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大舅父见那人叫他名字,便极疑惑地望着那人,反问道:“你认识我吗?”

那人说:“认得呢。你忘啦,六年前的十月十九日,风雨交加,你们兄弟在这江边撒网捕鱼,我托你们把一位郎中和他带的小男孩从这儿送到江北去呢。”

承勇敲敲脑门,望望牛牛小舅父承乔,承乔说:“是有这么回事呢。”

承勇也记起来了,说:“是的,郎中和小男孩,就是在下面那块岩石上上船的。——这么说,你俩就是郭氏兄弟了!”

那人说:“对,我是老大。”

大舅父说:“大名叫郭九田!”

另一人也抢上说:“我是老小,叫郭九山。”

大舅父说:“不错,不错。”于是舅父们把自己带在路上吃的盐,分了些给郭氏兄弟。

郭氏兄弟接了承勇的盐,千恩万谢就不说了,下船后还不忘叫承勇兄弟下次来此打鱼时,抽工夫到他们家做客,他们就住下面临江山坡上的郭胜庄。

送走了郭氏兄弟,见永富夫妇和孩子们都睡了,舅父们也没搞吃的,带着极度的疲劳困顿,和衣在后舱躺下了。

舅父们被六丫的哭声吵醒了,见永富夫妇正把头伸到舱篷外,神情焦虑地往江上看着。原来天又亮了。

原以为从老家出发,两天两夜就可以到达华阳,可是五天都过去了,还泊在黄鳝矶郭胜庄的山坡下,永富夫妇的焦虑是可以理解的,怨不得他们一早起来就探头往江上望着。

下午太阳偏西时,船划进两边芦丛密集的水道,水道尽处,又现夹江,船抵岸边,面前呈现一块三角形的土灰色沙滩。

小舅父让端马抛下船锚,自己将跳板抽出来,一头搭到地上。至此,两位舅父才各自在船头船尾瘫软地坐下。

略歇片时,大舅父起身,声音不大地对舱里说:“都下船吧,到雷港了。”其实,牛牛早就把头伸出舱口,等着下船了。听到大舅父发话,他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立刻蹦出舱门,站到船头上。

江天是多么辽阔,平远的沙滩上,春草青青,江堤边,柳丝摇曳如画,好几头吃饱了草的大水牛卧在沙滩上,安闲地甩着尾巴,反刍着草料……

牛牛滑下跳板,落到地上,他忘了早上肚子痛没吃饭的饥饿,蹦啊,跳啊,唱啊,一会儿抱住舅舅腰腿,一会儿拽大大胳膊,一会儿拉妈妈衣角,一会儿又绕着哥姐转悠,寻话跟他们讲,可是他们都各做各事,除了端马哥哥偶尔拍拍他的背,谁也没有搭理他。

牛牛并不灰心,更不觉得无趣。他一个人跑到那边的沙地上,自顾自地堆沙堡,翻筋斗,竖蜻蜓,玩得不亦乐乎。路途中的惊吓、困倦,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突然,随着一声“哇呜”,背后伸过来一双手,把牛牛眼睛蒙住,牛牛掰开捂着他眼睛的手,扭头一看,是端马大哥,兄弟俩一阵嬉笑。端马拂去牛牛头上、耳蜗内的泥沙,把他带到那边,依大大身边坐了。

所有破破烂烂的东西都从船上搬下来了,乱七八糟地散放在沙地上。人们或站或坐,全都表情凝重。

大舅父声音低沉地说:“我们就要回去了,把你们丢在这荒野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的放心不下。”

大家一片沉默。

几天没抽烟的永富,把空烟袋放嘴上吧嗒两下,又往扁担上磕两下,放回篮子里。倪妈哄着六丫。六丫因吃不到奶水,老是哭。

“端马要跟我们一道回去。”一向疼爱端马的小舅父说,“端马不能跟你们去逃荒。”

大舅父也揉揉眼睛说:“万一你们在外面都活不了,端马回去,也算给你们家留一条根脉,日后清明、冬至也有个给祖宗上坟的人。”

倪妈忍不住抽泣了;永富仰着头,呆呆地平视着前方,喉结上下扯动着,嘴唇直打战;桂兰不断地用袖筒揾着面颊;端马伏在他大怀里,用褂子蒙着头脸,腹背上下**不止;不谙世事的五丫,望望这个,瞅瞅那个,一时傻了眼。

牛牛突然站起身,抱住大舅父身腰,语气坚决地说:“不,大舅,我不要我大哥回去!”可他大舅只摇头不说话。

“看样子,明儿又要刮风下雨。”凭着打鱼人几十年观云听雨的经验,大舅父判断着,并催促永富说,“快拣拣东西,找投宿的地方去吧!我们要带端马走了。”大舅父紧紧裤带,喊端马上船。

抱着六丫的倪妈,向左边挪了挪,摸摸端马的头,声音颤颤地说:“端儿,跟舅舅回家吧,来的路上你也看到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到处都难立脚,回去总比跟我们绑在一起,把尸骨抛在外头要好。舅父都说了,总要为我们家留条根吧。”倪妈边说边哽咽着。

端马把头从他大怀里慢慢抬起来,揩去满脸泪水,站起身,牵起紧挨在他身边坐着的牛牛,说:“弟弟,我要回家了,你要听大大、妈妈话。”端马说罢,往后退几步,没说话,也没再哭,只是木然地向大大、妈妈望着,然后倏地一转身,怅怅地向水边走去,箭步纵上船头。

向后倒退的小船,在离岸百十步远的水面上停住,舅父们说了些要永富夫妇和孩子们保重的话,然后掉转船头,向着下游。

端马忽地从船头折转到后艄,探着身子向岸上高喊大大、妈妈。牛牛先是站着发呆,当端马再次喊他时,他才顿时明白过来:哥哥走了!他疯狂地向前跑去,直扑水边。

“哥哥——哥哥——”牛牛急切地连声呼喊着,“你不要走,哥快回来,哥——哥——哥——”牛牛向前伸着两臂,恨不得把离去的船往回拽。

端马也在船上不住地向牛牛招手、跺脚,分明带着哭声高喊大大、妈妈和牛牛。

大舅父索性停下桨,信船漂流,小舅父把端马从船艄抱下来,搂在怀里,想来他也在陪着端马掉泪。

船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就像挂在睫毛上的一粒微尘。再后来连微尘也消失不见了,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一片碧绿无垠的水天空境。但牛牛仍没放弃寻找他哥哥端马身影的努力。牛牛一次次抹去泪水,努力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朝哥哥离去的江面上望着。他仿佛望见,在那碧悠悠水天相接处,他哥哥还站在舵盘边,倾着身体,引着脖子,拼命呼喊他们。是的,端马确实仍在呼喊,他的喊声是那么凄厉,冲破江云,掠过水面,久久在空中、在牛牛头顶和耳畔回旋震**!

茫然中,牛牛又哭了,他边哭边抓起大把沙土,向水面狠狠砸去,向天空狠狠砸去!他仿佛在恨那滔滔流逝的江水,恨那灰气沉沉的老天,恨它们在这陌生的无路处,在这暮色苍茫中,将他们哥俩分开,让他们全家经受这骨肉离散的痛苦!可是,任牛牛怎么在沙地上乱蹅乱踹,乱捶乱打,打滚放赖,大哭大闹,也不能把他哥哥给闹回来,也不能排遣他和哥哥的离别之恨。

“哥——”突然,牛牛戛然止住哭,猛地从沙地上站起身,拼尽全身力气大喊,可是一声未了,牛牛只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仆倒地上……

鸥鸟低回,暮山冥冥,江涛怒吼。

不知什么时候,两眼红肿的永富来到牛牛身边,他心疼地把牛牛抱到倪妈身边。倪妈抚着、哄着牛牛,可是倪妈自己的泪水却扑簌簌不断往下掉。后来,牛牛把这段痛苦的经历告诉了春来,春来也热泪盈眶,怅恨不已。

牛牛大大、妈妈经受不住长久的骨肉分离之苦,几年后,还是要舅父把端马送到华阳来了。

雷港寺门前的大古树下。

永富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晚上在树下露宿,突然吱呀一声,庙门开了一扇,走出个小沙弥。小沙弥近前看了看,回到寺内,引出个老和尚。老和尚法号静然,他问明了情况后,把永富一家带到庙内。永富一家被安顿在东首的一间厢房里。

洗沐后,永富一家又被引到厨房里用膳。

僧人们早就吃过了,晚饭是特地为永富一家做的。

绿豆稀饭牛牛已经吃了三碗,但还绕过他大大自己去盛。可铲子刚捉上手,两手就抖起来,碗掉到地上,幸好没打碎。小沙弥帮着把碗捡了起来。永富正想怪牛牛,见他直打趔趄,又抢着把他抱住。

牛牛额上汗水往外直渗,永富夫妇很害怕。

静然老方丈号号牛牛脉,扒扒他眼睛,说:“伢子没大碍,是饿狠了,又吃快了,受不住。——伢子,别吃了,饿过头的人,吃十分饱,伤胃。”

站在身边的小沙弥,不晓得怎样称呼牛牛,只是贴着他耳边说:“听方丈爷爷话。”牛牛望着小沙弥直点头。

小沙弥很快就喜欢上牛牛了。晚饭后,趁僧人们都去坐禅的机会,小沙弥主动到东首厢房找牛牛玩。牛牛生性内向,怕生人,但和小沙弥一见如故,很快热乎起来。

小沙弥皮肤白嫩白嫩的,挺直的鼻梁,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眸子黑得发亮。他嘴唇薄薄的,嘴角微收,时时显出一种含而不露的微微笑意。

小沙弥望着牛牛,指着挑子里的算盘,说:“你会打吗?”

牛牛说:“我不会。”牛牛讲那算盘是他家几代传下来的,不管走哪儿都带着,不能丢的。

小沙弥蹲下,扒扒算盘珠儿,引起倪妈注意,倪妈说:“伢子,你会打算盘?”小沙弥说他会一些。他正要演示给倪妈和永富看,二师伯喊他带牛牛到自己房里睡觉去,让永富夫妇带孩子们早点儿休息。

小沙弥带牛牛走后,倪妈对永富说:“那伢子挺得人喜欢的,那点儿大就会打算盘了。唉,我虎子抓周就抓了算盘,要不是殁了,也肯定会打算盘呢。唉!”一提虎子,永富就心里难过,他不让妻说。他们无言相对,很快就都睡着了。

小沙弥的房间在西头。刚进房里,小沙弥就要牛牛叫他哥哥,并且要牛牛跟他一头睡,他也叫牛牛小弟。没想到两个陌生的孩子会这样投缘。

入庙投宿的当天晚上就开始下雨,第四天天才放晴。这几日里,静然老方丈知道永富夫妇心中很是不安,说:“永富夫妇,出家人慈悲为怀,理应向苦难人伸手的。你们在庙里歇脚,是菩萨恩赐,也是自己的福报,不要心里不安!”

永富求方丈找事给他做,方丈想想也行,就让永富打草鞋。

牛牛好玩,好新鲜,他大大、妈妈、桂兰姐姐给庙里编草鞋时,他就央求小沙弥带他在庙里前前后后地钻着耍。小沙弥也以小东道主的身份自居,对牛牛的央求毫不推辞。两天里他带牛牛把雷港寺里外看了个遍,而让牛牛印象最深的当属天王殿、大雄宝殿里的一切了。

一进天王殿大门,就看见一尊弥勒大佛盘坐于正面佛龛上。他腆着个十分夸张的大肚子,肚脐眼儿又大又深,少说也能盛得下满满两大酒盅烧酒。他咧着大嘴巴,乐乐呵呵地笑得合不拢。用小沙弥的话说,弥勒佛眉目中透着毫无私欲、和蔼仁慈的博爱圣光。陪在弥勒佛左右的是体形高大魁伟的武士,他们面额有的黄,有的白,有的红,有的黑,眼珠都凸得像乒乓球。他们全都身披铠甲,脚踏海浪,头顶祥云,手里分别握着铜棍、利剑,缚着苍龙,捉着长鲸。武士们给人一种森严、威猛、叱咤风云、统领乾坤的印象。

出天王殿后门向北,过玉石拱桥,上台阶百步便到大雄宝殿。那宝殿正面进深约三分之一处,竖有一方红漆木屏,木屏高抵殿顶。屏前正中,有方像宫扇而又不是宫扇的镏金背光。背光边缘交错闪动着赤红的火焰和辉煌的佛光,佛光内层是旋转不息的神圣法轮。佛光和法轮之间是舒卷飘动的青色云彩和逶迤腾飞的金色天龙。背光前下方的莲花宝座上矗立着高与云齐的如来大佛,他面目慈祥,神态自若,庄严神圣。如来佛两边各有三尊侍者,他们分别骑着麒麟、白象等吉祥神物。如来大佛、侍者、神物和各种彩色绘画的背光,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幅巨大无比的天国图景,庄严而又肃穆,平和而又神秘,令人心驰神往,尘念顿泯,大有皈依佛法之意。

大雄宝殿东西两侧的佛龛上,也居着许多菩萨。小沙弥告诉牛牛,他们是十八罗汉金刚菩萨。金刚菩萨们有的捻珠戏龙,有的挥拳打虎,有的托腮沉思,有的叉腰凝望,还有托塔的、捧盂的、翻阅经卷的、把玩灵芝的,等等。有一挖耳罗汉形象逼真,他偏着头,左眼紧闭,右眼圆睁,眼珠儿向上吊着,使劲上缩的左脸颊拧成的肉疙瘩,把眼睛都挤过了界。看了那罗汉挖耳止痒的惟妙惟肖的神态,牛牛忍俊不禁。

从牛牛的眼中看去,两殿的大佛和罗汉们造型各不相同,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丰满肥胖,肌肤细腻莹润;有的瘦骨嶙峋,肋骨历历可数。神态也迥异。他们有的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有的凶神恶煞,令人生畏。衣着无甚大异,基本上都披袈裟,衣服上的线条、皱褶,自然流畅,飞动飘逸。不过,他们穿戴虽不俗,可多半不注重整洁,大多袒胸露乳、卷腿捋袖的。小沙弥说,也许这种不拘细节、放浪形骸的生活态度,正是菩萨们超尘脱俗、光明圣洁之处呢!

小沙弥最后指着的那尊罗汉菩萨,引起了牛牛的注意,那是进门靠右边的第五尊菩萨,只见他怒睁双目,仰面向天,两臂高擎,掌心上托,张嘴大喊。小沙弥告诉牛牛说:“那菩萨可能心里有不平事,向天帝发出诘问。”牛牛很奇怪,说:“菩萨就是神仙,神仙就是管天地的,他也有不平事呀?”

玩了两大殿后,牛牛只感到惊骇、好玩。他还不懂艺术欣赏,更不谙佛法的深邃。小沙弥又带牛牛看了寺内园子。因为下雨,只能倚在栏杆上看。园中石板铺的小路曲折蛇行,斜曲有致。墙边栽有栀子花、月季之类花草。两个花坛里种的海棠和牡丹,算是园中最名贵的花卉了。所有的花都开了,只可惜全被正在下着的雨,浇打得七歪八倒、零落不堪。整个园子给牛牛的印象,就是花草们被雨水淋得可怜。

寺内能看的都看遍了,入庙的第三天下午,小沙弥把自己读的书拿出来,要教牛牛认字。牛牛把书翻弄了一回,搁下说:“小沙弥哥,你别教我,我不是念书的料,我不想认字。”小沙弥犹豫了一下,只好依了牛牛,收起书,从木箱内取出针线和布片,并暗示牛牛把门关好。牛牛不明白他的意思,小沙弥往被子的烧洞上指指,牛牛脸红了。原来小沙弥要补被子。来的第一天晚上,牛牛尿床了,因为下雨没太阳晒,被沙弥烘烧了。小沙弥对牛牛说:“弟,再不补,就补不起来了。”不想这样做让牛牛很难为情,很尴尬。

小沙弥对牛牛说:“不要紧,弟,我小时也常尿床呢。”

“你小时也常尿床吗?”倪妈突然进来说。

小沙弥被突然进来的倪妈这一问,显得比刚才的牛牛更难为情更尴尬。

倪妈为小沙弥解释说:“不要紧,小伢子小时大多是这样。伢子,你幼小时就到庙里来了吗?”

小沙弥说:“是的。静然方丈讲我三岁就来庙里了。”

倪妈又问小沙弥的家在哪,父母到不到庙里来看他等问题。见小沙弥眼睛有些湿润,倪妈便没再问了。她把小沙弥的针线拿过来,为小沙弥补被子。

补好被子后,倪妈又回到东首房里,小沙弥和牛牛也跟了去,听到小沙弥除了出生日子不晓得外,年月都和她的二儿虎子完全相同,倪妈更加喜欢。倪妈还想问小沙弥话,见他在专心致志地拨算盘,便没问了,转而自言自语说:“唉,这伢子,和我虎子一样,也那么爱算盘。”

拨了一会儿,小沙弥就要回自己房了,倪妈让他把算盘带去自己房间。

望着小沙弥的背影,永富说:“你看那伢的形容动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