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富没说明的意思,是小沙弥的形容动作像他家的虎子。倪妈说:“你这会儿才看出来?来的那天傍晚,在庙门前大古树下,我一眼就见着他像了,不过没讲出口就是。唉,别说了,说着心痛。”
第四天下半夜雨歇了。没等天亮,永富夫妇就起了床。当时四周还有云雾,但一会儿就消散了,红玉盘似的朝阳,从东山顶上慢慢露了出来。天晴了,永富一家人的心情也开朗起来了。
永富领着妻儿去大殿拜了佛,逐一谢过老方丈和众僧人,就挑起担子,拖儿携女,走出这座几天来为他们纾难解困的古庙。但老方丈从朝霞太红、础石有水等方面判断,说很可能早饭后又要下雨,不让永富一家走。可是净打扰庙里,永富夫妇早就心急如焚了,无论方丈和众僧侣怎么再三挽留,他们去意已决,不肯再住了。
才走一小截路,小沙弥在后面喊着撵上来,原来他把落下的算盘送来了。
见永富夫妇和牛牛都用一种依依不舍的目光望着他,小沙弥颇带怅惘地说:“尹大大、倪妈妈、牛牛小弟,我以后还能见到你们吗?”
永富说:“我们来华阳逃荒,到处流浪,居无定所,你很难找到我们了。不过我们晓得雷港寺,晓得老方丈,晓得你,只要你不走,我们以后来看你。”
小沙弥忧伤地点着头,拉拉牛牛的手,惆怅地、默默无言地转身走了,他一步三回头,流露出无限不舍的情感。
路,像一条绵长的曲线,在永富他们的脚下一段段延伸过来,又一段段被抛到身后。当牛牛回头再望时,小沙弥早就不见了,只有那座古寺的轮廓,和古寺门前的那棵参天大树,在水雾裹着的朝阳映衬下,依稀可见。
老方丈是不是熟谙气象,是不是能观云知雨,不得而知,但这一天的天气,确实依循方丈的判断在变化着,过了阳光柔和的早晨,凄风夹带着苦雨,伴随永富全家直到天黑。
两担东西由永富一人挑,除了采取来回盘运的法子外,别无其他省时省力的办法。出庙五六里(对永富来说就是双倍的距离),永富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他把担子歇到堤脚一处平地上,从方塘里捧几口冷水喝,然后坐到护堤备用的土墩上,取下搭在肩上的破手巾擦着汗,又用那顶缺边的早已发黄发黑的破草帽,向敞开衣襟的胸脯扇风。他把空烟袋衔在嘴上反复吧嗒着。牛牛虽然体会不到大大烟瘾发作时的难受滋味,但他心痛大大的苦状。
“坏着,天坏着。”牛牛为大大往筐子里收烟袋时,听到大大突然这么说,语气中流露着焦虑和不安。
紧接着,没精打采的太阳隐进了云层,风也在不经意间,呼呼地从江边吹来,沿堤一带柳树的枝条差不多横着舞动起来。
永富说:“牛儿,天要下雨了!”永富立即取下扁担,向看着另一担东西的倪妈那边快速跑去。跑到一半,江南那边铅灰色的云蒸腾着涌上来,漫过江面,直往大堤这边铺压过来。雨,终于把大大小小的白点子,砸到苦苦挣扎着行进的永富一家人的身上!
永富犹豫着,他望望牛牛这边,又看看妻子那头,显得进退两难。他自言自语:“横竖是下雨,横竖是要到条子号,总不能把送到前面的东西往回挑!”基于这一考虑,他大声喊牛牛,叫他快点贴到筐边,让破絮为他挡点雨,别淋坏了,自己转身就朝妻子那边跑,边跑边招手。倪妈会意,不待丈夫抵达,就带着桂兰,牵着五丫,抱着六丫,踉踉跄跄地向牛牛这边走。
永富把东西挑来,经过牛牛身边,未稍停脚,径直前去。
牛牛也跟他大后头往前,倪妈和桂兰又在牛牛刚才看守的挑子边站住。如此一次次地重复着,除永富来来去去不停地跑动着,一刻不得歇脚外,倪妈和孩子们每走一截路,都轮到一次休息。休息的人虽然力气能得到一些恢复,但静止地站在风雨中,冷得牙磕牙。来回跑动的永富,虽然头顶和全身都热气蒸腾,却累得东倒西歪,撑不住身子。
一段时间过去,虽然雨暂停了,但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淋湿了,担子里的破衣破被也挤得出水。不过这阵雨,只是那一天中的序幕。接下去,雨才正式登场,它忽大忽小,忽紧忽慢,淅淅沥沥,哗哗啦啦,不停不歇。
透过风帘雨幕,永富模糊地看见前面有一幢房屋,决定去避避。他把另一担东西丢在路边,让妻儿和他一道走了。
牛牛和桂兰就像两个贴身的小保镖,一左一右,把倪妈夹在中间,紧紧护卫着。倪妈几次要崴倒,都化险为夷。尽管桂兰和牛牛不敢有丝毫松懈大意,但是,这一次却因为桂兰跌倒,牛牛拉桂兰,又被带着趴下,而倪妈去拽桂兰和牛牛,结果都摔倒了,六丫被抛出老远。六丫身体轻,好像一只小虫子落在面糊里,她被泥巴淖黏住了,没有滚远,只在襁褓里哇哇哭叫,手脚在风雨中乱蹬乱抓。
倪妈陷得越深,就越不能自拔,牛牛和桂兰就像拔萝卜一样齐心协力拔着,可是尽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总是拔出这腿陷那腿。倪妈气得往泥上一坐。牛牛茅塞顿开,说:“姐,有了,妈拔起来了!”两人抱住倪妈两腿,往上一拽,再拽着倪妈的胳膊一截一截往上拖。当永富放下担子赶回来时,倪妈已经站起来了。母子仨被泥巴糊成一团,不过这没什么,不用几分钟,泥巴就被雨水冲洗得一干二净了。
之前模糊看见的那户人家终于到了。所谓的人家,其实不过是大火烧过的几方断壁残垣(后来听人讲,那个屋子是日本鬼子放火烧的,人也被杀光了)。
稍事歇息后,大家又出发了。倪妈仍让牛牛紧跟在他大身后。牛牛明显看到:尽管找来的棍子帮着大大撑持了一段路,但越往后,大大的两腿越抖得厉害,他之前被棍子撑得稍直的腰,又渐渐往下佝偻着,像一张绷紧了弦的弓,连拿棍子的手都抖颤了。他大大的气力已经耗尽了,终于担子又从他肩头上落下来,他双腿一瘫软,人就坐到泥水中。
见大大面如白纸,直喘粗气,深深凹陷的眼珠儿板滞得特别吓人,牛牛慌了,他跪到泥水中,捧着他大大的脸,紧张而焦急地问:“大大,你怎么了?你可要把我们带到条子号去啊!”永富以几乎让人听不清的声音说:“牛儿,大大是累了,饿了,歇会儿缓缓气就好了。牛儿,大一定能把你们带到条子号,以后搞发财了,还要把你们平安带回老家!”永富边说边无力地抬起手,抹着牛牛头脸上的雨水。
永富又扶着箩筐站起来,掀开搭在五丫头上的破被(五丫已放在担子一头),摸摸她鼻孔还出不出气。接着又艰难地挑起担子,在泥水中往前挨。转过一道拐弯,透过蒙蒙的雨帐,又见前面有户人家,一家人心里一阵暖和。
永富丢下担子,抱起五丫,携一家人颤颤颠颠地向那户人家走去。抵达那户人家,永富才知道,条子号已经近在咫尺了。
那家的门半掩着,恪守本分的永富是不会擅自进到人家屋里去的,尽管衣服透湿,又冷又饿,他也只是带着妻儿靠在屋檐下。
听到六丫的啼哭,那家的门全开了,一位老奶奶伸头探看,接着又出来一位老爷爷。见永富一家大小冷得浑身如筛糠一般地抖,二话没问,老人就把他们让到家里。
一位年轻人立即在堂心生起火盆。
听说他们都还饿着肚子,老奶奶又赶快入灶间做饭。
老爷爷找来衣服,让永富夫妻到柴房把泥巴衣服换下来。
没有孩子们穿的小衣,爷爷就找来一床单被,给他们一起披着。
其实牛牛说不上换不换衣,他是一路光赤条条,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着到这儿来的。
老奶奶心疼地将牛牛拉到灶房,用热水把他身上的泥巴冲洗了,找来自己的破衣给牛牛穿上。
火,当时对永富一家来说,比吃还重要。一阵烘烤后,濒临僵死的他们,慢慢回了阳。回了阳的永富夫妇,一个要去挑丢在路上的两担东西,一个要捡换下的泥巴衣去洗,但都被爷爷奶奶阻止了。
奶奶的玉米糊做好了,稠稠的,香香的。让饿极的人得到了饭食,让冷僵的人得到了炭火,说那一家人是永富一家人的救星,一点儿也不为过。
在永富一家人吃饭时,两担东西被刚才生火的那位青年挑回来了,换下来的泥巴衣,也由老奶奶洗净晾在竿子上。可是吃完饭就在火堆旁打盹的永富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一点儿也不知道。
那爷爷本想和永富夫妇聊聊,但见他们那极度困倦的样子,也就没忍心打扰他们了。
火的热量,又把永富夫妇从迷糊困顿中炙醒了。面对爷爷奶奶,他们很不好意思。但爷爷三言两语,就为永富夫妻消弭了局促和尴尬。
经过交谈,永富知道这位爷爷姓王,是位行医的郎中,奶奶是他老伴,刚才生火和给永富挑东西回来的是他们的大儿子王义元,他们还有个小儿子叫王义堂。在永富一家到来之前,王义堂就到学堂去了,傍晚要回家的。他们还知道,义元的妻子两年前被日本鬼子糟蹋后,又被带到东北做慰安妇了,义元的儿子刚满周岁,被惨无人道的鬼子刺死了。
听到永富自我介绍后,王爷爷很是震动,尤其在永富说到虎子的遭遇时,爷爷更是紧蹙双眉,若有所思,但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便平静下来。爷爷说:“命中不是你的,留不住;是你的,赶不走。走就走了吧,一切都顺其自然。”爷爷还说,六年前,为了打听一个人,他去过一趟枞阳。永富想问爷爷去枞阳打听什么人,但恰在这时,把永富的担子送到陆克新家去的王义元回来了。永富和王爷爷的谈话也到此结束。
雨住了,趁天还没黑,永富夫妇真诚地谢过王爷爷王嬷嬷,又带孩子们往条子号陆克新家赶了。路上,又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永富肩背五丫,倪妈抱着六丫,桂兰和牛牛空着手,和大大、妈妈一样,都被浇得水淋淋的,连眼睛都睁不开。
倪妈在从脸上抹去雨水时,一个小男孩从她身边擦过。小男孩走到前面,又转过面朝倪妈望望,跑回来,毅然解下自己身上的蓑衣,给倪妈披上。小男孩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倪妈大感意外,当她要把蓑衣给小男孩披回去时,小男孩已经跑开了。
“太谢谢了,小哥哥!”倪妈向小男孩摆手致谢。
“不用谢,大妈妈,你不能这样称呼我呢,大妈妈走好!”小男孩边说边向倪妈挥手。
当倪妈再回望时,风雨中只能见到小男孩向她挥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