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都擦黑了,永富才拖家带口地赶到陆克新家。

陆克新老家在上蒲州陆家湾,和徐家畈陆大义是本家。克新夫妇都年过知命了,身边却没有儿女。大前年大义把自己长子黑铁过继给了克新。克新夫妇为人诚信,仗义。本来永富和他素昧平生,只是去年腊月初,在陆大义家和他见了一面。当时两人就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永富这次来华阳,就是先在他家落脚,再通过他找活干,最好是找地种。

克新比大义年长,而永富又和大义是朋友,亲如兄弟,永富一家自然也就和大义家一样,称呼克新夫妇为大姨大、大姨妈了。说来也很好玩,后来凡跟克新来往的人,也都跟永富夫妇一样称呼克新夫妇,渐渐地整个条子号的人见了克新夫妇都姨大姨妈地叫,有的在前面加姓,有的连姓都不加,仿佛克新夫妇是条子号所有人的姨大、姨妈了。

永富也实在是疲累过度了,那天下午虽在王爷爷家打了盹,但丝毫没有消除疲劳,克新为他泡了一壶好茶,他连沾也没沾一口,就伏在桌沿上打鼾了。

为着永富一家人的到来,那天的晚饭,陆姨妈搞得很是丰盛。在姨妈做饭时,厨房后面的屋内传出琅琅的书声,牛牛好奇地伸头望望,是个男孩子在念书,看样子,他念得格外津津有味,好像在嚼玉米糖。

姨妈的饭做好了,姨大朝房内喊一声,读书声停了,男孩从里面出来了。见倪妈、牛牛都望着他,男孩腼腆地笑了笑,就去抹桌子,端菜,提酒壶,摆酒杯。

开席前,姨妈把男孩向永富一家做了介绍。倪妈笑着说:“哎哟喂,这样白白净净、体体面面的伢子,怎么号黑铁呀!”

陆姨大也笑着说:“是名不副实呢。”陆姨大又向黑铁介绍永富,黑铁说:“我认得尹伯伯,他那几年常到我家去。只是尹伯伯不认得我,因为我怕生人,他到我家去,我就躲着不见他。”黑铁说罢,就给永富夫妇和陆姨大夫妇的杯中斟了酒。

知道永富夫妇都很劳累疲倦,陆姨大并没有再三劝酒,只叫永富随意多喝几杯,驱驱寒气。牛牛不一会儿就在陆姨妈身边睡着了。

饭罢,收拾完毕,倪妈便把陆大义托带的衣服交给了黑铁。黑铁捏了捏,就转到自己房里去了。据陆姨大讲,黑铁来他家三年都没回去过,孩子接到家里带来的衣服,心里少不得有些感想。

第二天,牛牛就病了,从症状来看,是重度伤风。第三天傍晚,黑铁放学回来,递给倪妈两包东西,一包是艾叶、生姜和红糖,另一大包是三服中药。倪妈有些搞不清,黑铁向倪妈说了,倪妈感激不尽。原来是黑铁无意中把牛牛重度伤风的事,在学校里跟王义堂讲了,而王义堂回家又着意跟他大大王爷爷讲了,王爷爷知道牛牛是永富的孩子,就对症配药转给黑铁带来了。吃了王爷爷的药,第五天,牛牛就痊愈了。永富夫妇既感激黑铁,也感激王爷爷,还感激王义堂。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孩子,居然把他们家孩子的疾病记挂在心上,为他传话送药,实属难得呢。于此,永富夫妇对王义堂不仅是感激,而且是想见见他了!

黑铁说:“不光我们敬佩王义堂,连我们学堂的汪先生都赞扬王义堂,说他乐于助人。”而且,黑铁还说王义堂在他面前讲过好多同情永富一家人的话呢。

永富说:“那伢子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难处啊!”倪妈说:“这个不奇怪的,我们那天在他家避雨,他大大知道我们的难处。”永富说:“是的。唉,老子重仁,儿子讲义呢!”倪妈说:“我们来华阳才这么点儿时间,就得到雷港寺僧人、王爷爷父子、陆姨大的照顾,大雨中又有小男孩送蓑衣,这些恩情真的难得啊!”

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永富初到克新家的个把月里,上下条子号凡是老家在枞阳的人,在早晚或阴雨天,少不得到陆姨大家来坐坐聊聊,尽管有些人都是迁居条子号的第二代甚至是第三、四代了,但见了故乡来人,都感到分外亲切。虽说是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了,但从言谈话语中,不少人都还流露出对故乡风土人情、田园乔木的深深眷念之情。有的谈到老家的宗族兴衰、人世代谢时,竟然禁不住哽咽落泪!

陆姨大家有五间房子,其中四间是正屋,南头靠西的那间是披棚。起初,陆姨大要把一间正屋搭披棚让永富家住,但牛牛大、妈觉得大了。他们认为陆姨大夫妇大方、好客,熟人朋友来来往往的,有时家里就像开流水席一样,屋少不好容身,所以决定只要南头的一间披棚。他们认为:披棚虽小了点儿,但他们也没什么东西摆放,一家人在一块挤一挤,比那空空****、冷风疏疏的要充实。把陆姨大房子占住了,会让人心里不安。披棚能搭一张床铺、放一张凉床,流浪在外的人能有这么个地方栖身,就是非常难得的了。

征得陆姨大夫妇的同意,永富在披棚西边开了个窄窄的小门,门斜对着前面大槐树。在出门靠右码了一个几乎趴在地上的土灶,但陆姨妈只让永富他们晚上到披棚里歇息,不让他们单独做饭。

这天陆姨妈到她干女儿家去喝喜酒,家全丢给了倪妈和孩子们。倪妈索性从披棚挪到那边,边给姨妈看门,边给姨妈绣花。这时,一位年纪四十上下的妇女,拎着个小篮子从场地北头笑盈盈地向倪妈走来,在倪妈左边的小椅上坐下,随手将篮子搁在地上。倪妈抬眼向她瞟瞟,似乎有异常发现似的,马上放下手上的绣花鞋,侧着头,眯眼向她凝视着。

那女人见倪妈用惊异的目光望着她,便自报家门,微微带笑地说:“我也是枞阳人呢。”

倪妈喜出望外,说:“啊,怪道眼熟了,你是……”

那女人没等倪妈把话说出来,就抢接说:“我叫……”

女人刚要说她叫什么,倪妈打住说:“慢!让我想想……”倪妈霍地往起一站,惊喜万分地说,“我见过你的,我可把你找到了,你叫朱爱兰!”

不料,那女人哈哈大笑,神态淡定地说:“朱爱兰?哪个朱爱兰?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认识你?”

倪妈十分肯定地重申说:“你就是朱爱兰!当年在徐家畈徐人杰家当女佣的朱爱兰!你是我堂兄克礼外侄儿的三姑母。那时,你常到克礼家去走亲戚,所以我认得你。”

听了倪妈认真的叙述,那女人更是大笑不止。她否认了她是朱爱兰,却说她和朱爱兰是姨表姊妹!她姓尚,人都叫她麻姑。当年到克礼家的才是朱爱兰。

倪妈说:“到克礼家的是朱爱兰?你们姨表姊妹脸模子就那么像吗?”

女人说:“要是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女人毫不避讳地说,“我表妹脸皮细腻白嫩,可我脸上有麻子呢。”她把脸凑上去给倪妈看。

倪妈仔细看过,说:“啊,是的。那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呢?”

女人说:“人家怎么称呼,你也怎么称呼呗。”

倪妈说:“那我就叫你麻姑了。”倪妈想想又补充说,“麻姑这称呼好得很,很美的!”

麻姑说:“美就不敢当了,只是生定眉毛长定的骨,改变不了。”

倪妈说:“你真的不用为脸上有几点麻子自叹,人说麻脸是天生的,光脸是狗舔的呢!”

麻姑往倪妈腿上按一下,笑着说:“没想到你这样会讲话。”

倪妈说:“会讲话就见笑了。”

麻姑说:“你讲我表妹朱爱兰是你堂兄外侄儿的姑母,这样论起亲戚关系来,我也就叫你舅母了。”

倪妈说:“这么讲我伢子也当叫你姑妈了。”

麻姑高兴不已,她说本来只是来坐坐聊聊,却没想到认起亲戚来了。

麻姑说着,就从竹篮里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说是早上从树上新摘的麦黄杏子,新鲜得很,特地拎来给孩子们尝鲜的。牛牛抢着接住,连说几声“谢姑妈”。

麻姑把倪妈给陆姨妈做的绣花鞋拿到手上,翻过来掉过去地翻弄着看,羡慕的意思都表露在啧啧赞叹中:“真的好看啰,你瞧这牡丹花啊,绣得像雨后新开的一样鲜艳哪!”

倪妈说:“姑妈要是看得上,拣明儿有空,我也给你绣一双。”

麻姑说:“舅母喂,你讲得轻巧,我哪是看得上,我简直就是爱死着。”她说着又把鞋往脚上试。

麻姑走后,桂兰和牛牛怪倪妈,不向麻姑打听朱爱兰、侯白仁、刘老万、小李头四人的消息。倪妈听了孩子们的提醒,急忙撵出门,要把麻姑追回来,可是麻姑已经不见了。倪妈说:“下回问吧。”并说麻姑已和她攀了亲了,一定会常来的。

倪妈刚转背,黑铁放午学回来了,倪妈就要去搞饭给黑铁吃,黑铁拽住倪妈衣摆,指着正往下条子号走的一个小伙子让她看。倪妈看了看,不知黑铁用意。

黑铁说:“那小伙子就是王义堂。”

听讲是王义堂,牛牛和桂兰也同撵过来望,但都只见到他的后背,没见到正面。即使如此,倪妈也不无赞美地说:“那伢子个子高高的,走路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晓得是好伢子,难怪黑铁讲先生都夸他了。”

永富一家来条子号的日子也不短了,除永富帮人家打临时短工外,家里没有其他收入。倪妈给人家做点衣、绣些花,那也就是做广告性质的,没收人家工钱。没有收入,完全吃陆姨妈的,孩子们不懂事,过得心安理得,可是永富夫妇真的心都急飞起来了。他们求陆姨大给他们找点儿事做,或找地种,但陆姨大和以前一样,在家蹲的时间少,白天几乎见不着人影。永富也曾自己到处找人,尝试着开荒种田地,可是,这儿的土地大部分早被先来的移民开发了,少数尚未开垦的,也都被人插草为标地圈着,后来者是不可以动用的。永富空怀一腔拓荒者的抱负,除了去为土地所有者打工外,别无他路可选。

终于,永富由陆姨大介绍到吴宣传家做长工。这样永富就从老家的长工,变为条子号的长工。他们家开始在那早就垒好的土灶上开伙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转眼,夏天快过完了。这天擦黑,永富从吴宣传家下工回来,就被陆姨大叫到那边喝酒去了。原来是陆大义来了。大义不胜酒力,只喝半杯就用饭陪了。

卸席后,陆姨妈照例又让倪妈把孩子们带过去,名义上是洗刷锅碗,实际上就是“消化”剩下的饭菜。

饭后聊天时,大义表示这次来是接黑铁回家的,说是老奶奶思念得很。陆姨大夫妇表示理解,虽然他们非常舍不得黑铁走,但他俩说:“照顾老人的感情是必须的!”说是这样说,黑铁还没走,陆姨大就揩眼睛、揪鼻子了。想不到一向都大开大阖、喳喳哇哇、热热闹闹,仿佛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陆姨大夫妇,竟也这样感情丰富,儿女情长!

第二天,黑铁就没去上学了。下午,那个叫王义堂的同学特地来看黑铁。王义堂临走前,黑铁把他带到披棚这边来了,目的是带他见见永富一家人,因为他们早就想见王义堂了。哪知除牛牛外,永富家其他人都不在家。于是黑铁就把牛牛介绍给了王义堂。

王义堂对永富夫妇的了解,还停留在他父亲说的那点儿印象上,至于对牛牛的了解,也就是容易伤风的小男孩。但今儿正面一见,觉得牛牛那么爱笑,那么眉目有神、俊秀可爱,他打心眼里喜欢上这个小不点儿了。义堂在牛牛身边蹲下,捉住他的手,亲切地问:“你就叫牛牛吗?”

因为带药为他治好了伤风,牛牛早就对义堂心存感激,要找机会当面向王义堂说句感谢的话了。可是今儿当义堂捉着他手问他话时,他却腼腆地笑着向后退。

义堂伸头朝披棚里望望,又把锅盖揭开瞧瞧,摇着头,没说话,最后又来到牛牛身边,摸摸他的头,说:“小弟弟,我走了。”

牛牛仍望着义堂,没说话。

义堂转过屋角了,牛牛撵过去,咳一声,义堂回过头,与牛牛对视着。

“哥,你以后还来吗?”听了牛牛这声喊,义堂可乐了,他走回来,一把把牛牛抱起来,旋了一圈,放下,说:“回吧,我走了。”

牛牛又喊:“哥,明儿还来。”

义堂向牛牛挥挥手:“回去看披棚,我一定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