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赵姨母子,牛牛和倪妈,尤其是倪妈,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倪妈自叹着,说她疼爱春来,都是因为大雨中春来把蓑衣解下给她披了。

春来走了,倪妈牵挂的心又移到端马身上了。

端马许多天没回家了。倪妈让牛牛去方修本家看看是怎么了,顺便把春来走的事告诉端马。想想不放心,她又要桂兰陪牛牛一道,两人有个照应。桂兰像老母鸡下蛋似的,唰地一下,脸从两颊红到了耳根。倪妈笑道:“死丫头,怕丑明儿别跟端马成亲了。”

“妈——”桂兰脸红得越发像泼了血。结果还是牛牛一人去了。

到了端马那里,牛牛才晓得,那天傍晚先于赵姨和春来走的他大哥,一到方家,就挨了方修本夫妇的一顿痛骂。骂就骂了,端马也没吱声,他系好牛,捡了牛粪,就去清扫猪圈。

方修本的宝贝儿子方志耀也在那时放学回家了,他撂下书包,就来找端马。端马正在挑猪粪。方志耀打了个响指,按按小腹,又指指厕所,端马晓得了,他要屙尿,叫端马把尿壶给他拿到房里去。

端马说:“少爷,你不见我正忙着吗?自己去拎吧。”

方志耀不依不饶。

端马说:“那就等我把猪粪挑走,再给你拎尿壶吧。”那方志耀是家里说一不二的主,哪里肯依?他仗着父母都在门前望着,二话不说,抄起铲子,就把猪屎尿往端马身上泼。端马让开后,不客气地向他提出了警告。可方志耀哪儿把端马放在眼里,撵到端马跟前,用力一推,端马没有防备,仄到猪屎里,半边脸都弄脏了。而站在门前的方修本夫妇,眼睁睁见儿子恃强凌弱,欺负伙计,不但一声不吭,反而一阵好笑。

是可忍孰不可忍!端马推开压在肩上的扁担,一跃站起,捏紧沾满猪屎尿的双拳,逼到方志耀跟前,猛出一拳,将方志耀打个仰面朝天。方修本夫妇见小伙计敢犯主人,这还了得,不问三七二十一,跑过来抄起棍子就要打端马。

“住手!”篱笆那边的一位老者高叫一声。那老者此时正往园中摘菜,听这边吵闹,就立住静观,见方志耀推倒端马,他已是心头怒起,又见方修本也上来打端马,便立即喝住,并往这赶。

方修本冲着老者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你老人家怎么帮小伙计对付家里人了!”方修本又抄起棍子,指着端马骂:“臭小子!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我的儿子,居然打狗连主人都不看!”说罢,又举棍朝端马打去。

端马像钉子钉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抓住打过来的棍子,猛地拽下,甩得老远,说:“我没念过书,不识字,不懂道理,可是我听人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儿子拿我小伙计不当人,这是你养不教的结果,养儿不教,就是养一条狗。我今儿就是要打狗给你这狗主人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看着你养的狗咬人。”

已经恼羞成怒的方家父子,脖子和脸越发气得红里泛紫,尤其是方修本,气得脖子僵着,还时不时地扭曲**着,就像公鸡吃了鱼刺,卡在咽喉里吞不下去似的。方家父子捋起袖子,又要向端马动手。棍子刚举起,老者已赶来。

“休得无理!”那老者叱过方家父子,并向端马表示歉意。老者把方家父子带到自己家中,百般训斥,并把方志耀重责二十棍杖!原来老者是方修本二伯父,又是方志耀的塾师。

可以说,那天是端马和方修本第一次较量。

方修本父子虽遭了门内长者的责罚,一段时间内,没敢再打端马了,但在别的方面对待端马比役使五伢子还要厉害十分。除放牛,以及与放牛有关的事要端马做外,还加上了喂猪、打柴、挑水、翻菜园等等,凡是以前由大长工们做的事都要端马做了。即使端马做得很好,也要遭骂遭罚。

端马每天傍晚放牛回来,方修本夫妇就在门口“迎接”着,要不就是骂:“那大水牛背上架两个大石磙就像驮两根稻草,你就捡那么几根小柴往家驮,你怕牛驮不动吗?你怎好意思吃我三顿饭!”要不就是骂:“中午走前,水都不挑一担,水缸里连蛤蟆喝的水都没有一口,像闹了三年大旱,明早你别吃了。”要不就骂:“指望你兴菜,你把菜兴得一个鬼往上拉,七个鬼往下拉,明儿把菜种都兴绝了!”要不然就是骂:“让你喂猪,你把猪喂得饿得肚子都能穿过针,连瘦狗都不如,你看看人家圈里猪,一头头养得都像云南大象!”……反正看不到便罢,看到就这样骂,不过端马认为,反正骂不痛他,更不能把他身上骂掉一块肉。他记得他妈教他别挨骂时回应,有事骂人三分罪,无事骂人罪难当。方修本无事骂小伙计骂多了,遭罪了,后来连耳朵也被人咬掉一只。

方修本也晓得他雇的小伙计中,端马是最能干的,但他为恶的本性令他处处找端马的碴,没有小鞋,想方设法做小鞋给端马穿,他甚至好几次要辞掉端马。然而他老婆却不同意辞,她说端马傲骨神,难服管,都不假,但端马会做事。她私下跟方修本讲,易使的跛驴无绝活,难骑的烈马有奇才。像端马这样的好小伙计,就是打灯笼,驮包裹雨伞,在外面察访三年外搭六个月都难遇得到的!偏偏这方修本又是个“妻管严”,怕老婆怕得猴哼。然而方修本老婆虽不同意丈夫辞端马,但在对端马不仁不义方面,却和丈夫合穿一条裤子,一个鼻孔出气。

十三四岁的男孩,正是长身体、增饭量的时候,可是差不多天天晚上,在端马放牛回家前,方家就把晚饭提前吃了,只留一点锅巴汤给端马。晚上,端马饿得五脏六腑就像被人掏空了一样难受,他爬起来吃方家橱柜里的剩饭菜,后来剩饭菜也没有了。活人不能被尿憋死,端马找了个大搪瓷缸,每天偷偷从方家弄米到野外煮着吃,先是自己吃,后来还给与他同样挨饿的几个放牛娃吃。

“哥,你在方修本家受苦了!”牛牛偎在端马身边说,“就是看你这许多天都没回去,大、妈才叫我来看看,他们要晓得你这样遭罪,会难过的。”

端马说:“弟弟,当小伙计本来就是这样的,不过方家对小伙计太过分了。但像春来以前帮的苏老板那样的人是很少的。啊,弟弟,春来他还好吗?”

牛牛说:“哥,妈要我来一是看看你怎样,二是顺便把春来去景德镇的事跟你说一下,让你知道。”

听说春来去了景德镇,端马感到非常落寞,他抱怨春来走前不跟他当面告别,他甚至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牛牛回去了,端马撵上他,要他别把自己在方家的情况跟大、妈讲,就说他在方家吃得饱,活儿也不重,别的什么都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