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马突然回家,毫无思想准备的永富夫妇很是怨怪。

端马心气坦然地说:“大、妈,你俩不要为我丢掉那放牛小伙计的饭碗可惜,那份有吃无工的差事我不稀罕,它顶多就是糊我一个人的口。”端马甩动两臂,踮踮脚,自信满满地说,“大、妈,你们看,我已经长大了,我要搞给你俩吃,搞给弟妹们吃了。”永富夫妇听了,虽很满意,但总觉得他是个孩子,根本没到顶力做事、为父母分挑生活担子的年纪。

端马知道大大、妈妈的心思,他摊开两手,解开胸襟,露出肩头,给他大、妈看。永富夫妇见端马两手疮痂似的肉茧,肩头上牛轭包似的硬壳,不觉阵阵心酸。也是至此,永富夫妇才真正知道端马在方修本家做工的真实情况。

带儿说:“大、妈,大弟回来也好,别让他在人家做伤了,害他一生!”谁知姊姊那句话,后来真的成为现实了。端马因少年时给人做工积下伤了,尾椎瘀血癌变,四十岁英年就怆然离开了人世,令人惜哉、痛哉!

春来是极懂事的孩子,他见本来就没有存粮的倪妈家先后添了两口人,生活自然更难维持了,于是他把好几次想提但又咽下去的话,借着一家人都在吃早饭的当儿,终于说了出来:他要回条子号去了。

倪妈说:“春来伢子,当初让你到我家来过,是我们当你妈面答应的,现在你要回条子号去,你妈会是怎么想法?”

永富说:“他妈怎么想法是其次,关键是我们不忍心。伢子,你一个小男伢,回去怎么过啊!”

春来说:“这不是家里猛添两口人,吃饭困难吗?”

倪妈说:“当初就讲,我们吃什么,你吃什么。难不成我们从此不动烟火吗?”

春来说:“倪妈妈,讲是那么讲,可是常常在接近断炊的时候,你就以这样不舒服,那样胃病要犯为借口,不端碗,省下给我吃。我虽咬牙把你省下的吃了,可是我心里难受!”春来说这话时,眼泪直往下掉。

带儿说:“春来弟弟,如果你去你姐家和你妈妈一块过,我们是巴不得的,如果是去条子号一人单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端马说:“春来弟,我是不可能放你走的!”端马说他从方修本家回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愿和姐、弟分开。他说他那几年和大大、妈妈,弟弟、妹妹们分隔离散怕了,至今想到那些事,晚上还在梦里哭。

永富接着端马话说:“春来伢子,听你大哥讲的吧。”

春来说:“大哥,我也不想走,可是大哥,尹伯伯身体才好,可不能让他挨饿啊!”

永富说:“你一个小伢子,不用操心,糊头耷脑往前过!”

端马说:“春来弟,你真的不用操心,我回来了,如果还让你们饿肚子,你们还叫我大哥做什么?春来弟,我虽比你只大两岁,可是,大哥就是大哥,如果还要你们饿肚子,大哥就白当了。弟弟,我除了不能上天,其他只要地上、水里、泥里有吃的,我都能搞回家来给你们吃!”

牛牛问端马眼下到哪搞吃的,端马不假思索说:“挖藕!”

“挖藕?”一听端马要挖藕,永富夫妇以及春来、牛牛几乎同时发问。

“是的。”端马说秋天没怎么下雨,湖泊没积什么水,那天他放牛打那经过,见湖里有许多人在挖藕了。

倪妈说:“端儿,你大的骨髓炎就是那年挖藕生的,他绝不能去挖藕了。”

端马说:“妈,我没说让大去挖藕,我是说……”

端马没说完,永富就把话打断,说:“你讲你和春来去挖藕是吧?”

端马说:“大,我都这么大了,还不能带春来去挖藕吗?”

永富说:“端儿,你是没挖过藕,才不晓得挖藕有多难,那是要好大的力气的呀!首先,你一板锹泥就端不起来,就是端得起来,也抬不上坎;就是抬上坎子,也抬不到远处。抬不到远处,堆在坎头上,仍然会滑下来,滑下来又得往上抬,反反复复,一天到晚也取不出一个藕塘子,你怎么挖藕?其次,一个藕塘子要挖一丈多深才能见到藕,你不行!”

永富之所以把挖藕的难处讲那么多,就是有陈荷花的事在先,他是想把端马吓住,让他知难而退,断绝他挖藕的念头。可是春来偏又替端马说话:“尹伯伯,你就放手让大哥去搏一回吧,我去帮助大哥!”牛牛也推波助澜地说:“大,我跟你去挖过藕的,我觉得挖藕难是难,可是也不完全像你讲得那样难。我大哥那么能,挖藕还不行吗?我也去帮大哥呢!”

永富见孩子们没被他说的吓住,就干脆挑白了说:“牛儿,你记得陈荷花叔叔挖藕的事吧?”

牛牛说:“大,我记得!荷花叔叔现在还不知道埋在大湖的什么地方,他都离开我们好几年了!”

春来说:“尹伯伯,荷花叔叔的事,你都跟我们讲过好多遍了,我认为那也只是个别情况,不能因为有人吃饭吃噎了,其他人就不吃了!”

端马见春来和牛牛都支持他,挖藕的决心更坚定了。他说:“大,我一定要去!”

永富坚决说:“不能去就不能去,没有我开口,哪个也别想去!”

见大大的决心这么大,端马他们只好后退一步,他带春来和牛牛捡了好几天柴,但对挖藕的事仍然念念不忘。

几天后,陆姨大又把永富安排去修补小闸了,端马认为这是机会,可以趁大大不在家时,偷偷去挖。可是永富天天临走前都嘱咐倪妈要把端马几个孩子看好了,别让他们去挖藕。

倪妈本来就反对端马他们挖藕,加之丈夫每天走前都那样严肃认真地打招呼,对他们就看得更紧了。倪妈除了自己紧盯着端马他们外,还把桂兰作为耳目,派到他们三人中去监视。因为监督苛严,端马三个怯于形势对他们不利,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十几天后,倪妈的戒严虽未解除,但不像之前那样防备森严了。

这天春来从条子号那边回来,一副忧愁恼闷的样子,端马就趁机借话了,他说春来那边屋的一根撑柱歪了,如不及时撑上,有倒塌的危险。倪妈想了想,撑屋柱子保安全,确实也是不可轻视的大事,便郑重地叫端马带头去办这件事。

吃过早饭,永富又去了小闸,桂兰带六丫挖野菜去了外圩。倪妈端着衣盆往那头方塘去洗。为了迷惑倪妈,端马故意走在她旁边,而同时又让春来和牛牛驮着篮子和一应藕具先走了。

见春来和牛牛已到小牧场西头了,端马说:“妈,你洗衣吧,我到条子号去给春来换屋柱子。”

倪妈边洗衣边说:“去吧,把他的屋柱子撑牢固点。”

端马说:“是呢,妈,你放心吧。”

端马刚刚走到大堤半腰,倪妈忽然把他叫住,说:“回来,回来。”

端马向下走了两步,问:“妈,有事吗?”

倪妈拉下脸说:“你们不是去换柱子,是去挖藕的!”

端马先是一怔,接着把两手一摊,哈哈笑着,说:“妈,我空着两手去挖藕吗?”

倪妈说:“你把挖藕工具给春来两个驮着上前走了!”

端马又是心头一震,但很快稳住,说:“妈真会诈,春来和牛牛怕都已到条子号等我等得发急了。”端马边说边往他妈身边走,说,“妈,你连自己儿子也信不过,你要怕我挖藕去,我就蹲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了。春来和牛牛在那边急坏了,溜到方塘搞水可别怪我!”

端马抱膝在他妈身边坐下了。

倪妈笑着说:“去吧,端儿,妈确实是诈你的。”

端马陡地站起,也笑着说:“谢妈相信儿子。”端马拿脚就跑。

倪妈叮嘱说:“端儿,换好柱子,就带春来两个及时回家,千方不要让他俩搞水啊!”

端马满口应承着,他跑到大堤顶,见他妈仍在洗衣埠上专心致志地搓衣,便绕了一个圈子,避开他妈的视线,从小牧场边溜过去,撵上了春来和牛牛。

端马三个说着笑着,不经意间,就来到了大湖。端马择地画了个大圈,在圈子的中心部位,开始挥锹取泥了。

虽然节候已是中秋,凉意很重了,但不一会儿,牛牛就见他大哥端马额上冒大汗了,破褂子裹住的背心,也白气升腾着。

趁端马脱褂的当儿,春来拿过锹就要铲泥,端马夺过去,说:“牛屎不是堆的,好汉不是吹的,你要铲动一锹泥,怕再吃三年饭还不一定行!”

牛牛说:“春来,你可记住了,我大哥讲的是吃三年饭,大米干饭!像我家一天就是野菜糊糊,还只有两餐,没有吃的时候,还要去讨饭,那还不知要过多少年呢!”

春来瞅着牛牛说:“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你也变得嘴贫了,大哥讲两句,你就讲许多。”

端马叫他两个都别讲话,好好歇着养劲,等自己把泥铲掉,他俩下去帮自己抠藕。

端马一锹锹铲泥,一刻也不松劲……

明显地,端马铲泥的速度越来越慢,额上汗珠越来越多了。他张大的嘴巴在努力帮助鼻子,共同把肺部的浊气排出来,氧气吸进去。想象得出,在同一时间,端马周身的血液循环,呼吸的频率,还有心跳的次数,都要比平时快很多!

春来说:“不行,这样会把大哥累垮的!”春来立马卷起袖子,以手代锹,和端马并肩铲起泥来。见春来用手铲泥,牛牛也加进来了。

由于牛牛和春来的投入,对挖泥取藕的成功,端马更加充满了信心。尽管端马铲泥的速度慢下来了,但春来和牛牛的四只手铲的泥,与端马减速少铲的泥相比,仍然绰绰有余。

成年人容易觉得累,他们每歇息一次,差不多要耗去半个时辰,而端马三个虽然手酸,腿胀,背痛,但他们只要直直腰,甩甩臂,扭扭手关节,踢踢腿,喘几口粗气,一切症状便消失了,人的精神就又恢复了。所以同一个强劳力相比,相同时间里,端马三个铲泥的总量绝不少!有一个信念在鼓舞着他们,有一个目标在激励着他们,那就是大人们能做到的事,他们凝聚起力量来,用众人移泰山的精神、精卫填大海的毅力,也一定能干成!大人们每天能挖那么多藕,他们拼起命来就绝不比大人们挖得少!

端马三个铁了心要多挖藕,挖大藕,让湖内挖藕的人,更让他们的大、妈对他们刮目相看,向他们跷起大拇指,说他们“行”!

端马三个如此拼命地干,体力消耗大是自不待说的,可他们一点也不松劲,不泄气,不叫苦,不说累,不言放弃!饿了,就洗生藕吃,渴了,就捧藕凼里的冷水喝。几十年后,春来带几个侄孙在城里读书,把他们非鱼肉荤腥不餐,非果汁、安慕希不饮的生活,同他和他的兄弟们那个时期的童年、少年生活相比,不禁感慨万千!没有艰辛的经历,便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更说不上对幸福的珍惜。童年、少年时的磨难,是人一生中的宝贵财富!

那天,修好了华阳小闸的漏洞,没到中午,永富就回家了。他发现端马三个不在家,立即警觉起来。

倪妈说:“别那么惊慌惊张的,他们三个到条子号给春来换屋柱子去了。”

“换屋柱子?”永富更加紧张了,说,“哪是换柱子,你被他们三个哄了!”永富说他刚从那边来,春来家的门锁着,哪有端马他们三个?

倪妈急了,她一查,发现锹以及其他挖藕工具都不在,她两手往腿上一拍,说:“哎呀,端马这小鬼!我们家几代人都是老实巴交、阿弥陀佛的,不晓得怎的养了这么个刁伢子,把我哄得像陀螺转,我还夸……唉,真拿他没法!”

桂兰说:“妈,昨儿下晚,他们三人就开会,说今儿去挖藕的!”

倪妈说:“啊哟,你这丫头!你昨儿就晓得,怎不跟我讲呀,那我要你这耳目何用?死丫头!”

桂兰言之凿凿、煞有介事地说:“妈,春来讲,我已经暴漏(露)了,他们都晓得我是你派放到他们中间的耳目,春来都叫我汉奸小特务了。妈,你就让他们去试试吧。”

倪妈用指头在桂兰额上点一下,说:“死丫头,怪道知情不报了,你倒锅(戈)了,站到他们一边去了!”倪妈说着说着,又要来磕桂兰拐栗子。

永富说:“那拐栗子应该磕你自己,是你自己呆信端马哄,还怪丫头。你娘俩都别说了,我去把他们找回来。”

永富转身就走,倪妈拽住他,说:“你不像别人,饿了就发慌,吃了再去,相信他们三个也不是痴子呆子,不是容易出事的。”

永富匆匆吃完饭,才拿脚出门,带儿回来了。听到王爷爷危险得很,永富又掉过头,改去了王爷爷家。发现王爷爷跟上次一样咳痰,永富也采取了和上次一样的方法进行急救。王爷爷稳定下来后,永富留下倪妈和带儿照顾王爷爷,自己又火急火燎往大湖那边找端马三个去了。

在上下毛家墩交界处的土道前,永富遇到了端马三个。永富忐忑不安的心虽平静下来了,但还是准备用巴掌给他们每个人警告一次。然而见他们背上驮的,手上拎的全是藕,身上泥糊糊的,一个个都像小泥巴人,永富的心又软下来。

永富绷着脸说:“我来驮。”永富要接下端马背上的篮子,但端马执意不肯。

端马说:“大,我驮得动。大,像你总是处处心疼儿子,不要儿子背重,不要儿子冒险,儿子还长得大吗?”

牛牛说:“大,就像今儿挖藕,大、妈总是担心这里,担心那里的,我们把藕挖家来了,不也没事吗!”

春来说:“就是的!历史书上讲,各朝开明的皇帝,总是把选定了继承皇位的皇子,放到情况最复杂、生活最艰苦的地方去摔打磨炼,那就是要磨他的意志,长他的才干。”

端马说:“意志磨强,才干增大,他继承王位后,才能把国家的事搞好!”

牛牛说:“大,你就也像皇帝老儿那样,放手让你的皇子们干吧!你看,我们不是挖回藕了吗?”牛牛没大志气,三句话不离挖藕。但他的风趣幽默,却把大家都引笑了。

永富从家里撵来,目的是要教训几个孩子,向他们晓以利害,以便也来个“下不为例”,没想到反被几个孩子给“教训”了。虽说孩子们讲的都是童言稚语,永富却心悦诚服。

见永富父子在小牧场说话,毛习普从园坝口下来了说:“你们父子去挖藕啊?”

永富说:“毛老爷,是三个伢子挖的,我没去。”

毛习普羡慕地说:“好啊,永富,你的伢子都能搞吃了,你苦日子快熬到头了!”毛习普离开时,永富送给他三节大白藕。

从毛习普背影上把目光收回来的永富,又疑惑地望着端马和他挖的藕,说:“端儿,这些藕真的是你挖的吗?”

端马说:“大,应该讲是我和春来、牛牛三人挖的。”永富说:“是的,他俩帮你捡捡、搬搬也是必要的。”

端马让春来、牛牛把双手都伸出来,说:“大大,你看吧!”

永富见春来、牛牛的指甲都磨秃了,有的抓翻过来了,有的全掉下了,猩红的肉向外鼓凸着,不觉内心大感震撼。

端马说:“大,你不在场,不晓得,两个弟弟就是用手当锹,掘着泥,帮我往上铲、往开处铲的,他俩的两双肉手,比我一把铁锹铲的泥还多!”永富捧着春来和牛牛的手,默默看着,好久好久,把他俩往怀里一搂,一声“我的好儿子”刚刚喊出,晶莹的泪珠大滴大滴滚落下来,打在脚背上。

其后三个孩子每天都在他们大大的陪伴保护下去挖藕。三个孩子累得又黑又瘦,连头发都变黄了,变硬了,根根竖着,像经霜的枯松针。手结了硬壳壳,像穿山甲的爪子一般,挖泥触到石头时,虽然擦不出火花,却真的能发出响声了。

将近立冬,湖里都结冰了,绝大部分人已经收锹了,但端马三个却挖藕不歇。那是立冬后的第五天,他们还冒着风雪下了湖。那天,除了永富爷儿几个人外,大湖里一个人也没有。春来和牛牛穿着人家给的小破袄,铲泥不好卷袖子,他俩就把胳膊从袖筒里缩回去,光着臂,把空袖子连衣一起绑着,护住胸口。他们扒去冰封的表泥,和往常一样,闷头闷脑地掘泥。虽然寒风凛冽,大雪飘飘,面如刀割,身若水浇,但他们的劲头却有增不减!他们扒呀,铲呀,快到中午了,牛牛正在抠着一节半露在泥外的藕,突然大声惊叫着:“脚,人脚,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