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一面说“人脚”,一面吓得往藕塘的泥壁上爬。端马以为是他铲泥没注意,锹剐了牛牛脚,便忙放下锹,抱下正往泥壁上爬的牛牛。春来连忙把牛牛脚抱起来,问是哪只脚被剐了。牛牛仍犟着要往上爬,他脸吓得煞白,只是“脚脚脚”地嘟囔着。
端马生气了,他再次把牛牛拉下来,说:“你脚好好的,又没破又没淌血,喊什么啊!”
牛牛一挣脱,闪到端马身后,拽着他手,指向一方泥垛子下边,说:“大哥,我在那儿抓到一只脚了,人脚!”
端马说:“就瞎扯,这大泥水里哪有什么人脚!”
春来让端马牵好牛牛,自己朝牛牛指的那地方扒扒,果然露出了一只人脚!
听说泥里有一只人脚,坐在岸上的永富也急忙赶过来。他紧张得顿时心跳加快。只几下,永富把另一只脚也扒出来了,洗净污泥,发现左脚小拇指上有一长一短两个脚趾!
牛牛不假思索说:“大,是荷花叔,叔左脚有两个小脚趾!”
永富说:“牛儿,长六个脚趾的人很多,你记得荷花叔叔还有什么跟人不同处吗?”牛牛说荷花叔是惯养的,左边耳垂上还戴着银耳环。
永富说:“是了,我也记得他戴着银耳环。只要有这两样,就肯定是你荷花叔!”
永富亲自扒起来,可他刚伸手扒几下,孩子们就团着把他拉过来。
端马说:“大,不管是谁,我们三个有足够力气把他扒出来,你要是担心我们安全,就在一旁看好了。”
端马三个一齐动手,每扒出一样东西,就捡放到永富面前,从铧锹、藕纤子等藕具以及死者身上的衣都能认出是陈荷花了。接着两臂、胸脯都露出来了,颈部也出来了,扒出头部,抹去左耳泥巴,银耳环还白灿灿的!
永富扑通跪下,说:“荷花兄弟,你睡在泥里两三年了,你好苦啊,兄弟!”想起荷花生前对他们的爱护关怀,每天晚上往他家送吃的,永富和儿子悲痛欲绝,他们挨着荷花的脸,放声大哭。
永富与孩子们费了好大劲,把荷花的遗体抬出了藕塘,抬到湖岸边的山脚下放平了。不知谁挖藕时把瓢落在这儿,端马从就近的水凼里舀水把荷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永富把自己的褂子脱下,将荷花脸盖了。孩子们又从山上搬来松枝盖在荷花身上。当时北风呜呜地呼叫着,雪也越下越大了,一忽儿,覆盖在荷花身上的松枝全白了,仿佛铺了一身素花。
在陆姨大的经办下,陈荷花的遗体很快就收殓了,葬在他父亲墓旁,葬后二十来天,荷花妻专程上来凭吊祭扫了荷花坟。倪妈当时还向荷花妻问到丑儿的情况,荷花妻说,她本来要带丑儿来祭他父亲坟,但因为丑儿是陈家独苗,堂伯父怕吓着他,不让带。丑儿现由堂伯父抚养。但她说堂伯父也重病在身,没法把丑儿养大成人。言及此事,荷花妻难免深以为忧!第二年正月,堂伯父经手,把荷花连同荷花父亲的遗骸,一起迁回了老家,葬于荷花妈的墓旁。
安葬好陈荷花的遗体后,端马三个任是怎么再要去挖藕,永富夫妇也不让了。于是端马就和春来、牛牛趁着晴暖的冬日去打柴。他们先拔豆桩、蒿桩。春来嫌费时多,收效微,一天拔到晚,还烧不熟两顿锅,提议不如天黑到圩里驮人家堆放的玉米秸秆。端马也完全同意。
端马说,每晚去偷一次,每次只偷一家。春来笑端马用词不当,不该用偷字,讲得那么难听。他说玉米秸秆,各家地里都有一大堆,当柴火根本烧不完,到春上全烂在地里,没烂掉的就放火烧掉,不过,要是明目张胆到他们堆上去拉,去驮,他们好像又舍不得。而晚上去驮,即使他们白天看到堆上秸秆少了,也不拿它当回事。鉴于人的这种心理特点,所以春来提出晚上去驮,而端马不了解情况,由“晚上”演化出了“偷”字,让人听了格外不舒服。
开始行动的那天晚上,牛牛也要去。可他一小捆秸秆也驮不动,去有什么用呢?端马不让他去。可牛牛说,他晓得他驮不动,但他可以站岗放哨。
春来笑了。他说:“哎哟喂,大哥说我们去偷,你又讲站岗放哨,往打仗上扯了。大哥,就让牛牛去吧,让他体会一下晚上把秸秆往家驮的滋味。”去了两个晚上,拢共驮了四小捆,都靠在北头芦苇壁子外障北风。
第三天晚上,人家都上灯了,三人才出门。摸到一堆秸秆边,刚伸出手,还没拽,忽听秸秆堆里有说话声,端马吓得急忙缩回手,拉着牛牛和春来,踮着脚尖儿,一声不吭地抽身就走。走一小截路,三人又不甘心地返回去,想再探个究竟。他们看见秸秆的缝隙中透出一缕亮光,借着光,端马发现那秸秆堆里是空的,就像一间小屋似的,还铺着地铺,地铺上坐着两个人,但那只是从四只脚上推测的,没看清他们身体和头脸,也不知道他们的性别。
牛牛和春来也挨到端马跟前看。
牛牛被草藤儿绊了一下,趴到秸秆堆上,撞出一声动响,里面的灯马上熄了,接着咔咔像是一阵拉枪栓声。端马三个立即离开了现场,跑到陆姨大那边,恰逢陆姨大不在家。第二天他们找到了陆姨大,说了晚上见到的情况。陆姨大问,秸秆里面的人见没见到他们?端马说,他们三个在暗中,应该没有见到。陆姨大说没见到就好。他要端马三个,一是千万不要把见到的情况说到外头去;二是从此后,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别去驮玉米秸秆。端马再问,陆姨大叫他们别多管闲事。至此,端马三个才晓得兹事体大,不觉身上都冒出汗来。
陆姨大说:“解放军快来了,快打过长江去了,国民党快要全面失败了,各种坏人都在挣扎活动,你们要注意安全。”
遵照陆姨大嘱咐,自那晚以后,端马三个再也没去“偷”玉米秸秆了。他们把捡柴场地改到了外江大牧场上。外江大牧场上有枯死的芦荻。芦荻比秸秆堆头少,但它更好烧,更熬火,不像秸秆那样看起来一堆,塞到锅洞里一下就烧光了。不过他们的大大可又担心了,他说大牧场那边沼泽里多陷泥泡,陷泥泡里还藏有一种鱼不像鱼、蛇不像蛇的怪物,时不时出来伤害人畜,尤其是小孩子们。但端马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他们有三个人还怕什么怪物来着。
开始几天,端马三个只在牧场外围捡砍。外围枯死的芦荻不像事先想象那样半耍半砍着一天就能搞几大捆。那里的芦荻只是一小丛一小丛,东一处西一处地散生着,多的一丛能砍到一小堆,少的只砍到一大把,有的甚至只有几根。
跑了几天,端马他们对大牧场的地形地貌才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那儿大块、小块的芦苇丛中间,确实都间隔着面积不等的沼泽。沼泽上面多半都生着一种叫塔头的水草,稍不留神,脚踏上去,人就会掉下去,浅的要陷到大胯,深的要没到腰部以上。虽不像红军过草地的沼泽,人一掉下去,就爬不起来,但也十分怕人,因为不仅沼泽中的泥水冰冷刺骨,一些水蛇、泥蛇之类遇到人身上的热气,就在你脚下拱动,往你腰腿上盘绕,还有腰带一般长宽的大水蛭,只要闻到人的气味,不经意间,就叮得你全身都是。当你发现时,它们却把你的肌肤咬得紧紧的,拽也拽不下来。有的虽被硬拉下来,但被它叮咬的创口却血流不止!何况还有他们大大讲的那个特别喜欢伤害小孩的鱼非鱼、蛇非蛇的怪物,就潜藏在沼泽中,这就更使得他们面临沼泽时不寒而栗了。作为兄长,端马一面砍柴,一面不时提醒春来和牛牛要注意脚下,同样,春来和牛牛在捡柴抱柴时,也不时提醒他们大哥端马要留神脚下。
牧场中心部分,差不多有几百亩,那里芦苇成片,又高又粗,如果能在那儿砍一个时辰,端马三个恐怕两天也运不回去。但据说那里的芦苇都是有主的,端马不想带牛牛和春来去找麻烦,冒风险。何况每天出门,他大、妈都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带好两个弟弟,要保证他们的安全。那不像在大湖里挖野生的藕,若砍人一把芦柴,被人打伤了,一百个划不来!
太阳偏西前,他们便把端马砍的、由春来和牛牛共同收集在一起的柴捆起来,端马背的那捆当然最大最重,春来背的次之,而牛牛背的那捆,充其量只有他后来搞文娱时打的腰鼓那么粗。傍晚,西山的晚霞映照到江面上,红艳艳的江波把它那迷人的华彩反照到大堤上,端马三个在血红的晚霞与江波华彩的交相辉映下,哼哼唱唱地走在大堤上。尤其是牛牛,吊在背上腰鼓粗的那捆小柴,走一步往背上撞一下,显得格外自由轻松,节奏明快,滑稽而浪漫至极!
天天寻柴砍芦荻,日子过得太平淡、枯燥,太不刺激。越到后来,这样的感觉越强。端马三个思量着进行“改革”。上午一到大牧场就努力做事,不稍歇息,下午,看看柴砍得差不多足够三人运的了,就捆起来,送到通往出口的路边去,然后找个避风朝阳处,做做各种游戏,一方面让单调的生活得到稍许调剂,使其多样化一点,另一方面,也避免回去早了,让妈差东遣西,唠唠叨叨,嚼得人耳厌心烦!
这天,春来他们要到芦场中心去,探探那里面究竟有多大乾坤。其实他们进了中心才知道,那些所谓的大片芦场,也就是在外沿看的印象,深入进去,并不是那种情况。中心地带的芦苇,并没有外围高大、密集,也是东一处西一处的水凼,把疏矮的芦苇分割成许多小片区块。
那时正是寒潭水浅芦花放白的季节,芦**里的泥水最多也就是盖过脚背没齐脚踝而已。有些水凼都近乎干涸了,只有凼中的泥眼里,还残存着少量浊水,比糨糊稀不了多少。一些水蚌把它带壳的身躯,一半裸在泥水外,一半偎在泥水中。裸在外面的那一半,向着斜阳,张大着嘴巴,贪婪地吸收着冬日的暖晖,为来年春天孕育明珠积累精华。除了河蚌外,泥面上还有螺蛳、龟鳖、鸥、鹭,以及其他不知名的水族动物留下的道道印痕、串串趾迹。这些爪痕趾印,构成的各式花纹图案,恬淡素雅,古朴无华,仿佛是顶级画苑大师的巅峰之作。
偶有几只鱼鹭把自己的一条麻秆般细长的腿撑在泥水里,高高地顶着身躯,而把另一条腿蜷缩起来,藏在胸脯下厚厚的绒毛里。它们那长得十分夸张的颈子,两边嵌着红宝石般眼睛的头,以及头前那黑色的又长又尖的喙,连同长颈子一律拗到背上,插在翮羽中,乍一看去,仿佛是一朵朵绕着潭岸迎风绽放的白莲花。从鱼鹭们安闲自得、高枕无忧的情态看,此地环境静谧,鲜有纷扰,它们的小日子过得衣食无虞。
芦场中有几处较高的土墩子,爬上其中任何一座,都可以鸟瞰芦场全景。那时一般人还不知道环境好坏与人的生活质量有着紧密的关系,端马他们常来,只是爱这里的冬日暖和,爱这里的无拘无束。他们在高墩上或坐或仰着晒太阳,在平地上跑跳斗打,到芦苇丛里捉迷藏,嚼嚼芦根吮吸它的甜汁,卷卷芦叶吹首小曲,拔拔芦花编成帽圈……总之,偌大的芦场,赋予了他们无穷的乐趣,而他们也给芦场增添了勃勃生机。
一个日斜的下午,砍足了柴的端马三个,斜倚在一处土墩旁,享受着冬日的可爱和温暖。那土墩下是一口大水凼,水凼形如烙春卷的平底锅,水已经落到了锅底。水是浑浊的,有点像金荞麦糊。大概还未发现倚在土墩旁的端马三个,几只鹭鸶绕“平底锅”上空飞旋了一圈,缓缓向水凼的一隅落下。其中一只鹭鸶刚站稳,就像打小网的用三角戳子向网口里赶鱼似的,开始两脚交替着,一戳一戳地向前探试,突然,那长喙闪电般向前一啄,急速提起一条鱼向上一甩,跑前半步,一仰头,一张嘴,把抛向空中头朝下掉落的鱼,精准地一口接住,再把头昂起来,上下两片嘴壳微微动了一下,颈脖子一扭动,一条银刀般的活鱼,就这样被它啄起,抛上,接住,吞下,从始到末,整个捕食过程,只在眨眼之间,显得那样干净利索,精熟老练!
依在土墩旁的端马三个,把那只鹭鸶所做的一切看得真真切切。端马经常靠靶儿练手准,他抠下一块土坷垃,嗖地向那鹭鸶砸去,却因胳膊肘儿被一根芦荻掣了一下,土坷垃偏离目标,落到了凼底。鹭鸶儿惊吓得四散乱飞,而落下的那块土坷垃,可真是一石激起千重浪!只见呼啦哗啦,蹦蹦跳跳,上蹿的,横飞的,掉到岸上的,落到水里的,在凼面上打水漂漂的,整个儿原是波澜不惊的“平底锅”,一下子像百鸟出窝,米花爆炸,乱成了一大锅粥!端马三个望着那热爆的场面,呆呆发愣。
“鱼!”号称“鱼老鸹”的端马最先喊起来。接着春来、牛牛相继欢呼起来:“鱼!”“一凼的鱼!”三人边喊边捋袖子、卷裤筒,像饥饿嗜食的鸬鹚那样,张着两臂,向水凼扑去。
天哪,那哪是水凼,那简直就是个大鱼窝。三人一下去,就被鱼绊裹得不能拿脚,一拿脚就被鱼撞得直打崴崴,牛牛两次被绊得趴下去,身体被鱼挤压着,推都推不开。面对一凼游来忽去、万头攒动的鱼儿,端马三个面面相觑,相对傻笑。他们不知道如何下手捕捉。
不一会儿,端马摘来一把豆荚粗的柔长的柳条,春来明白过来,他一下就要了四根。牛牛也要了三根,剩下的一大半全归了端马。他们捡了各色鱼穿到柳条上。看看穿得不少了,端马决定回家。
说来又巧了,平时砍柴只带绳索,那天出门,端马顺手拿根扁担,他说挑比驮轻快,好走。驮柴时绳索在肩胛上勒着,柴捆儿又在背上刮磨打压,他的背上的皮都弄破了。
端马的挑子上一头是柴,一头是鱼。
端马挑担在前,春来和牛牛背着鱼紧跟其后,半途中,牛牛就落下了。他脚痛,肚子饿,鱼又拿多了,背不动。端马把柴去掉一些,加上从牛牛穿的串上取下的鱼。
才走一小段路,春来又龇牙咧嘴地叫着驮不动,端马又去掉些柴,把春来的鱼匀过来。端马就这样取鱼,丢柴,丢柴,取鱼,渐渐地,牛牛手上只拎着两斤重的一条鱼,春来背上的鱼也不到原来一半的一半了。而端马把柴全丢了,都换成了鱼。
端马从牛牛背上取鱼时,牛牛愁着眉、苦着脸说:“大哥,我捉鱼时,总觉得越多越好,到背不动时,又觉得越少越好。”春来说:“谁个不是呢?这种心理是人人都有的。”
端马挑得也很吃力,扁担嘎吱嘎吱的,走一步,叫一声。春来和牛牛追着叫声,紧随其后,不敢落下半步,幸好,在离家不到半里的路上,他们的大大出现在面前。
从那天以后,端马三个就半天打柴半天捉鱼。打柴只要不玩火,不烧芦场就没危险,但是,捉鱼即使在半干涸的水凼里,也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