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回家后,依照他大哥端马的嘱咐,把情况跟他大、妈讲了,他大、妈知道方修本待小伙计好,端马在方家吃得饱,活儿也不重,就比较放心了。他们哪儿晓得他们的两个儿子为了不让他们顾虑和担忧,向他们隐瞒了实情。

但端马在方家的酸甜苦辣,牛牛心里有一本账,所以两天后,征得大、妈同意,牛牛又去看他端马大哥了。快到中饭边了,牛牛还没离开方家,方修本可急了,他不冷不热、不温不火地说:“我雇的是端马,又不是牛牛,你也赖在这儿,谁给你吃的。”真是三句话不离本性的小气鬼!

方修本再怎么吝啬刻薄,牛牛也不管。牛牛肚子饿瘪瘪,就算跟他姐去讨饭,都无意在方修本家蹭一口吃的。他知道他哥哥在方家的境遇后,总是隔三岔五就去看一回。牛牛曾私下暗自起誓:如果方家再打他大哥,他就给方家每人回敬个一头撞,而后把他大哥带回家!他听春来跟他讲过,古时候有个人,给他五斗米,让他弯一回腰,他还不干,何况方修本连五升米也没给,为什么让大哥在他家又干重活脏活又挨饿挨打呢?

这天吃午饭前,牛牛又从端马处回来了,他肚子饿得连腰都顶不起来。他刚趴到他妈膝上,还没来得及装嫩卖乖,就听门外有人叫他。牛牛高兴得不得了。他像蝴蝶一样扑向前,将喊他的人迎进屋里,那人就是岳西奶奶。

岳西奶奶说外头凉快,让牛牛端个凳子,她靠门外一侧坐下。

倪妈、桂兰、六丫也都围了过来。和以前一样,牛牛和桂兰没心思听岳西奶奶和他们妈妈说话,他们看重的是岳西奶奶的小篮里,那手巾覆盖的是不是吃的。又偏偏和往常不一样,岳西奶奶光顾着说话,就是不把手巾揭开来,牛牛几次打断说话,试图把岳西奶奶的注意力引到手巾盖的东西上来,但岳西奶奶又几次把打断的话头接上了。牛牛已经闻到篮里吃的东西的香味了,他恨不得就要自己动手,去揭掉手巾,瓜分手巾覆盖下的食物了!

在牛牛要弯腰揭手巾时,桂兰及时将他搡了过去,自己却一面揭手巾,一面说:“奶奶,你的手巾太脏了,我给你去洗。”桂兰的那句话还没说到一半,手巾就拿上手了。

太令人失望了!除去一只被闷得要死的苍蝇从拿起的手巾下飞出来外,什么也没有!正心灰意冷的牛牛,突然间,热情又像一把火似的被岳西奶奶点燃了。岳西奶奶从右背后取下一个小袋递给牛牛,牛牛打开一看,是红通通的大桃子!

吃着又香又甜的大桃子,牛牛感到特美特美,从方修本家带回来的不愉快,彻底地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后,岳西奶奶差不多每天白天出去讨饭,晚上就到倪妈这小棚外来歇,只要不下雨,岳西奶奶和倪妈一家人就都在棚前那块空地上纳凉,聊天。渐渐地,岳西奶奶就把那儿当作了起航的小码头,晚泊的小港湾,来去歇脚的小客栈,聊以栖身的小窝窝了。

接触时间长了,了解自然也就深了。在生活习性方面,岳西奶奶跟一般人有许多不同之处。譬如:大热天的晚上,不在家洗热水澡。而且无论天有多热,她都穿着长褂长裤,连袖筒裤脚也不稍卷一点。其他的如不在家解手,不让人看她脖子、看她腿子啦,等等,从这些细节上都看出老奶奶确实有点儿怪。

少数晚上,岳西奶奶不去倪妈家的棚外露宿乘凉而到麻姑家去了。据陆姨妈讲,岳西奶奶和麻姑的关系是很不错的。不过在倪妈和孩子们面前,岳西奶奶和麻姑从来不提对方一个字,就像她们俩是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人一样。

那是一个雨后初晴的下午,三天没到倪妈棚边来的岳西奶奶又来了。她正在和牛牛逗着玩,端马回来了。

倪妈望望端马,心疼地说:“端儿,你又很有几天没回家了。你瘦了,我的儿,事情重吧?吃得饱吗?”

端马打消他妈的忧虑,说:“妈,我很好,吃得饱,事情也不重。瘦是天热的原因,天气热,人都会瘦。”

倪妈见端马目不转睛地直瞅着岳西奶奶,就作了简要介绍。牛牛见端马仍然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岳西奶奶,又进一步作了介绍,并说岳西奶奶就是那天在小牧场上向端马问话的老人。

端马越发疑惑了,说:“那天问我家的是老爷爷呢!”

岳西奶奶哈哈一笑,随即取下头上假发,笑着说:“伢子,就是这老爷爷吧?”

端马虽然点头表示肯定,但又更加搞不懂了。牛牛把岳西奶奶的假发拿过来,在手上转一圈,又把奶奶样貌多变的原因讲了,而后又调皮地摸摸奶奶的光头,说:“哥,你望着,取下假发岳西奶奶就是老爷爷,戴上就是老奶奶,实际上岳西爷爷是老奶奶。”

端马笑了笑,从牛牛手上拿过假发,转了个圈,调皮地摸摸奶奶的光头说:“原来岳西奶**上是假发,戴上,老爷爷就变成老奶奶;取下,老奶奶就是老爷爷,实际上这老奶奶就是老爷爷。”

在一旁的倪妈见岳西奶奶被两个孩子戏耍得很是尴尬,她从端马手上把假发拿过来,很严肃地批评他俩没大没小,并用扫帚在端马和牛牛头上各敲几下,请岳西奶奶莫多心。岳西奶奶说她一点儿也不介意孩子们拿她取笑,她说孩子们越是这样,就越不拿她当外人。听到岳西奶奶这样说,孩子们自然更加高兴了。

端马欣喜之余,征得岳西奶奶同意,又把她的假发取下来,翻弄着问奶奶多少钱买的。当他听说是奶奶自己编的时,又十分佩服地说:“奶奶,你编得真像哪!”岳西奶奶既不过于自诩,也无意自谦,她说:“怎么讲呢,马马虎虎吧。”

倪妈要端马把假发给奶奶戴上,但端马闪到一边。他要他妈、岳西奶奶、牛牛都把面转过去并闭上眼睛别看他。大家都不知道端马要搞什么名堂,就依他讲的做了。一会儿随着端马口令,大家又把面转过来,睁开眼睛,只见端马拧着眉,皱着额,瘪着嘴,弯着腰,曲着腿,眯着双眼,还拄着棍子,戴着假发,俨然一副乡里老奶奶形象。惹得他们一个个又笑得抖肠子,揉肚子。

牛牛说:“我大哥要是扮老奶奶,和岳西奶奶并排站在一起,人家还以为我大哥是岳西奶奶的老姐姐呢。”大家又一阵笑。

“都笑什么啊,是不是捡到元宝,发了大财啦!”从外面进来的永富说。

屋子里笑声顿时敛住。端马取下假发,戴到岳西奶**上,他俩都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永富瞟了岳西奶奶一眼,心里想着什么,没说出口。

端马走时,他大、妈又少不得叮咛嘱咐几句。端马跨出门又转过身,要他大别累了,他大说他自己会把握的,并再次催端马快走,说回去晏了,会被老板骂的,又说他打了二十多年的长工,晓得端人家碗的滋味。尽管牛牛每次去方修本家回来都说方家待端马好,但永富不是很相信。

牛牛把大哥端马送到牧场,就回家和他姐桂兰去砍蒿蓼子准备晚上熏蚊子了。那年因为水大,圩心里的蚊子都集中到大堤上来了。盛夏季节,一到傍晚,蚊子就像大片大片的云团,嗡鸣着,从四面八方飞到永富的棚屋前。不要说它们叮咬人、吮吸人血了,单听它们那嗡嗡轰轰的叫声,人们就从心理上精神上,先被震慑了,打倒了!

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砍回蒿蓼子后,桂兰便去烧洗澡水,而清扫门前场地和熏蚊子的事,则由牛牛做了。牛牛在打扫干净的场地外围,一堆堆地等距离地放好熏料。就像要害部门要多加岗哨布防一样,大大、妈妈,以及岳西奶奶纳凉位置的外沿,牛牛总要相对地把熏料堆头摆放得密集些。

岳西奶奶的竹席通常晚上由牛牛拿出来在地上铺好,抹净。岳西奶奶“钦定”牛牛跟她困一张席。

暮色将临,蚊子们开始蠢蠢欲动了,牛牛逐个点燃熏料。火起烟升,无风时,从远处看,那升得老高、笔直的青白色烟柱子势接云端,给人以大漠孤烟直的感觉。在近处,从烟圈里朝上看,人就像坐在一口井里,白云是井盖,繁星是天灯,四面烟帐是高不可测的井壁,而盘腿坐在烟圈内乘凉的大人小孩,则都像是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

这时,烟帐内的永富一家人,还有岳西奶奶,或摇扇子,或挠痒痒,或谈白天的经历,或聊翌日要做的家事,还算有几分惬意。

不过扇子只能轻着点摇,摇重了,被扇动的空气就会把烟帐的一角或一方冲倒,烟帐倒下或露个大口,那些早在烟帐外虎视眈眈、觊觑多时、急需补充人血作为能量的“青壮年”蚊子,就会立即乘虚而入。

岳西奶奶要牛牛晚上跟她睡,她为牛牛打扇,但牛牛也被要求替岳西奶奶捶肩胛,挠背。

牛牛也有愧对岳西奶奶的,那就是经常尿床,把奶奶裤子屙湿了。

岳西奶奶一如往常地外出讨饭,稀的孬的自己吃,干的好的带回来给牛牛和六丫吃(要是多,桂兰也有),而且饭里还经常埋着鱼和肉。牛牛终于忍不住问,他和他姐讨饭,除了人家给两条干黄姑鱼外,就没人给过鱼肉,怎么岳西奶奶就净碰到人给鱼肉了?牛牛说:“奶奶,怎么人家净把鱼肉给你吃?敢情你是人家老外婆吧!”

岳西奶奶说,牛牛要想吃鱼肉,以后可跟她去讨,但牛牛说他虽愿意,可他好朋友赵春来临走前嘱咐他,除了家里人,除了姐姐和大哥,绝对不能跟外人后头跑。岳西奶奶说:“那赵春来在景德镇,天高皇帝远,还听他的!——这样吧,不跟我讨,我就带给你吃吧。”

不知过了多少天,牛牛只吃到岳西奶奶带回的饭,而没看到鱼肉,牛牛问奶奶是不是没人给鱼肉了。岳西奶奶笑笑,说给了,她馋了,自己吃了。牛牛最终抵抗不住鱼肉的**,在家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跟岳西奶奶后头讨饭去了,但是在小牧场上被他大哥端马截了下来。

端马把牛牛带到大牧场放牛去了。

路上,端马要牛牛千万不要跟岳西奶奶去讨饭。牛牛也深知他又犯错了。

端马说:“岳西奶奶那样大年纪,只能自己管自己了,万一有人把你捉走,她能救得了你吗?等她赶回来叫大大、妈妈,不知人家把你带到哪儿去了。”

牛牛说:“哥,我听你的。”

端马再三说:“以后千万别跟岳西奶奶后头跑。虎子大弟殁了,大、妈到现在还哭,你要是再跑掉,大、妈就没法活了!”

牛牛不住点头,说他记住了。

终于到了大牧场,兄弟俩坐在牛背上,端马边说边朝四处张望,不觉带牛牛来到一个大水凼边。端马指着水凼对牛牛说:“弟弟,这凼里有鱼,只是水深,逮不着,等秋天水浅了,我们来捉。到时你吃鱼吃厌的日子都在那儿。”

说话间,水凼里呼啦一声,一条小孩长的大梭鱼蹿出水面,把鱼群追赶得四散蹦跳,其中一尾大胖头鱼,慌乱中跳到岸上。端马心里一喜,他从牛背上纵身跃下,抠住鱼鳃,拎上来,在牛牛面前晃晃,说:“哥没哄你吧?走,烧了吃去!”

日头偏西了,在牛牛的催促下,端马把牛往回赶了。

果然,在声玉家做事的倪妈回来,不见了牛牛,急得直跺小脚,她正要去找,见端马正搂着牛牛,在牛背上小哼小唱的,从坝顶上下来。与此同时,岳西奶奶也从小牧场那边向倪妈的草棚处走来。

倪妈正要怪牛牛离家不跟大人讲,端马接过话去,把责任兜了,说是他要带牛牛去大牧场的。牛牛情知大哥没向妈讲真话,但为避免被打,也就没有澄清了。

端马走后,牛牛又摆草料准备熏蚊子了。

暮色降临,一家人和岳西奶奶又躲到用熏烟做的大蚊帐中了,他们正用闲聊驱散一天的辛苦劳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