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姨大夫妇第四次来看牛牛了。牛牛虽然仍爱睡,不太讲话,精神不太振作,但饮食正常,生命体征平稳。陆姨大不担心这些方面,他关注的焦点,是牛牛被什么人绑了,绑牛牛的意图是什么。条子号人都猜这又是一起拐卖儿童的案子,并且认定与那回戏台底下小叫花婶子的孙儿失踪的事有关系,这几年条子号周边几起儿童失踪的案子,很可能系同一伙人所为,破了牛牛被绑的案子,其他案子就能迎刃而解。果真这样,在华阳周边隐藏得很深的那个人贩子,也就有可能被挖出来了!但鉴于牛牛的精神状态一直恢复得不是很好,所以陆姨大每次来,也就是看看,带点吃的给牛牛而已,关于那方面的事,就都不便细问了。
半个多月后,牛牛精神面貌方面不但没有起色,而且晚上睡觉呓语又多了,还怕见生人。无奈,倪妈又想去求王爷爷了。但她见王爷爷病恹恹的,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样子,就不忍心问他了。
在王爷爷偶尔精神好点时,王嬷嬷把倪妈的话转达给他了。王爷爷说牛牛受了惊吓,要心理调治,他让王嬷嬷转告倪妈,不用急,随着时间推移,牛牛把那事淡忘了,就会慢慢好起来的。遵照王爷爷嘱咐,永富一家人对牛牛被绑的事,只字不提,白天,桂兰多带牛牛和春来一起,在野外挖野菜、捡柴,回家后,春来又给牛牛讲故事,教他认认写写,打打算盘什么的,有时还特邀小叫花、铁叉等伙伴来陪他玩。一段时间后,牛牛各方面状况果然正常了!全家人包括春来,皆大欢喜。
虽然家里人都极想弄清牛牛被绑的经过,极想弄清绑牛牛的人是谁,但又都绝口不问牛牛。问了,怕让牛牛的生活再次蒙上可怕的阴影。不仅仅家里人不问,还打招呼让他的伙伴们也不要问。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让它烂掉,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幸事、旺事。除非有一天,牛牛自己主动把它讲出来,否则永远不提它!一个宗旨,就是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在牛牛身上再发生了!
牛牛精神虽然恢复常态了,家人对他也不再忧心郁闷了,可是凡事多用心想的春来,反倒心事重重起来。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春来背着牛牛对桂兰说:“姐,牛牛被人绑架的事,如果不搞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话,搞不好那个绑牛牛的人,以后瞅准机会还要对牛牛下手呢。”桂兰说她跟倪妈也这样讲过,可倪妈说,牛牛自己不讲,家人又不好问他,怎么搞得清呢。桂兰说以后只有和春来一起对牛牛多加保护了。春来说,多加保护是不用讲的,可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总不能把牛牛拴在裤带上。
桂兰说:“哪个讲不是这样呢?可我妈讲绑牛牛的人头上又没刻字,就是站在面前,我们也不认得。”
春来说:“倪妈讲得没错。不过——”
桂兰说:“不过绑牛牛的人就是头上刻了字,我也认不出来,我不认得字。”桂兰笑了。
春来的意思是虽然绑牛牛的人头上没有标记,但可以对过往接触的人进行排查分析,透过现象看本质,慢慢总会查出来的,不想被桂兰把话那样接过去,春来也有点儿想笑。
春来脑海中的怀疑对象是岳西奶奶,但桂兰说,她虽不怎么喜欢岳西奶奶,但也不认为岳西奶奶怎么坏,更不认为她是会绑架拐骗小孩的老人。桂兰还说岳西奶奶对牛牛非常好,平时讨的干饭,甚至是鲊肉,自己舍不得吃,都带回来给牛牛吃,有的亲奶奶都做不到!
春来说:“姐,听说有一回,岳西奶奶背着家里人,把牛牛带出去讨饭,是大哥在小牧场上碰到了,把他截下来带去大牧场的是吧?”
桂兰说:“有那回事,不过后来据牛牛说,那是他自己要跟岳西奶奶去的,他想吃干饭,想吃肉。”
春来说:“还有岳西奶**上戴假发呢。”桂兰说:“那是不假!”桂兰接着把岳西奶奶戴假发的缘由详细跟春来讲了,并怪春来无端怀疑一位善良的老奶奶很不应该。
春来说他就是随便问问。从后来的事情发展来看,“随便问问”并不是春来内心的真话。因为过了一些时候,春来又把在桂兰面前讲的这些话,在他的尹伯伯、倪妈妈面前讲了,而且讲得更直白。
听了春来的话,永富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夸他,说像春来那样细心,那样肯动脑筋,在社会上就可以少上当受骗。不过一贯爱憎分明、疾恶如仇、同情心强的倪妈却大不以为然了。
倪妈说从那年和牛牛一起,在老龙潭岸边和岳西奶奶初次相见到现在,岳西奶奶和他们家往来次数也不少了,她对岳西奶奶的为人是十分清楚的。她和桂兰的看法十分相近,她说人家那样大年纪了,讨饭本身就不容易了,可是偶尔讨点干饭、鲊肉还带回来给牛牛吃,那是很少有别的老人能做得到的,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那老奶奶是多么善良,是多么重仁义!怀疑这样的老人是有罪过的,也是她不能容忍的!
那些天里,为了纠正春来对岳西奶奶的偏颇看法,倪妈多次向春来直说了自己对岳西奶奶的正面评价,并对春来小小年纪就犯疑心病进行了严肃批评,还说是司马懿那个老白脸把春来带坏的,她要春来以后再也不要看《三国演义》了。每次批评虽未遭春来反驳,却也没见春来有虚心接受、认真改过的意思,甚至还见春来有抵触情绪呢。这让倪妈不免产生了隐忧。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两句牛牛大舅经常说书讲的话,对倪妈教育很深。倪妈担心春来这么好的孩子,一旦变得好歹不分,就是糊涂人,糊涂人长大后就不晓得为人处世了,而要晓得为人处世,就要先通达人情、洞明世事呢。倪妈觉得是到了应该讲讲春来的时候了,光在生活上关心他,不在做人方面教导他,那也不是对他真正的爱!
那天早饭后,倪妈准备去王义堂家,因为王爷爷身体情况不太好,要人去护理和照料。可是还没出门,就下大雨,大雨把倪妈封堵在家,这真是撂石头砸不到天——怄也无用了,就在家歇着吧。
倪妈往棚里环顾了一圈,丈夫、孩子,包括春来都在家里闲坐,倪妈觉得教导春来的机会来了,于是就把春来拉到自己面前,不苟言笑地说:“春来伢子,今儿下雨,我去王爷爷家不行,你们也不能出去做事,趁这机会,我有些话想跟你讲,你听吗?”
春来见倪妈挺认真的,便很自然地拘谨起来,说:“倪妈妈,我既然在你家蹲,你就别把我当外人,我有不是处,你就讲吧,只要是有益的话,我会听的,也会依着做的。”
倪妈说:“春来伢子,我既不是你亲妈,也不是你干娘,按说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讲你这儿那儿的,就像戏文中唱的那样:教训了人家子弟,枉费了为娘的一片心机。可是,我念你雨中解蓑衣给我披的恩德,念你深入虎穴狼窝救我丈夫,念你舍生忘死跳入深塘里救我伢子的仁义,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讲讲的,因为它关乎你的成长,关乎你长大后为人处世。”倪妈继续绷着脸说,“春来伢子,我刚才都听出来了,对你有‘益’你就听,这就很难说了,假如我认为是有益的,你却认为是有害的,你就不听了吗?你现在只表个态,我讲的话你听还是不听都可以,不听,就省得我讲;听,我就演一回《三娘教子》。”
听倪妈这样讲,春来心里觉得怪怪的,他觉得倪妈对他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虽然感情上一下接受不了,但还是极力克制着。春来说:“倪妈妈,我虽然出于无奈,暂时寄住你家,但我并不是一个人就没处生活,我之所以几次要到你家来,一是因为我舍不得离开牛牛……”
牛牛在一旁接口说:“我也舍不得离开春来,人都说我和春来一帮来,一帮去。”
春来接着自己没讲完的继续说:“二是因为我爱尹伯伯,爱倪妈妈,虽然你们叫小沙弥‘干儿’叫得那样亲切,却始终不这样叫我,但我心里一直把你们当我亲爹亲妈,你们在我心里所占的位置,甚至超过生我养我的父母,既然这样,我有什么不是处,你们为什么不能讲呢?难不成父母讲儿女的不是处,都要先问听不听,而后才决定讲不讲吗?倪妈妈,请讲吧,你的孩子我听!”春来不卑不亢、情深意切地讲完这些话后,挨到倪妈身边,拉着她的手。
永富说:“你看看,春来伢子对你还是比对我更亲呢!”
倪妈借由永富的话说:“对我亲的人,就应该有良心。”
春来觉得倪妈这话不冷不热,像是心里聚集着怒气了,但仍心平气和,很有涵养地说:“倪妈妈,我哪儿没有良心了,你指出来,我改正。”
倪妈说:“牛牛大舅常在说书时跟人讲: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说岳西奶奶吧,她待牛牛胜于待亲孙子,这个我就不说了,她在哪儿见到一棵野菜、一根蒿子柴都要捡回来,她说桂兰难寻。哪怕是下雨天或黑夜里,她都要到外面解手,不在家里上马桶,她说都在家上马桶,桂兰难倒,难洗……别的我不说了,凭这些小事,就可以看出她是一位多么能替别人着想的老奶奶了。对这样一位老奶奶,我们怎么尊重她都不为过。”倪妈越说越动感情,“岳西奶奶非比旁的奶奶,她是个无儿无女、又孤又寡、无依无靠的老妇人,这样的老妇人,就是不对牛牛好,不对我们家好,我们也该同情她,可怜她,可你赵春来在我面前都说了岳西奶奶什么?你虽然没有直接说她是拐子,是骗子,是人贩子,可是你那些话就是这意思!这怎么可以啊,春来,人不分好歹,恩将仇报,将来长大了在社会上怎样和人相处,怎样待人接物、立身处世呀?”
这春来是个犟小孩,他不管倪妈平时待他如何好,站起来就直话直说:“倪妈妈,你说别的我都听了,你叫我不对岳西奶奶有看法,我不能依你。是的,岳西奶奶对我也不错,那年在戏台底下看戏,还买吃的给我了。我当时肚子正饿,饿得连牛牛坐在我肩头上,我都挺不住,吃了她买给我的那块高粱粑,我有劲多了,可是我并没有因为她给我买了吃的,就打消对她的怀疑了。倪妈妈,讲真的,她头上的假发有时取下,有时戴上,她究竟是老爷爷还是老奶奶我们都搞不清!”
倪妈腾地往起一站,气得直盯着永富说:“你听听,你听听,你们都听到了吧?这小赵春来,越讲越离谱了,离大谱了!真像戏文中讲的那样,驴(孺)子不可教了,这怎么好呀,啊?”
永富说:“伢子嘛,他妈,他就是讲得有些离谱,我们听听也不是什么坏事,哪怕是传到岳西奶奶耳朵里,她顶多就是笑笑,不会找我们理论、讨说法的。你别怄,伢子嘛,童言无罪(忌)!好了,雨歇了,你到王爷爷那去,看看他老人家怎么样,去,去!”
倪妈一气之下跑出门去,又回头望着永富说:“伢子嘛,伢子嘛,伢子就能乱讲?没想到你和小赵春来穿一条裤子,人家那么好的老奶奶,讲人家这里那里的,真是屙屎把心屙掉下来着,天理不容,天理不容!”上到大堤半腰了,倪妈还把春来叫应了,说,“做人不长良心不好啊!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驴(孺)子不可教的伢子,我无须跟你讲了。过一晌,我去跟你妈讲,你还是去你姐家,或者去条子号吧,我家小棚里不住没良心的人!”上了大堤顶,倪妈还自言自语着:“这小赵春来,我原先还准备等他和六丫都成人了,就把六丫嫁给他,现在想想,招没良心人为女婿,害了女儿,犯不着!”
倪妈走后,家里静悄悄的,就像一个人都没有一样,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过了一会儿,春来再也忍不住了,他往永富膝上一伏,哇地哭起来。永富拍着、哄着他。牛牛坐在春来身边,捉着他手,无声地陪伴着他。桂兰对着手上择的野菜自言自语着:“妈今儿过火了,不管春来讲得有没有根据,听听又不会使耳朵害疮的。”
平心而论,牛牛是向着岳西奶奶的,但他妈让春来回条子号去,这又是牛牛无法接受的。说真的,如果让岳西奶奶和春来同在牛牛面前站着,问牛牛选择哪一个,牛牛会不假思索地跑到春来面前的。岳西奶奶虽对牛牛有恩,但无论如何也抵不上这些年来他和春来朝夕相处、相依为命。
见春来哭得很伤心,牛牛除了拉拉春来衣,捉捉春来手,也不晓得怎样安慰他。
桂兰放下没择完的菜,过来哄春来几句,看见他哭时把原来就破的鞋踩得更坏了,便拿来针线为他绞好了又给他穿上。
终于,春来从永富膝上爬起来,拣了两件破衣。
见春来要回条子号去,桂兰扑簌簌直往下掉泪,牛牛往地上一赖,拽住春来裤筒,哭着不放。
永富见留不住,只好让牛牛放手。考虑到那边的老屋有些时间没有住人,永富和春来一道过去了。永富舀了点粉,抓了些野菜,让春来拎着。春来出门时还含泪要桂兰把牛牛带好,特别提醒牛牛,不要跟岳西奶奶接近。其实春来也可能是多疑了,岳西奶奶很久没来了。
永富把春来家里整理了一番,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揪揪鼻子就出来了。出门时趁着春来送的机会,永富说岳西奶奶确实是老奶奶,热天纳凉时裤筒都不往上拉一点,她说她一生都不把身体肌肤示人。
春来说:“伯伯,我也就是凭自己的感觉说说而已,但愿她是好人,但愿牛牛弟平平安安的。伯伯,你晚上来陪我吗?”
永富摸摸春来头,说:“伢子,儿子,我晚上来陪你,你先搞点糊吃,灶台和锅我给你洗净擦好了。”
春来送走尹伯伯,回身关上门,走进房里,就伏到桌上,抽抽噎噎地哭了。
“春来,春来,春来呢?”永富从春来那边回来才一小会儿,倪妈也从义堂家回来了。因为雨后泥滑,难得从堤顶上下来,倪妈喊春来去把她扶一把。春来不应。回到棚里,知道春来回条子号那边去了,倪妈又把永富和孩子们数落得头往肚子里缩。
永富反驳倪妈说:“是你自己叫春来回条子号的,反怪人家,人家怪鬼去!”
倪妈暴跳了:“我叫的,我叫他走,你们就忍心放他走哇,啊?你们都没长头脑啊?他家那破屋许长时间都没住人了,霉味都能把人冲死,你们就放心让他回去呀,啊?还有,还有什么了?呵,还有那梁柱子都歪了,你们就不怕起风吹倒打着他呀,啊?你们爷仨心都被狗吃了呀,啊?啊?”倪妈边质问边把扫帚儿往永富和牛牛、桂兰头上直戳。
永富又反驳倪妈一句,骂倪妈心被狗咬吃了。
倪妈把凉床拍得砰砰响,说:“还我的心被狗咬吃了?你,你,还有你,不是春来把你们从死亡路上拉回来,你们还有人?一百个都不够死,晓得吧,晓得吧,可晓得呢!啊?他要走,你们都不留,他一个小伢,回去怎么过呀,啊?”
牛牛也直言不讳说:“妈,别净讲我们,那年要不是春来点子多,及时把砒霜包调了,你早就不在世上了!”
桂兰说:“妈,远的就不讲了,上次要不是春来从水底下把你托住,没让你沉下去,我们哪儿还有妈妈?”
永富说:“有伢子们讲就够了。牛牛妈,你想想,为着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老奶奶,你用得着对春来伢子发那么大脾气,动那么大肝火吗?”永富把烟袋往地上磕得直响,好像要把对妻子的气愤都喷到烟筒里,又从烟碗口磕出去。
倪妈的气像消了不少,她平和地说:“唉,我也就想讲春来几句,要他做人晓得好歹,要心疼穷人、苦人,要体谅弱势的人,赌气讲他几句,哪晓得他,他,他他他——唉。”倪妈居然哭起来了,“我的儿哇,儿哪,是妈害了我的儿哪……”在永富和孩子们的劝慰下,倪妈哭歇了,她揩揩泪水,说:“常言道:家鸡打得围人转,野鸡不打也自飞。要是我虎子儿在,别讲我说他几句,我就是用棍子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他也不会拿脚就走的!唉。”凡是人都有自己脾性,一想起雨中送蓑衣的事,倪妈对春来的什么气都消了。倪妈说:“什么岳西奶奶呀,我们还不晓得她家门朝哪边开呢,以后她来别理睬了,天下苦人心疼不过来,也没能力心疼,尽力把一个春来伢子和小沙弥关照好、带好。桂兰呢?”
“有事吗,妈?”
“快把锅洗洗搞糊,春来中饭肯定还没吃,把糊搞稠些,我送去!”
牛牛也格外体贴地说:“妈,我跟姐送去吧,你在家歇着,两头跑,脚痛,路又滑。”
倪妈说:“牛儿,我送去,让他吃了,我带他回来,他那屋不能住,万一起风吹倒屋子把他砸伤,我要悔一辈子!”
永富冲着倪妈说:“你别狗嘴巴海讲好不好?刚才讲,我就要罚你了,又讲,人不老就先庸了,讲话一点儿忌讳也不论。”
倪妈搡搡嘴巴,连着呸呸几声,自责嘴巴乱讲。
倪妈拎起盛满糊的饭盒子,刚出门又犹豫起来,说:“我就这样去,春来要是戗着,我怎么办呢?”
永富说:“这会儿又想起春来不理你了?好好的伢子,把他骂走!——牛牛,跟你妈一起到春来那儿去,起个缓冲作用,晓得吧?”
牛牛笑着说:“就是妈叫春来开门,春来不开,妈叫春来吃,春来不吃,我就替妈叫,替妈哄;妈叫春来回家,春来犟,我就一把把春来拽了跑。不就是这个作用吗?什么换(缓)冲换(缓)撞的!”
永富说:“就是就是,我牛儿长大了,能听懂大人话了。跟你妈去,路滑,注意着你妈点儿,别让她摔着了。”
牛牛说:“晓得呢,大,刚才骂妈,这会儿又担心妈摔了,你们大人就是这样的。”
桂兰也教牛牛说:“春来要是不回来,你就在地上打滚耍赖晓得吧?”牛牛望着桂兰,笑笑说:“姐,你这是教我跟春来耍无赖吧!”永富又笑了。
上到大堤上,牛牛从他妈手上拿过饭盒子,揭开看看,说他妈盛的糊不多。他妈在他后脑勺上轻轻磕一下,说:“小狗命都是春来救的,到现在连一声哥哥都不叫,开口就‘春来’‘春来’的。”牛牛只是笑。
才移几步,倪妈又折回来,探着身子朝埂下叫永富,说她刚才急急慌慌的,忘记把王爷爷生命垂危的事告诉他们。
永富一听,赶快锁了门,带着桂兰、六丫快步向王爷爷家那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