻了个大跟头,头撞在地上,身体重重砸向地面,动弹不得。端马、春来猛扑上去,死死将他压住。那家伙想作困兽之斗,追上来的小矮人握着手枪对准那家伙的头颅,厉声说:“别动,动一下本司令送你去见阎王,解放军优待俘虏!”
那家伙瞟一眼小矮人,暗想:“十个矮子九个怪,矮人当司令,肯定不简单,可得小心了!”小矮人踢了那家伙一脚,喝令他闭上眼。
火光下,端马和春来抬眼一看,不觉惊得目瞪口呆,什么小矮人、本司令呀,他是牛牛,尹牛牛!至此,端马和春来明白为什么之前老听到扒蒿草声,为什么一路上老觉得有人跟他们身后跑了,原来是牛牛!
端马要叫牛牛,春来狠拐一下,端马立即改口,顺着牛牛自封的官衔叫道:“报告司令,这家伙……”牛牛把手枪一挥:“不用多问,绑起来!”春来急忙叫牛牛把系在腰上的绳索解下。三人将那家伙翻了个个儿,五花大绑起来,那家伙手上的金戒指、胸前吊的百宝箱都取下了由春来保管。
那家伙趴在地上直骂娘,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的话都讲出来了。春来往他嘴上揪一把,说:“休啰唆,你才是虾子、狗呢!”那家伙反诬春来违反解放军不打俘虏的纪律。端马搡他一把:“少废话!”
那家伙边走边东张西望的,春来索性把被义堂尿湿的褂子脱下来,扎成口袋状,套在那家伙头上。端马又把系腰的绳子弄下一截,把那家伙的脚拴住,令他只可小步快走,无法大步开跑。
最狼狈不堪的就是牛牛,因系腰的绳子解下绑了那家伙,那条小破裤子在他那小瘪肚子上怎么挂也挂不住,走一步往下掉一回,掉一回往起提一下,实在麻烦。最后牛牛干脆把那小破裤子脱下拎在手上,光着屁股跑。跑着跑着,不知不觉中,破裤子又丢了。
春来忍俊不禁,说:“司令,你怎么不穿裤子跑呀?”
牛牛说:“本司令是黑旋风李逵投胎,打仗时赤身落(裸)体,一丝不挂,才打得过瘾!”
端马和春来对望着笑。
“走快点!慢慢腾腾!”见那家伙故意走得像原地踏步一样,端马用枪托子往他屁股上撞一下。
那家伙站住要求说:“你们把我捆得太紧了,痛得慌,请三位兄弟给我松一松绑吧!”
春来怒斥说:“谁是你兄弟!”
端马说:“你们绑老百姓时,可曾想过他们痛了?”
那家伙说:“我跟老百姓不同,我是队长。”
牛牛说:“本司令有令,队长应该绑得更紧些!”
端马说:“是,司令!春来,把你系腰绳子再弄一截下来,给这家伙加绑!”
那家伙吓得直讨饶:“别!别!别!千万不能加了,我走,我走,我快走!”
大火还在继续燃烧,各种曳光弹、照明弹还在间或升起,但枪声和各种爆炸声已渐渐稀疏了。端马三人押着那家伙正不知往哪儿去,只听广播筒里传来通知声:请解放军战士押着俘虏,带着战利品到小闸西头集合。
队伍到了闸西头。那儿早已亮起几堆篝火,把野地周边照得明明亮亮、红红火火、热气腾腾。
清点人员时,除了两个轻伤员外,解放军一个减员都没有。但在清点战俘时,发现伪保安队长不在。一个俘虏说他亲眼看见伪保安队长从一条窄窄的巷道里向南溜走了。指导员王义堂同连长合议了一下,立即点了几名精干的战士,由他带队去追捕。
不一会儿,端马三个也押着伪队长来了,他们把他往空地中间猛地一推,那家伙腿脚被绳索拉扯着迈不开步子,打了几个趔趄,仄身栽倒地上,左膀重重着了地,痛得哇哇大叫。
一个俘虏取下套在倒地大叫的俘虏头上的破褂子,凑近脸看了看,对连长说:“报告长官,他就是队长。”
连长又大声问其他俘虏:“你们队长是他吗?”
“是他!”俘虏们齐声回答。
那个俘虏重新把破褂子套在伪队长头上。
这时,指导员王义堂已经从报话机里收到了连长的消息,他正带着几位战士火速往回赶。
连长当着全体战士的面,请逮住伪队长的战士,站到前面来亮相给大家看看,但喊了好几遍,也没人站出来。一个战士出列,说他刚才看见是三个小男孩把伪队长押来的。
连长说:“三个小男孩?我们连哪有小男孩?嗯,谁呀?站出来让大家见见!”连长再次催促着。
站在战士们后面的春来拽拽端马衣拐,轻声说:“哥,我们认了吧,还有这些东西要上交呢!”
端马点点头,于是带着春来和牛牛,拨开人群,往前一站,说:“报告连长,是我们三个。”
连长亮着手电,跨前两步,一照,果然是三个小男孩。只见他们三人,大的背着步枪;小的一手提着木棍,一手握着手枪;中等高的手里提着白晃晃的砍刀,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木匣儿。连长奇怪极了!
春来上前一步,托着珠宝箱递上去,说:“连长,这匣子是伪队长的,重重的,里面肯定有金银细软。”
春来又从破夹袄荷包里摸出一只嵌着绿宝石的金戒指,交给连长,说:“这也是那家伙的。”
连长刚让文书登记收下这些东西,牛牛又上来了,他递上手枪说:“连长,这也是那家伙的!”
连长问牛牛:“是你缴获的?”
牛牛说:“是的,我撵着捉他时,他拔出手枪要打我,我一脚把他的枪踢飞了,他抢着捡上手,刚站起,就让我一头给撞倒了!我把他的枪又抢上手,他爬起来要夺,我用手枪对着他,说:‘敢上前半步,本司令立刻枪毙了你!’他吓得拔腿就跑,才跑一小截路,就被我大哥一伸腿绊倒逮住了!”
连长俯下身子问牛牛:“你是司令吗?”
牛牛摇摇头,说:“不是。”
连长又问:“你会开枪吗?”
牛牛摇摇头,说:“不会。”
连长仍旧俯着身子问牛牛:“不是司令,又不会开枪,还把枪对着人家何用?”
牛牛指着春来说:“是他常跟我讲,以弱示之强,以强示之弱,以能示之不能,以不能示之能,都叫兵不厌诈,我这不也在诈他吗!”
趴在地上的伪队长一听牛牛说是诈他的,悔得两脚在地上直磕打。
战士和俘虏们大笑。
“报告连长,这长枪是另一个伪军逃跑时丢下的。”端马接着把自己与春来合战那伪军的经过大致讲了后,又向连长递上去一根带血的手指。俘虏中有个伪军哭着出列,说那枪和断指都是他的,是被端马、春来打落的,铲断的。战士们又是一阵哄笑。
连长让卫生员给那受伤的俘虏包扎了,不过因受医疗条件限制,那根断指没法接上去了。
刚把俘虏的断指包扎好,趴在地上的伪队长又在鬼叫,说自己被绑紧了,痛得受不住,但连长没理会。连长再次来到端马三个面前,拍着他们肩头,夸他们是好样的。连长看到他们都穿着单衣,打着赤脚,尤其是牛牛,除了上身一件破单褂,其余部分都**在霜风中,冻得两腿直打哆嗦。
不一会儿,连长拎着一条棉裤来到牛牛跟前,帮牛牛穿上。棉裤太长,裤筒卷到膝盖上,下面还有点拖地。棉裤是连长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怪不得牛牛一穿上身就说暖暖和和的,因为棉絮绒里还有连长的体温。
给牛牛穿好棉裤后,连长又让文书当众打开伪队长的那个百宝匣子,展示给众人看。匣子里黄金白银、珍珠玛瑙,炫人眼目。
连长叹息说:“一个小小的伪保安队长,官儿都上不了品级,却拥有这些财富,国民党那些高官大吏占有的财富之多就可想而知了。而我们的穷苦百姓们,我们穷苦百姓的孩子们,大家看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连长把穿着单衣、打着赤脚的端马三人拉到篝火边,一个一个牵给战士和俘虏们看。
俘虏中有两个都哭出声了,说他们在被抓来当伪军之前,过的就是端马他们的那种生活,而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仍在家过那样的生活。
弄清端马三个来的目的后,连长甚为同情,他随即把王义堂的大哥战死沙场,大嫂被日寇**毒害至死,侄儿周岁时被日寇枪挑而亡等血泪家史,向战士们做了介绍,引起战士们同仇敌忾的声讨。
义堂回来了,见了端马三个并听了他们的事迹后,他既欣喜又惊讶。
三天之后,团部给王义堂批了一天半探亲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