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圩内的荒刚拾完,春来三人立即就转到内圩来了。内圩不像子圩那样,它少有沟渠,一马平川,来去方便,因此拾荒的人特别多。

内圩收割进度非常快,留给拾荒者们的油水自然也是少之又少。几天后,春来他们再想从地里拾到一根麦穗或一颗豆子都很难了。

越是拾不到荒,人就越没信心。这天,他们在几块地里转了转,没有收获,最后干脆在地头上坐下了。在他们都懒洋洋地要打瞌睡时,背后矮埂那边传来一阵喧闹,把他们的瞌睡虫给闹跑了。站起来看看才晓得,喧闹者是在子圩拾荒时,让春来背着从渠水上渡来渡去的小叫花一帮伙伴。

春来故意朝那边咳了咳,被铁叉听见了,他们把春来三人招过去。他们在合伙烧豆子、烧麦穗吃,自然也让春来三人吃了。桂兰胃不舒服,不能吃,她撑着到旁边地里去了。

春来他们吃得正欢,突然看见桂兰在那边吐血!大家毫不犹豫,轮流背着桂兰直奔王义堂家。那天,恰逢倪妈也在义堂家,她立即放下药罐,从大毛毛背上接下桂兰,平放到自己腿上。

桂兰微微睁开眼,说她还要吐,一句未了,就又吐出来,一股血腥气味冲得倪妈直恶心。倪妈边给桂兰揩嘴边说:“丫头,我叫你今儿在家歇着,你不听,这下吐血了,好了吧。”牛牛急忙用灰把血盖了,春来依桂兰身边蹲下,一声声叫姐姐。众伙伴们急得前后打转。

靠在**的王爷爷把小叫花叫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伢子,多谢你们把桂兰背到我这儿来,现在桂兰最要紧的就是安静地休息。”喘两口气,王爷爷又说,“伢子,让春来和牛牛留下,等会儿送桂兰回家,你带个头,让大家都散了,各自回家,桂兰就交给我了。”小叫花说:“爷爷,听你的,我们走了,你老人家多保重!”

倪妈把孩子们送出门,左一声谢,右一声谢。估计他们走远了,王爷爷向里间轻声叫着:“出来吧,堂儿,出来给桂兰看看,究竟是怎么搞的。”王爷爷话音刚落,王义堂从里间走出来。

义堂的突然出现,让春来和牛牛惊喜不已。义堂满面带笑地把他俩搂在一起,说:“好弟弟,大哥一会儿再和你们说话儿,让我先给桂兰妹妹瞧病去。”

义堂很快就诊断出桂兰是慢性胃炎引起胃血管破裂出血。义堂根据他大开的处方,抓了七服中药。他还告诉倪妈,桂兰以后要忌吃生冷,注意胃部保暖,饮食要均衡,不能暴饮暴食,等等。可倪妈叹气,说义堂讲的那几项,桂兰一样都做不到,他们家的日子就是那样,没法过正常生活。义堂把桂兰托抱到王嬷嬷**睡下。

倪妈到灶房烧饭去了。义堂把倪妈忘记递给王爷爷喝的药端给他大后,也到灶房里去了。但倪妈说搞点糊糊,不用人帮忙,让义堂和春来两个说话去。

义堂把春来和牛牛带到自己房里,端详了又端详,眼睛里闪着泪光,说:“你俩比我在家时长高了点,但更瘦了。”

就像那年在玉米地里碰到兴国一样,春来和牛牛也向义堂问这问那的。问到兴国、明发、启亮的情况,义堂也只做了大概的回答。听到兴国、启亮、明发都当了军官时,春来和牛牛都特别高兴。当听到义堂在一次战斗中荣立二等功,现已升任连指导员时,两人拽着义堂直跳。

“妈,我还要喝水。”听到桂兰在喊,义堂便跑了出来,轻声说:“桂兰妹,别叫妈,妈在烧锅,我来倒水。”春来和牛牛同时跟出去,把义堂按住,说他俩是弟弟,理当他俩倒。但是,义堂又将他俩推回房里。义堂把水递给桂兰,说:“桂兰妹妹,你的气色比刚才好多了,别怕,记住把那药都吃下去,就会好的。桂兰妹妹,多亏你和妈妈来照顾我父母,我会记你情的。你休息,我去陪春来和牛牛俩聊聊。”桂兰把手向义堂摆摆。

义堂再次回到房里,他捉住春来和牛牛的手,说:“好弟弟,我离家两年多了,我病中的父母多是由桂兰妹妹来照顾的,今天桂兰妹妹生病,正好赶上我回来,让我给她瞧一回病,递一回水喝,是上天的安排呢!弟弟,还有你俩对我父母的好,我父母都跟我讲了,我现在没法疼你俩,等革命胜利了,我要好好谢你俩!”

“大哥!”春来和牛牛同时把手从义堂手里抽出来,再次抱住他。

义堂坐到铺上,忽又起身从条几上的老式花瓶里取出虽已枯萎但犹有馨香的荆花,问春来和牛牛还记不记得它的来历。春来说那荆花是义堂走的前一天,他和牛牛一道送来的。牛牛说义堂走的时候正是荆花盛开时,春来本来是要义堂到他家赏花作文的,可是义堂却急匆匆要走,没去成。春来说:“就是因为没去成,所以我和牛牛就摘一束送来了。”

义堂说他原来也不太关注荆花,但见是春来和牛牛给他送去的,不但喜欢上了,还把荆花看得特别金贵了。义堂说:“我当时分一半插到瓶里,另一半随身带走了,是吧?”

牛牛说:“是的。第二天晚上,我们送你走,虽然黑魆魆的看不分明,但模模糊糊望你举着那束荆花向我们挥着。”

春来说:“义堂哥,你走后,我和牛牛还有桂兰姐来打扫卫生时,总是先到你这房里来,而来你房里又总是先抹花瓶,掸掉荆花上的灰尘。”牛牛说:“有一次我要把这枯萎的荆花丢掉,但想想是你留下的,就掸掸吹吹,又插到瓶里。”

春来说:“义堂哥,我和牛牛每次来看爷爷、嬷嬷,到你房间见到瓶里插的荆花,就想到你,想到当时送你走的情形。”

义堂搂着春来和牛牛说:“好弟弟,也不知是怎么了,我们的心灵总是这样相通。自从那次得了你俩送的荆花,后来每当在外头见了荆花,看到它们那团团束束、历久弥艳、越开越有精神的样子,我就想到你俩,想到桂兰妹妹,想到尚未谋面的端马大弟和带儿妹妹,甚至连兴国、明发、启亮他们的样子都浮现在我面前了!”

义堂还问春来家门口的那棵荆花树还开不开花,春来说:“开呢,这两年从春到夏,从夏到秋,都开得特别热烈繁盛。”

牛牛说:“今年发的新枝上,第一茬花开过了,第二茬又都绽出了绿豆大、豌豆大的花苞苞,一球球,一束束,枝丫儿都压垂下了。”

春来说:“大哥要是迟回来几天,或者能在家多住几天,就可以赏到荆花了。”

义堂说:“赶不上赏荆花也没什么可惜的,等全国解放了,我们要在我们的家乡、我们的国家,到处栽上鲜花,栽上荆花,我们一天到晚,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徜徉在鲜花的海洋里、荆花的乐园里!——弟弟,这次,一是营领导考虑我离家不远,父母又生病,让我回来看看;二是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明早天亮前就要赶回部队,不能多陪你们,你们要好好听大、妈的话,照顾好自己,还要互相照应。”

春来说:“大哥,尹伯伯、倪妈妈经常念叨你。”

牛牛讲得更直白些,他说:“大哥,你要走,我大大还没有见到你呢!”

这时,倪妈在喊吃饭了,义堂答应一声,但未出去,他对春来和牛牛说:“弟弟,你俩别讲了,我晓得你们的意思,晚上的安排我都跟倪妈讲好了,我们吃饭去吧。”

餐中,王爷爷再次当义堂面,对倪妈一家人对他们老两口的照顾表示感谢,但倪妈说,照顾两位老人,是他们的承诺,照顾不周处,请二老谅解。倪妈说:“当年我们来条子号,第一盆火是你们给我们烤的,第一餐饭是你们给我们做的,那不是一般的一盆火、一餐饭,那是救命的火、救命的饭啊。不是当年你们把我们一家从饥饿寒冷中救活过来,我们可能都走不到条子号陆姨大家去。”倪妈要王爷爷以后不要讲那些见外的话,只讲照顾不周的方面,只提要求。

倪妈真诚的话语,把两位老人的眼泪都讲下来了。

望着风烛残年的父母泪流满面的样子,义堂也流下了泪水。王嬷嬷用袖子为义堂擦着,说:“别掉泪,儿子!”

王爷爷也说:“大男伢子,都当指导员了,不该这样!”

望着眼前情景,春来放下筷子,情不自禁地伏到倪妈怀里。倪妈拽起他,问是怎么了,春来也热泪盈眶,哽咽着说:“我也有妈妈,可是我不能跟在我妈身边。我妈伤心时,我不晓得,我伤心时,我妈也不能为我揩泪,我大大也永远不来爱我、疼我了。”春来终于呜呜地哭出了声。

“春来弟弟,今天我们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不要哭,不能哭!”义堂破涕为笑说。

倪妈让春来转过头来,扶到身边坐下,揩干他脸上的泪,说:“春来伢子,你义堂大哥的话都听见了吗?快别哭了!”春来抬眼望望倪妈,又侧过面望望义堂,两边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但没有笑得起来。

见到春来那样子,王爷爷比谁都难受……

王爷爷早就放下筷子,他和王嬷嬷实际上也就是陪陪孩子们。看大家都快吃完了,王爷爷叫义堂把耳朵贴到他嘴边,他说些什么,别人听不清,义堂边听边笑。

略停一下,义堂轻轻揩了一下王爷爷嘴唇边沾的糊,然后很郑重地说:“大、妈,我和带儿的亲事,在走前我和陆姨大就跟你们讲了。我今天再向二老交个底,除了带儿,我谁也不娶!”义堂更重申,不管带儿生得怎样,他都不介意,他看重的是尹伯伯、倪妈妈的为人,他喜欢牛牛!

春来搡了义堂一把,似有嗔怪之意,但也不乏笑意地说:“还有我呢!”

义堂把春来拉到身边,说:“是的,我没有把你忘记,我的好学弟,我也喜欢你。”

沉默许久的牛牛也搭话了,他说:“大哥是讲他和我家的事,所以才没把春来带上,是吧?其实大哥更喜欢春来呢!”

见春来和牛牛也在“争风吃醋”,义堂和他大、妈,倪妈都笑了。

义堂张开他的手臂,把春来和牛牛一起搂在怀里,说:“都喜欢,我的两个好弟弟、亲弟弟,连端马一起,我有三个好弟弟、亲弟弟。嗨,端马长得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可惜他在方修本家做小伙计,这次回家又见不到他的面了。”

吃过晚饭,料理完相关的事,倪妈就带桂兰往家去了。根据事先的安排,大约一更天后,义堂才和春来、牛牛一同悄悄地往永富家这边来了。永富和倪妈都黑灯瞎火地在草棚里坐等义堂他们三个。

听到脚步声,永富夫妇迎了出去。义堂轻叫一声“尹伯伯”,就被引到棚屋中隔间的铺上坐了。春来留在门外没进来。

永富点亮菜油灯,对着义堂的脸和全身细细照看。

“伢子,队伍里苦吧?”永富轻声说。

“尹伯伯,”义堂也轻声说,“苦是肯定的!”他说他们参加革命,经历艰苦,就是为了绝大多数人的不苦!

义堂边说边从破旧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纸包,说:“伯伯,我知道你烟瘾大,就给你带上一点儿了。”义堂说他没有钱,买不起东西孝敬尹伯伯和倪妈妈,也没有买东西给桂兰妹妹、牛牛和春来。

春来听到义堂提到自己的名字,以为是叫他有事,从外面跑了进来。倪妈说:“伢子,快到门边站着,有响动,就咳一声,去,让你义堂哥和你尹伯伯说说话。”

永富目送春来到门外去了,又声音颤颤地对义堂说:“伢子,你都两年没到家里踩脚印子了,一点儿东西都没有给你,我真的心里不是滋味。还有春来,在我家饱一顿,饿一餐,有时连野菜都吃不上,活活地饿肚子。唉,伢子,我对不起你们啊!”

义堂说:“尹伯伯,不要挂念我们,现在部队生活虽然还很苦,但比起革命前辈来,要好很多了。地方上老百姓还要苦一阵子才能熬到天亮。熬到天亮,好日子就一天天在向我们靠近了。

至于春来,尹伯伯、倪妈妈,他不肯随他妈去他姐家过,你们就养着,他私下跟我讲过两回的,驻驾篾匠店里,宜城的中药铺子里,他不仅可以待下去,而且人家压根儿就不让他走。他说他也讲不清,从那年在风雨中把蓑衣取下给倪妈妈披上时起,他就打心底里向着你们,念着你们,走到哪都惦记着你们,心里放不下你们。跟你们在一块,他心里就踏实。伯伯,你和倪妈妈就把他当牛牛一样养着。”

永富说:“伢子,养是养着,就是苦了那伢子,我们于心不忍啊。”

倪妈也说:“义堂伢子,人家赵姨就春来一个小男丁,把他苦坏了,日后如何担当家业啊!”永富说他要是有一点儿法子,都不会让春来时不时地饿肚子。

义堂说:“我刚才讲了,春来如果是图生活好,他就不会执意从驻驾、从宜城回来了,家里这个样子,他是不会计较的——啊,尹伯伯、倪妈妈,我原打算睡会儿,鸡叫再走,现在忽然觉得心里阵阵不安,我准备马上就离开你们这儿了。”义堂一说离开,腿脚就移动了。永富晓得军人的脾性,没说什么,只是和倪妈同时捉着义堂的手,显得异常依依不舍。

出门前,义堂又提到端马,说他没能和端马见面,感到非常遗憾,并要尹伯伯、倪妈妈代他向端马问好。

牛牛和桂兰回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义堂和尹伯伯说话的当儿,春来一直机警地守在门边。听义堂说要走了,春来也撤回到中隔间,昏昏的油灯下,他抱住义堂,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脸。义堂拍拍春来的肩头,说:“弟弟,放心吧,我走了。尹伯伯、倪妈妈,你们多保重!”义堂想了想,又到后隔间看了看牛牛和桂兰,见他俩都睡得很熟,便没去叫醒他们,只叮嘱倪妈要让桂兰把那五服中药按时吃下去。

在永富夫妇和春来的陪同下,义堂正挪步要出门时,门外左侧突然伸出一支乌黑锃亮的手枪,对准义堂的胸口,说:“别动!你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