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照王义堂的嘱咐,那次在夹江岸上芦场边邂逅的事,端马三个回家后没向任何人透一点儿风。不过从那回起,除了大、妈、桂兰、带儿姐对义堂父母的精心照料一如既往外,端马三个去看望王爷爷、王嬷嬷的次数也更多了。
由于大家的细心照顾,王爷爷、王嬷嬷的健康状况比原来有所好转。王爷爷是通情达理的人,他对带儿一来华阳就到他家,成天围着他们老两口转,很少有时间跟自己父母在一起说说心里话儿,感到很愧疚。所以,趁他们稍微好一点儿,就让带儿往家多跑跑,和自己父母多点儿亲近。但带儿并不是天天都回家,她和她弟妹一样,总是做一件事就把心放在那件事上,生怕因为自己没尽到责任而把事做得不尽如人意。但为了成全王爷爷的好意,带儿和她父母相聚的时间确实比原来多了些。
这天上午,带儿又回来了。但她这次不是回来和她父母亲近的,而是拿她御寒的衣服。她妈要她吃了中饭再走,但她说她必须及时赶回去,因为王爷爷这几天病情又向让人不乐观的方面转化了。鉴于这种情况,倪妈便没有留她,并说自己下午也会去看望王爷爷。
带儿刚上大堤半腰,有个长相与年龄跟春来差不多的小男孩从堤顶上下来,与她擦肩而过。带儿回过头来望望,见那小男孩到了自己家里。带儿心头一震:她仿佛在哪见过那小男孩。
那个到倪妈家去的小男孩不是别人,正是雷港寺小沙弥悟敏!小沙弥悟敏已经在少林寺习武强身两年了,因为师父应邀去南洋传授中华武术了,小沙弥也离开了少林寺。经过十多天的长途奔波,于前天傍晚回到雷港寺。今天一早,刚坐罢禅,诵完早课,小沙弥就向二当家告假,要来看倪妈。二当家没怎么考虑,就满口答应了。正好大师兄和几个僧徒要到下毛家墩去给一户人家超度亡灵,小沙弥就跟他们一道来了。
小沙弥径直去了毛家大园,一问才知道永富一家早已搬到大堤脚下搭棚了,又问了几处,最后才找到了倪妈家。
带儿见小沙弥进了自己家,本想回去看看,但又放心不下病情日笃的王爷爷,还是速速向王义堂家赶去。
小沙弥突然出现在倪妈面前,这无疑让倪妈感到突然,但她很快就认出了小沙弥。倪妈两手把着小沙弥的肩头,推开一点,仔细端详着:“悟敏,是悟敏干儿,我可把你给盼来了!”倪妈喜极落泪。
听到小沙弥说自己是前天傍晚回到雷港寺,今天告假来看干爷、干娘的,倪妈十分感动。
正说着,去本家声玉那儿驮木料给春来整屋的永富和牛牛也回来了,小沙弥和他们见了面,自然又少不了互相亲热拥抱,激动高兴了。
倪妈说:“悟敏儿,你现在不光有桂兰姐、牛牛弟,你还有带儿大姐、端马大哥了!”
小沙弥欣喜地问道:“他们人呢?啊,干娘,我才来时,有个姐姐从家里出来,梳着一条大辫子,敢情她就是大姐?”
永富说:“伢子,你讲得没有错,她就是我大女儿,她叫带儿。”
倪妈说:“带儿这几个月都在王义堂家——就是那次和你、春来一起表演打算盘的王义堂家——照顾义堂父母,义堂参军去了。”
小沙弥说那个叫春来的真聪明,字写得好,算盘又打得好!永富说春来傲骨脾性,犟,他宁可住永富家,也不跟他妈到他姐家去。
小沙弥颇有体会地说:“干娘、干爷,那赵春来也就是因为你们待他好,他才爱在你们家住的。”
牛牛说:“沙弥哥,春来见你叫我妈干娘,他也要叫,我妈不让他叫。”小沙弥说:“干娘,你就让他叫嘛!”倪妈笑笑说:“伢子,我的儿,春来不像你,他有妈,还有两个姐姐、姐夫,你是孤儿,可怜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啊,干儿,你那次生病,我和牛牛去雷港寺看你,给你晒衣物时,看见你箱子里有个避邪袋,我当时就想问你,见你闭着眼睛要睡,就没问;走前想问,又见你没醒,伢子,你那袋还在吗?”
小沙弥解开两道领扣,亮出避邪袋,指着它对倪妈说:“干娘,在这儿呢,我把它挂在脖子上了。”小沙弥把避邪袋取下来,双手捧着郑重地递给倪妈看。
倪妈接上手,掂了掂,说:“是这个,就是这个!”
小沙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干娘,我想这避邪袋一定是我妈缝的!”他说他小时候,一定和春来、牛牛一样,是个惯宝宝。
倪妈摸着小沙弥的头说:“儿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哪个娘不把她的儿当宝宝惯啊!”
小沙弥眼睛里噙着泪,说:“干娘,牛牛、春来现在都还是惯宝宝,虽然生活上苦,可他们有亲人惯着疼着爱着,心里是暖和的、甜美的。”沙弥悲哀地说,他从来都不知道大大、妈妈是什么模样,兄弟姐妹就更别问了。他说他常常夜里躺在**,希望自己能做一回梦,哪怕是在梦里和他大、妈见一回面,只要一分钟,叫一声大、妈便散了都行!小沙弥说,他听老方丈讲,他在三岁多时,他大、妈把他卖给江南一家财主。他不愿在财主家,财主让一位郎中把他带走了,郎中就把他带到雷港寺了。他说他不知道他大、妈为什么要把他卖掉……小沙弥说着说着,眼泪像飞雨一样飘落下来。
永富安慰小沙弥说:“伢子,当年你大、妈把你卖到富人家,肯定也是生活所迫,出于无奈,你应当原谅他们!”
小沙弥说,他并不怪他大、妈,更不恨他们,他只想有朝一日能和他们见一面,当然最好是能回到他们身边,这样,一方面解了思亲苦,另一方面他大、妈也免了卖子之痛。“干爷、干娘,我讲出来你们别怪,我有时蒙蒙眬眬,真当你们是我父母呢,真的!”小沙弥说,他常常觉得他就是永富夫妇的虎子!他说,要不然,怎么在雷港寺第一次见面,他就对永富夫妇那样亲,而永富夫妇也对他那样爱呢?
小沙弥说:“干爷、干娘,我请你俩多加打听我的身世,再搞清虎子当年怎么死的,是不是真死了。如果我不是虎子,我就彻底抛开幻想,一心一意做你们的干儿子,假如我是虎子,是你们亲儿,只要你们还接受我,我会立马回到你们身边,回到我兄弟姐妹中间来。”
唉,小沙弥这席话,把永富夫妇的思绪搅得纷纷乱!小沙弥讲的何尝不是呢?至于小沙弥的身世,倪妈已在那年探小沙弥病时,从老方丈的叙谈中初步了解了,再打听,也不过使一些细枝末节更具体化一点,大的事实估计是不会有什么出入的了。至于虎子的死因,到哪儿去查啊?徐人杰一家早就化为泥土了,他那个还幸存的祖父,只知道毁约赖账逼债,至于虎子死的情况,撬都别想从他嘴里撬出一点儿风来。当年的知情人刘老万、小李头、朱爱兰、侯白仁,他们一直打听到今儿,也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哪儿还查得到影子呀!查不到那四人的下落,想搞清虎子的死因,那是绝无可能的。唉,从小沙弥对永富夫妇的亲热、依恋程度来看;从小沙弥各个方面都像虎子,尤其是小沙弥出生地在枞阳,出生年月日也都和虎子一样来看;从算命先生给倪妈算命,说虎子没死,虎子还活着,而且近在眼前这些来看,倪妈早就认为虎子就是小沙弥,小沙弥就是虎子了。倪妈甚至常常自语着,如果她的虎子不是死了,而是被人拐了,而且流落到雷港寺了,她就毫不犹豫地把小沙弥当虎子认领回来!然而始终迈不过的一道坎是:她的虎子是真真实实地死了,就埋在徐家山中峰的坡上,她来华阳前,和牛牛亲自给虎子祭坟的,这是没有假的,铁定的!倪妈想,除非有朝一日,有人来跟她讲,她的虎子没有死,是被人卖了,徐家山埋的不是虎子。唉,这是不可能的啰!
倪妈拉拉小沙弥的手,说:“伢子,我的干儿,你的身世不难搞清的,关于你的身世,据说是老方丈交代给一个可靠人了,到必要时,那个人会出来公开的;至于我虎子死因那是无法搞清的了,我已经死心了。伢子,这么些年,我眼水已经淌干了,不提他了,且当你就是我虎子吧!”
倪妈边把避邪袋往小沙弥脖子上挂边问:“伢子,你这袋里原来就是空的吗?”
小沙弥认真地说:“干娘,原来袋里装的是艾叶、甘草、玉石锁。”
倪妈惊讶地说:“还有玉石锁?”
小沙弥说:“是的,干娘,是半边玉石锁。”
“半边玉石锁?”永富夫妇同时捉住小沙弥的手,大为震惊。
小沙弥仍然平静地说:“干爷、干娘,是半边玉石锁。”
永富夫妇再次陷入沉思中。
牛牛把自己那半边玉石锁取出来,递给小沙弥,说:“哥,你看像我的这个吗?”
小沙弥还没接上手,就大喜过望地说:“是是是,就是就是,我的那半边也是青绿颜色。”
永富夫妇不禁激动得两手都抖起来。倪妈说:“儿子,你那半边玉石锁就像这半边吗?颜色、大小、断缺的部位都是一样的吗?”
小沙弥把握十足地说:“都像,颜色、大小完全一样,只是……”
永富急问道:“只是什么?伢子,快讲来听!”
小沙弥再次把牛牛那半边玉石锁细细看一遍,摸着断缺部分,审慎地说:“只是断缺部分——我那半边的断缺部分跟这个半边好像差不多吧,啊,就这一点儿,我记得不太清了。”
倪妈让小沙弥下次来一定不要忘了把那半边玉石锁带来。小沙弥还要说什么,带儿又急匆匆一步跨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