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堂大吃一惊,但马上镇定下来,对着那把抵着他胸膛的手枪,极为轻蔑地说:“哼,我被捕了?回头看看吧,你背后是谁?”趁对方回头时,义堂迅速夺下那把手枪,并用自己的短枪顶住对方后脑勺,说:“你被俘虏了!”
永富急忙抽出门拐的绳子,与倪妈、春来一起绕过义堂,正要动手绑那人,那人回过头,拿下面罩,说:“大、妈,你们不认得我啦?”听声音,看面相,永富夫妇和春来惊得向后直退。
永富忙对义堂说:“伢子,快把枪放下,他是端马!”
听说是端马,义堂可高兴了,他一把将端马拽进棚内中隔间,按在铺上坐好,自己掭大灯芯,往端马脸上照着瞧着:好个端马!面目跟牛牛、春来一样俊秀,一样让人看了喜欢、舒服!
倪妈指着义堂要向端马介绍,端马说:“妈,不用介绍,我知道,他就是王义堂,是我姐夫。”端马说着就站起来,拉着义堂的手,亲切地叫“姐夫”。
义堂格外激动,说:“大弟!”
永富犯疑地问:“端儿,你怎么夜里往家跑?”
端马说他回来有一会儿了,听见屋里有人讲话,他没进来。知道讲话的是王义堂,他就在屋后加了一道岗哨,他要和春来一起,保证义堂的安全。
义堂抓住端马的手,急切地问他黑夜回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端马快速来到门边,朝外望望,又侧耳听听,转到屋里,声音急促而低沉地说:“晚饭后,有两个人到方修本家,说是解放军有一拨队伍开到了县城西边的山坳里,队伍中有个连指导员,上午化装成农民模样潜到条子号王郎中家了。他们计议着晚上进行抓捕,要方修本从中配合!”端马猜他们说的指导员一定是他姐夫,所以就偷着跑回来送个信儿,没想到义堂到他家了。
义堂惊讶地说:“这帮家伙情报还挺厉害的嘛!”
端马说:“大哥,我估计方修本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永富和倪妈吃惊不小,倪妈手都有些发抖了,说:“这可怎么办啊!”
春来说:“他们在王爷爷家抓不到人,可能要来这儿,义堂大哥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回部队去!”
端马说:“大哥一人不安全,我送!”
端马和春来同时握紧双拳,摆出一副马上就要投入战斗的架势。
义堂却显得极其沉着冷静,他把手枪亮了亮,扳了几下枪栓,说:“来吧,我的枪口已有十几天没开荤了!”
永富焦急地说:“伢子,快回部队吧,这儿太危险!”
义堂往门外望望,又安慰永富和倪妈一番,转身对端马和春来说:“弟弟,我归队去了,只是那帮狗日的抓不着我,肯定要为难我父母的。咳,自古忠孝难两全!”义堂朝自家那边深鞠一躬,迈开大步就走。
端马将义堂一把拽住,说:“大哥,我送你,走小路又快又安全。”
义堂不许,但永富夫妇坚持要端马送,说是两个人好互相照应。义堂应允了,将移步,又回头望望永富夫妇和春来。
义堂放不下心地说:“春来,我大、妈那儿……”后半句没说了,义堂指着灶台上的枪对端马说,“大弟,把你的手枪拿着。”
端马望了望义堂,说:“大哥,你有枪就行,我的就不带了。”
义堂命令似的说:“拿着!哪有执行任务不带枪的,拿好了!”
端马拿起手枪,掂了掂,说:“姐夫,搁明儿,你给我弄一把好手枪吧。”
义堂说:“大弟,你这手枪好得很,且用着。”
端马把手枪往地上一砸,义堂看着笑了。原来端马用来顶住义堂胸口的竟是一把自己捏制晒干的泥巴枪!
义堂敲敲端马脑袋,不无爱怜地说:“大弟,你怎么比春来、牛牛更调皮呀!”
送走义堂、端马后,永富夫妇转身就熄了灯,心怦怦地跳个不止。他们并不担心义堂和端马会出什么意外,他们对他俩的机警沉稳是心里有数的,他们担心的是义堂大、妈,他们年纪大了,又有病在身,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面对突然闯进家里搜捕义堂的家伙们,会不会被吓蒙了,把义堂的去处招了出来?永富夫妇心急如焚,站在一旁的春来也非常担心。
春来说:“尹伯伯,我去义堂哥家看看好吗?”
牛牛说:“我也去!”牛牛已经溜下小铺,来到中隔间。
听到牛牛说话,春来一震。
永富说:“牛儿,你晓得什么事啊,也去?”
牛牛说:“大、妈,我晓得。”原来端马回家,端马和义堂说话,以及他俩出门,牛牛都晓得,只是头昏昏的,眼睛睁不开,爬不起来,不过经过一次次努力后,他现在完全醒了,牛牛再次要求和春来一道去义堂家。
春来望着永富夫妇,希望他俩能答应牛牛陪他去。
永富说:“牛儿,你一定要听春来话,春来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
牛牛拍着胸,斩钉截铁地说:“大、妈,我一定!”
半路上,春来向牛牛递去一只小瓶,牛牛不接。春来凑上他耳朵嘀咕两句,牛牛窃喜,说,毛习普大老婆那年被它害了个半死。
春来说:“就是嘛。”牛牛笑了。
春来带着牛牛从小道一路疾行。
潜到王爷爷屋边,静听一会,并无异常动响,他们便判断那帮家伙的行动还未开始,于是轻声叫开了王爷爷家的门,把消息简要通报完,就急匆匆撤出来。
两位老人已经心里有数了。
春来和牛牛刚转过王爷爷家的屋拐,就听见大圩前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春来说:“果然来了!”便拽着牛牛迅速地躲到路边的草丛里。
那帮人一进王爷爷家,就对两位老人唬牛吓马的,只听一人吼着:“你儿子王义堂呢?老家伙,快把他交出来!”
王爷爷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说:“我儿子参加解放军了,你们要抓他,就自己去找吧,我已经几年没见我儿子面了。”
对方叫喊:“老东西,人家看见你儿子回家了,快交出来!”
王爷爷说:“哪个看见我儿子回来了,叫他来捉啊,横竖我是没见到我儿的影子。”
又一人凶狠地说:“不交出来,拉出去毙了!”
王嬷嬷说:“你们要把我老两口拉出去毙了,那就太谢谢了,这年头,迟死不如早死呢。看着狼狗们到处横行,我们怄啊!”
对方叫嚷:“呃,这老东西不光不怕死,还敢骂我们,怕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
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在嚷:“可我现在还不要你们老东西去死,把你俩毙了,你儿子就不回家看你们了,我到哪去抓他呀。”
手电光中,只见说话的那家伙把手一挥,说:“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王义堂给我搜出来!”
可是那帮家伙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搜出王义堂一根毫毛。
那家伙把手一挥,说:“走!他妈的,连共产党的家属都这么难对付!老东西!”那家伙边走边回头骂。
躲在草丛里的春来见七个黑影从王爷爷家的大门出来,向着草路走来,便轻声对牛牛说:“注意隐蔽,看我行动。”他俩把前面六人都放了过去,当最后一个人打跟前经过时,春来伸出手,冷不防把那家伙抬起的后脚向后一拽,毫无防备的那家伙往前一扑,跌了个狗吃屎!
趁那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春来已把他背上的枪拿到手,对着那家伙耳朵轻声说:“别出声,出声我毙了你!”牛牛把春来给的辣椒粉(这回是当地土辣椒),迅速抹进那人眼睛里的同时,又狠狠咬住那人一只耳朵。
当前面几个家伙知道后面有情况,回撤增援时,春来已抱着枪,牛牛衔着那人的耳朵,一同跑到方塘边蓼子堆里隐藏起来了。撤出时,牛牛还迅速用头往那人胸脯上狠撞了几下。
那帮家伙扑了个空,便虚张声势地嚷嚷几声,无目的地乱放几枪,趁着夜色的掩护,匆匆溜走了。
春来和牛牛毫发未损!春来留意了一下,郭全福那晚没来,也没看见方修本,那个被牛牛咬下一只耳朵的家伙不知是谁。
枪声撕破了静寂的夜空,向四面扩散着。义堂十分敏锐地辨清了枪声的方向,是来自他家的住处,他断定那就是所谓的保安队和地方维持会所为,并且从枪声的杂乱中听出了他们内心的恐慌和行动的一无所获。他一面为他大、妈和牛牛一家的平安无事庆幸,一面和端马加快了向部队驻地匆匆奔去的脚步……
听到枪声,倪妈急得在屋里打转。永富十分淡定地对妻子说:“放心呢,春来和牛牛不会有事的,他俩一定是给那伙人弄出什么麻烦来了,不然他们不敢放枪的。我估摸着两个伢子正往家走了。”
确如永富所分析的那样,保安队刚刚离去,春来和牛牛就把夺来的枪沉到了水里。
沿着漆黑的塘边小路往家摸,着实让春来和牛牛都很紧张。见春来和牛牛都平安到家,倪妈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放平了。听了王爷爷视死如归、勇斗保安队的事,永富夫妇打心眼里佩服。至于枪和耳朵的事,春来和牛牛都守口如瓶,瞒得铁紧。
端马送义堂走后,在方家一直没回家。永富夫妇虽然绝对相信义堂和端马那天晚上不会出事,但迟迟不见端马回家,心里到底还是踏实不下来。
风声渐渐平息后,保安队也不像那些天抓人抓得厉害了,永富夫妇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这天下午,永富让春来和牛牛去打听端马的情况。
看着袅袅上升的沟渠野烟,春来和牛牛很快找到了端马。
端马先爬到埂上,望见四周无人,便又下来把春来和牛牛招到身边,向他俩叙述着那天晚上把义堂送到部队的情形,然后神神秘秘地问春来和牛牛晓不晓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
春来不解地说:“大哥,你问这个干什么呀?这故事……”
牛牛抢答说:“这故事春来跟我讲过三遍了。”
端马说晓得就好,他先笑了笑,接着就绘声绘色地向两个弟弟兜售新闻:
那天晚上,那帮家伙以为十拿九稳会逮到义堂大哥回去邀功请赏了,却没想到,他们不仅没抓到义堂大哥,还遭到了一支解放军小分队的伏击,被打得落花流水,弃甲丢灰(盔),趁黑逃跑了。
春来和牛牛吃惊不小。
春来说,他们当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是听到枪声了,却不晓得那帮家伙败得那样惨,逃跑得那样狼狈。
端马更加难抑兴奋地说:“狼狈?那天晚上最最狼狈的就算方修本了!”
“方修本!”春来和牛牛吃惊地问,“那晚方修本也去啦?”
端马说:“何止是去了,他还充好汉,去时冲在头里,撤时却又殿后。”
春来说:“方修本是想立大功呢!”
端马说:“他立个屁大功,他遭到伏急(击)了!”
牛牛说:“他遭到伏急(击)了?”
端马说:“可不是嘛。据方修本自己回来讲,伏急(击)他的还是两个小兵呢!”
“还是小兵?”春来和牛牛同时惊问。春来还加问了一句:“那小兵也能伏击大坏蛋?”
端马说:“据方修本讲,那两个小兵可厉害了。他们放过前面的六个保安队队员,当殿后的方修本经过时,一个小兵把方修本的后脚轻轻往后一拉,方修本就趴下了!”
春来说:“趴倒了爬起来跑啊。”
端马瞟了一下春来,说:“你讲得轻巧!方修本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兵就已经把他的枪拿到手上,枪口就对着他的耳门了。”
春来说:“动作够快!”
牛牛说:“他不会喊救命吗?”
端马说:“哪是不会喊,是不敢喊啊。”
牛牛“啊”了一声。
端马说:“那小兵凑近方修本耳边说:‘敢喊,我就一枪崩了你!’”
牛牛说:“那小兵是够厉害!”
端马说:“厉害?还有更厉害的!”
春来和牛牛又同时“啊”了一声。
端马说:“另一个小兵不知临时从哪弄来了辣椒粉子。”
春来问:“辣椒粉子有何用?”
“有何用?它可是比枪子儿还厉害!”端马说,“那小兵把辣椒粉子糊到方修本眼睛里了!”
春来替方修本焦心地说:“啊哟哟,这可不得了,了不得了,那可是比用酷刑还难受的了!”
端马说:“可不是嘛!这还不算完,那小兵又把方修本耳朵咬下一只!”
春来拍手说:“好啊,要是把两只耳朵都咬下来,方修本就像丑八怪了。”
端马说:“这还不算完,临了,那小兵又把头往方修本胸脯上连着撞了数下!”
春来说:“那小兵是够不简单的,参加一次小小的夜战,把辣椒粉、自己牙齿和头都当作武器,全用上了!”
牛牛只是笑,不说话。
端马望着牛牛说:“怎么那小兵跟我牛牛小弟差不多,也喜欢拿头撞人胸脯啊?”
春来说:“那小兵是牛牛小弟的徒弟,或者是牛牛的师父吧。”
牛牛淡定而幽默地说:“我们可能是同行吧!”又关心地问,“那方修本现在怎么样啊?”
端马说:“他家有钱,眼睛算是治得七成好了,可他那只耳朵是永远也不能再生了!他扑倒时撞掉的那几颗牙齿虽然装上了新的假牙,但因为嘴被撞变形了,所以装上的那几颗假牙始终向外伸着。”
春来说:“敢情就是缺了一只耳朵,牙齿朝外伸着,眼睛又弄得肿泡泡的,形象丑陋,所以现在才很少出门了。”
端马说:“大概就是这些原因呢。”
牛牛说:“不是大概,我认为肯定就是这些原因。大哥你想想吧,一个人耳朵被人齐耳根咬掉一只,丑得还能出门见人吗?”
春来望着牛牛不动声色、一本正经的样子,故意搡他一把说:“这个小兵咬人也真咬得新鲜,怎么就咬人耳朵了!”
牛牛也搡春来一把,向他瞅一眼,为那小兵辩解说:“你讲的是平时一般的吵架,可那天晚上是打仗!打仗时那么紧张,谁还顾得一定要咬哪个地方,能咬下一个耳朵就是很不错的了,大哥你讲是吧?”
端马也挺认真挺庄重地说:“那当然,那当然,打仗时哪个地方好咬,就咬哪个!”
春来和牛牛一阵笑,端马也笑,端马为他俩笑而笑,他俩是为好笑的事而笑。他俩笑得开心,而端马还被蒙在鼓里。
一个多时辰后,春来吃完端马烧的水鸭,就带着藕心菜和牛牛一道回家了。听着春来关于义堂和端马都平安的汇报,永富夫妇的心才放下了。关于端马讲的方修本遭惩罚的经过,尤其是枪和耳朵的事,两人只字未提,他们怕提了,大、妈会往他俩头上怀疑。
义堂归队了,端马还在方修本家当小伙计。保安队在地方上骚扰一阵后,也平静下来。王爷爷和永富两家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受人“关注”了,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永富夫妇的主要精力又转移到照顾义堂父母,以及如何让家里孩子,尤其是春来每天能有点儿吃的这些生计问题上来了。大圩里捡荒的麦子虽然还有些,但不要多长时间,就会消耗殆尽的。看着大、妈终日面带焦虑的神情,服完中药胃痛已消除的桂兰又进言了:她要带牛牛和春来讨饭去。开始,倪妈拒绝了,但在桂兰一再坚持下,倪妈答应了,但只许桂兰带牛牛去,春来要留在家里。这下可就让春来意见大了。本就不愿与牛牛分开的春来,现在听说桂兰带牛牛讨饭去,而让他在家,春来怎么可能接受?
春来说:“倪妈妈,当初你在我妈面前讲过,就算我是你多养的一个儿。现在,你让桂兰姐带牛牛讨饭去,却让我在家吃现成的,这是把我当你儿看吗?分明就是把我当客,当外人家的孩子看待的嘛。”
听了春来的话,倪妈不晓得说什么好,她拿着扫帚,一会儿走到春来跟前,一会儿又走开去,一会儿又转回来,把扫帚在春来面前晃着,说:“这、这这,啊哟,看你这伢子,一军把我——哎哟,一军把我将——唉!”
倪妈是讲春来一军把她将得死死的,她把扫帚往手心上磕一把,说:“好好,我讲不过你,你去,讨饭又不是到哪家赴宴,争得红脖赤脸的,你这伢子!”
于是春来也去讨饭了。如果说以前是桂兰带牛牛讨,那么这次就是春来带牛牛和桂兰讨了,以前讨饭是桂兰领军,这次就由春来挂帅了。这次讨饭历时两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