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永富就带着两个孩子跑到了王爷爷家。

王嬷嬷正在给王爷爷揉胸口。王爷爷喉咙里咳咳地响着,站在门外都能听见。他的胸口一起一伏,鼻孔里喘着粗气。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永富和桂兰,嘴巴嗫嚅着,想说什么,可是又发不出声音。

稍后,倪妈、春来和牛牛也同时从那边赶来了。

王爷爷转动着板滞的目光,看着站在床前的永富夫妇和几个孩子。他放在被上的手费力地抬了一下,但又落下了,沉重地压在原处,无法再挪动一点儿。

永富揣测王爷爷刚才那一瞬间抬手的意思,便俯下身子,耳朵贴在他嘴边,只听他断断续续、声音低沉地吐出“义——堂——带儿——你们讲——话——要——算数——”等虽不连贯但能表达意思的字词。永富不断哼着,又把耳朵从王爷爷嘴边移过来,把嘴贴到王爷爷耳朵上去,说着让王爷爷听了放心高兴的话。

王爷爷喉咙里虽然咳得厉害,但看不出立马就要气绝的迹象。永富把把他的脉,感觉脉动虽不那么有力,但也不是太弱。他之所以呼吸困难,可能就是因为痰堵在喉咙里。永富爬上床,把王爷爷的身体放平了,让他张大嘴,自己慢慢伏下身,沁下头,把嘴向王爷爷嘴上贴去。倪妈知道丈夫要用嘴为王爷爷吸痰,立即上床要替代丈夫,但被永富推开了。王爷爷也把嘴抿住,不让永富挨近他,但他毕竟无力摆脱,最终还是被永富感动了,依从了。

永富的嘴接在王爷爷嘴上,就像拔子接在被堵塞的排水管上。他运足气力,猛吸一口,王爷爷咽喉里咯哒一响,痰吸出来了,通了!

在永富和孩子的帮助下,王爷爷靠了起来。他贴着被面慢慢移动手,永富把他的手捉着,他又反捉住永富的手,说:“永富啊,我患的是老肺结核病,传染性大,以后遇到像今天这样,你千万不能用嘴吸啊。你一家大小都靠你生活,你要是为救我染上病,我不忍心,我义堂听了,也是不愿意的!”王爷爷非常虚弱地接着说,他晓得他的病,这次永富把他救活过来,但他也挨不了多少时日了。他说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按说也是高寿了,油尽灯灭,老杆让新枝,是自然规律,死不足惜了。他牵挂的就是义元大儿还没回家,义堂和带儿的事还没真正落实。他和义堂妈都想在闭眼睛前,能见一眼带儿,也不晓得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倪妈安慰王爷爷说:“等得到的,你老人家一定能等得到的!”

永富也说,前不久枞阳来人,说下个月汤沟有人来华阳,届时把带儿一道带来,说不准带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呢。

王嬷嬷还想说什么,王爷爷又一口浓痰涌上来堵住了喉咙,无奈永富又用嘴吸。永富吸到嘴里痰还没吐,外面敲门声响起来了。

桂兰、牛牛、春来三个同时跑到堂心,春来拉开门,见一位中年妇女带着个小姑娘站在门外。从外表看,那两人都显得极度疲惫。那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虽然疲惫,但无碍于她皮肤的白皙和眉宇间的秀气。小姑娘一条粗长的大辫子,从右边肩胛搭过来,拖到胸肋上。春来和牛牛傻乎乎地望着她。

中年妇女问:“请问小哥哥,条子号离这儿还有多远?”

春来说:“这就是到条子号去的当头一家,请问你俩到条子号找谁呢?”

小姑娘说:“我去找我大、妈。我大叫尹永富,住在条子号一位姓陆的伯伯家里。”在房里陪王爷爷的永富夫妇听了,立即双双跑出来,不待打量,小姑娘就扑进门,抱住倪妈,长叫一声:“妈——”倪妈眼泪夺眶而出,不断声地叫着:“女儿,女——儿……”小姑娘就是带儿!

带儿拥抱了妈妈又拥抱大大,娘俩、父女,涕泪交流,感慨唏嘘不已。

桂兰、春来、牛牛三个也觉感伤。

那中年妇人被只顾亲人团聚的永富一家忘在了一旁,咳了两声,说:“我把带儿交给你们,我走了。”永富这才想起外面还站着个人,于是连声“怠慢”“怠慢”地说着,请她进屋坐。带儿说那妇人是她三婶,倪妈要烧饭给三婶吃,可三婶说她要赶八宝洲的最后一趟渡船,永富他们便没再挽留。

永富夫妇还没有给孩子们互相介绍,就带带儿去房里看王爷爷、王嬷嬷。永富一年前回枞阳时讲过带儿和义堂的事,所以这回见面,带儿并不感到突然。两位老人听说是他们的准儿媳妇来了,早想出去看看,怎奈王爷爷难以抬脚下床。他见带儿来到房里,激动得手脚颤抖,嘴巴直嘟噜。

王爷爷声音极低地说:“伢子,几分钟前,还在同你大、妈讲你,说不知你么时间上来。”

王嬷嬷说:“我们话音才落一小会儿,你就在外敲门了!”

王爷爷兴奋地说:“可真是料想不到呢。”

王嬷嬷紧紧抓住带儿的手,左右端详,上下打量,喜不自胜地说:“好伢子,好伢子!”

王爷爷望见带儿端庄质朴、腼腆含羞的样子,也满心欢喜地说:“百闻不如一见,是我堂儿前世修的福报啊!”

王嬷嬷把带儿拉到怀里,拍拍她的后背,理理她的刘海,捋捋她乌黑的大辫子。带儿温顺地依在她怀里,任由嬷嬷爱怜地抚弄。

倪妈说:“带儿,你陪两位老人坐坐,我和桂兰去烧锅,我们都还没吃中饭呢。”王嬷嬷问带儿吃中饭没有,带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她不饿。两位老人轮着向带儿问这问那,见带儿都能回答得那样清晰,两位老人越发心里美滋滋、甜蜜蜜。

为了迁就王爷爷、王嬷嬷,大家中饭都在王嬷嬷房里吃了。王嬷嬷边端碗吃,边看带儿,她的眼睛都舍不得从带儿身上移开了。

饭罢,见带儿老把眼睛瞟着桂兰、春来、牛牛三个,倪妈笑着给他们做了简要介绍。带儿离家时,牛牛才出世;桂兰是带儿离家几年后才给端马定下的,她和带儿虽没见过面,但倪妈到老家去看带儿时跟带儿讲过;至于春来在带儿头脑里就是一片空白。

带儿和桂兰一道去了厨房。透过开向厨房的窗子,王爷爷老夫妇俩见带儿捡扫洗抹时,那爽爽快快、干净利索的样子,又是说不出的欢喜。他们只希望义堂儿早点回家,把这门亲事落实下来。

午饭后的时间,永富夫妇以及孩子们都是陪着两位老人度过的。看看天色不早了,王爷爷也有些倦怠,倪妈才提出带带儿回去。

走前,倪妈指着带儿,对两位老人说,如不嫌弃,以后主要就让带儿来照顾他们了。王嬷嬷说:“带儿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哪还嫌呀!”王爷爷说:“只是这两年,把你们一家大人、伢子都劳够了,劳苦了,我们过意不去啊!”

永富再次要王爷爷不要讲这些见外的话。他说带儿年纪小,不懂事,要两位老人多**她,照顾不到之处,要及时讲出来。他还说,他们夫妻和孩子们也会常来看两位老人,就是怕孩子们不懂事,吵闹。

王爷爷说:“永富啊,你讲哪儿去了,你的伢子个个都懂事,他们来陪我,是我的福分啊!”

王爷爷、王嬷嬷晚上可能需要的东西,带儿都为他们准备好了。火桶茶壶里装的是开水,砂罐里是细粉糊,连喝水的小碗、吃糊的小勺子放在哪,她都跟王嬷嬷交代得清清楚楚。

两位老人通过这些生活细节,看出带儿考虑问题的周到与缜密,对带儿赞许有加。他们巴不得义堂即刻就能回家,免得夜长梦多,让这只金凤凰飞到别人家的梧桐树上了!

回家的路上,春来和牛牛一边一个牵着带儿的手,姐姐长、姐姐短地叫个不迭,都争着问带儿喜不喜欢自己。带儿笑着说:“喜欢,喜欢,都喜欢!”春来踮起脚,往带儿脸上亲一口,接着又抱起牛牛,牛牛也在带儿脸上亲一口。

带儿说:“妈,看样子,春来挺喜欢牛牛呢。”倪妈说:“好得就像亲兄弟一样!”

到家收收拣拣,洗洗抹抹,把六丫哄睡了,桂兰就点上灯。那晚灯芯掭得很大,屋子里比平时要明亮得多。按说,他们要向带儿问长问短了,可桂兰却问起春来了。她问春来,中午要不要送糊去,他烧不烧锅?春来只是依在倪妈身边笑,并不回答桂兰的话。倪妈说:“你问他吧,我要是不和牛牛送去给他吃,他三顿都不会烧锅的!”牛牛说:“我推开门,春来还伏在书桌边哭!”“哭”字刚说出口,春来就把牛牛嘴捂住,不让他说。

永富笑着说:“怎么啦,牛牛讲你哭,你怕丑了?”永富拍拍春来的头说,“小屁伢子就气大,你倪妈讲两句就听着呗,拿脚就跑!”

春来仰着面,搂着永富脖子,就是笑,忽然一松手,倚到倪妈怀里说:“倪妈妈,我晓得你讲的那些话,都是望我能做存好心、有良心的人。你以后就是拿棍子赶我,我都不走了,我就依着伯伯和你,我就是要跟姐姐、弟弟、哥哥在一块!”春来说完还往倪妈脸上亲一口。倪妈瞅春来一眼说:“小屁伢子,就会花人!”

春来认真纠正说:“倪妈妈,我是真爱你,没有花哄你的意思。”倪妈笑着说:“好好好,不是花哄我,是真爱我,好了吧!真爱我,就要做我的好伢子,听我话!”春来冷不防又亲倪妈一口,说:“听——你——话!”笑着跑开去。永富见春来往倪妈脸上左一口右一口地亲,高兴地说:“拌了一次嘴,没有疏远,还更亲热了。”

桂兰和牛牛也觉得很开心。他们最怕一家人关系搞僵了,闹得一嘴巴朝东、一嘴巴向西,一天到晚,三句话讲不到一块去。

关于春来的情况,带儿就是在吃饭后,听她妈向她做的那点介绍,现在看大大、妈妈那样喜欢他,他和家里弟、妹之间关系那样融洽,想对他有进一步了解。倪妈知道带儿的心思,就把春来跟自己家往来的始末,择其主要地讲了。带儿听后,自然对春来的喜欢又增加了一层,并要家里人以后都善待春来。说了春来的事后,倪妈又把话题转到带儿身上。

带儿说她自己没什么可讲的,虽是六岁离家,当了八年童养媳,实际上,大娘儿子八岁就夭了,当时她只有七岁,大姑妈是拿她当女儿养的。倒是大姑爷见她聪慧,教她学了文化,与一般同龄人相比,这是她最大的幸运,只是大娘死后,大姑爷又得病,病故,她和大姑妈劳累、吃苦不少。至于老家情况,带儿知之甚少,因为亲人都不在家,她不忍心回去面对空空的老屋。说到那年回家,没见到家里人,独自钻到破絮里哭了一夜的事,带儿还哽咽不成声。

和端马来后一样,第二天上午,带儿也在她妈、桂兰,以及春来、牛牛的陪伴下,到五丫坟上去看了一回。当时没钱买纸烛,只拔拔坟上蒿草,培培土,就算是大姊对大妹的追思缅怀了。

下午,春来和牛牛去了端马那儿。端马听到大姐带儿来了,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但因为呛死并烧吃了毛新如家里羊的事,方修本对端马监管得很严,根本不让他往小牧场这边来放牛,因此他也就无法回家看他姐带儿了。

带儿在路上受了风寒,患了感冒,为了不让王爷爷、王嬷嬷被感染了,所以开始几天仍由倪妈和桂兰到王爷爷那边去照料,带儿在家带六丫看门。打柴、挖野菜的牛牛和春来一到家,两个人就在带儿身边争宠。见他俩争宠,六丫也不甘落后,三人都围在带儿前后,大姐长、大姐短地叫个不休,搞得带儿不知先回答谁好。后来,带儿就干脆“呃呃呃”地答个不歇,至于哪一声“呃”是回答哪个人叫的,让他们三个自己配对去,配对错了也无关紧要,反正带儿回答的次数,比他们叫喊的次数还多多有余。为了满足弟妹们向姊姊争宠的感情,就是多回答几个“呃”,带儿又有什么好吝啬的呢?

带儿感冒好了,作为照料护理王爷爷、王嬷嬷的“专人”,她又到王爷爷那边去了。但晚上,倪妈和桂兰仍然陪带儿在那边歇。后来,每天晚上陪带儿在王爷爷那边歇的是桂兰,只有王爷爷情况很不好的时候,倪妈才陪在那边,因为她的小脚行走太不方便。

带儿来条子号将近一个月了,但没有和端马见过面,后来端马终于突破了方修本的严管,晚上偷着回来看大姐了,但那时带儿大姐已在王爷爷那边歇了。在牛牛和春来的陪伴下,看过带儿回来,端马就在永富家歇了,鸡叫两遍后起来,匆匆赶回方家牛棚里。跑了几天后,端马觉得回来跟大、妈及弟妹们在一起融洽多了,舒心多了,于是差不多天天晚上都这样。终于有一天这事被方家知道了,因而让端马在生活的小路上经历了一次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