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端马晚上回家,早上又赶到方家牛棚的事,终于被方修本知道了。
那是白露节的晚上,方修本到他姨夫兼老表毛习普家吃饭,十点多钟了,才喝得醉醺醺地跑回家。可是刚进门,就哇哇吐出来。方修本老婆喊端马去打扫,但不见端马答应,她跑到牛棚,用手电筒照照,端马铺上空空的!方修本老婆带着疑问自己扫了。早上天未亮,方修本老婆又去牛棚外看看,透过窗子,她看见端马正穿衣下铺。她纳闷儿了,但她没有声张,只悄悄告诉了方修本。
隔天晚上,约莫二更天的样子,方修本夫妇又去了牛棚。情况和头天一样,晚上铺是空的,早上去,端马又穿衣从铺棚出来。接连几天情况都一样。为了把事情弄清,方修本夫妇决定暗中窥探。
又是一个晚上,端马听见方家关大门的响声,估计他们睡觉去了,于是轻轻带上棚门,撂开脚步就往永富家去,还没转过篱笆,就被方修本当路拦住。
“老板,你还没睡呀?”端马关心地说,“晚上都下冷露了,当心伤风着凉。”
方修本没理会端马的好意,近乎逼问地说:“这大黑夜,你还去哪?”
端马随机应变,指着茅厕说:“不去哪,你不见我正要上茅厕吗?”
方修本目送端马走近茅厕。夫妻俩站在冷风中,等端马如厕出来。
其实端马根本没进茅厕,他机灵地在茅厕门外闪了一下,就回永富家了。
端马边走边自语着:“方老板你们愿在茅厕外就站着吧,我可是要回家了。自打从老家上来,我还没有和大、妈、姐、弟在一块住过十整天!晚上回家跟他们说说话儿,清早就来,不误你家事的!”
端马回家了,可方修本夫妇还远远地在茅厕外站着。见端马老半天不出来,方修本夫妇有些不耐烦了。方修本打电筒往茅厕看看,端马影儿也没有,这才晓得,端马不知什么时候溜了!
第二天将近四更时分,端马就回来了。见方修本在牛棚前的隐蔽处守候着,端马并不闪躲,而是迎着他走去。他拿定了主意:方家能谅解,他就在方家干下去,不能谅解,就还是以前讲的那话——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快到牛棚边,方修本像一头野狼一样,猛地往前一蹿,一把抓住端马衣襟,怒问他从哪儿来。端马并不紧张害怕,他从容不迫、淡定自若地说:“老板,我料定你会这样的。”端马边说边抠开方老板那冷若冰霜的僵尸一般的手,不卑不亢地说出了这些天晚上来来去去的行踪。
听完端马的叙说,方修本摸摸那只被人咬掉耳郭的耳朵,不吭一声。因为没有惹祸,也没有耽误他家的事,方修本没有深究,但明告端马: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弄明白了“下不为例”的意思后,端马思考再三,决定放弃方家这份“高尚”的工作了。天亮后,他把牛棚内外、房前屋后清理打扫一番,又给大水牛饮了水,添了草料,并把后几天的事情安排一五一十向方家做了说明,然后不等方修本开口,就拣了两件破衣衫,向老板夫妇道了别,头也不回往家去了。(何长旺受不了方家的劳累,在一个月前就走了。)
方老板夫妇撵上去,要挽留端马。方修本说:“小子,留下别走吧!就算我待你不怎么的,你老板娘待你总该还有恩义的吧!你就这样一点也不留念吗?”
“是吗,老板娘待我有恩义吗?”端马咀嚼着老板的话,她除了无情利用端马的勤快能干,而没许可她老公辞退自己外,端马品评不出老板娘待他有丝毫“恩义”情味来。
方修本老婆和毛习普大老婆钱氏是同胞姐妹,在为人方面,尤其是在对待长工小伙计方面,方修本老婆比她姐姐更加尖酸刻薄。
以前的就不讲了,就拿挑水来说吧,端马挑水回来,方修本老婆就像验收员似的,在水缸边守着。有点儿不如她意,就得挑到外头倒掉重挑。但即使是清洁干净的水,她也只让端马把前桶倒入缸里,而后桶必须提到外面倒掉。她说后桶在屁股后边,放屁时臭气熏到水里了。这样,她的水缸明明只要挑三担就能挑满,但端马就要挑六担,另三担硬是倒在外面地上,白挑了。
端马说:“老板,老板娘对我的‘恩义’我记住了,我以后慢慢报答吧。我现在要回家了。”端马不为方修本挽留的软语所动。
端马转身就走,才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向仍朝他望着的方修本夫妇施了个躬身大礼,说:“老板,请回吧!”而后转过面,唱着牧歌,蹦蹦跳跳向永富家走去。
望着端马离去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方修本夫妇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