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牛牛、桂兰三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来到冒白烟的沟坎上站住。只见一个娃子用破褂子搭着头,坐在沟底,正往火堆中拨火、添柴。

站在沟坎上的春来干咳一声,那正在往火堆里拨火、添柴的小子,吃了一惊。他扭过头,瞥了一眼,又去拨火,棍子刚插进火堆,顿了顿,没有拨,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这一看,他惊得目瞪口呆,他立马扯下搭在头上的褂子,站起来。

“大哥!是大哥!”春来和牛牛几乎同时从坝顶上滚了下去,一起抱住端马。桂兰虽没下来,没叫端马大哥,但经历过这段时间的风餐露宿、出生入死后,忽然见到端马,无形中也觉得有了倚傍,有了冀望,心里踏实了许多。

端马问:“弟弟,你们不是到长凤洲给人编芦席去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呀?”可春来和牛牛没回答问话,就拥着端马哭了。

听了春来、牛牛的诉说,端马把他俩再次打量一番,又瞟了一眼沟坎上的桂兰,说:“早先晓得那厂起火,不如不去!才十多天,你们都变得不像人了。”

端马边扒开火堆边说:“吃,是烧芋头。”他先递两根给春来,再扒四根给牛牛,牛牛用草包好两根送给桂兰。端马望着春来和牛牛,心疼地说:“还是昨天中午吃的一块麦粑,魂都饿掉了,吃,慢慢吃,别噎着,火堆里还有,吃不完,包着带回家。”

那天傍晚,端马陪牛牛三人一同回家。赵姨也在倪妈家。赵姨是和女儿吵嘴回来的。赵姨想念春来,到倪妈这边来散心。

两家的妈妈正在谈各自的孩子,门外突然传来牛牛喊妈的声音。她们都疑心自己听错了,正要出门望时,三人就进屋了,后面还跟着拎芋头的端马。

春来一进门就一头扑到他妈怀里,倪妈也把牛牛和桂兰紧紧搂着。两位妈妈听到孩子们路上的经历后,又叹息又害怕,赵姨说了跟端马一样的话:“晓得厂起火,不如不去。”倪妈说:“伢子,万一在船头上被大浪冲走,在路上偷瓜吃被人打死,我们哪儿去找人啊!”两位妈妈的眼睛都湿润了。

“妈,赵姨,他们能回来就好,吃点苦不算什么。”端马打开荷叶包,亮出芋头说,“吃,还热的。”端马拿出芋头分别递给赵姨、倪妈和六丫。这时在小闸做工的永富也带着中午没舍得吃的饭回来了。看到孩子们憔悴肮脏的样子,不用问,他就对他们这一趟的经历遭遇揣知大半了。

春来分开赵姨搂着他的手,拣一根大芋头递上去,说:“尹伯伯,吃吧,是大哥烧的,我们都吃够了。”

永富说:“大家难得聚齐,还有点藕渣粉,让你们妈做糊,晚上破例在一块加餐吧。”

端马说他不能吃过晚饭再回去,就先走了。在小牧场上,端马碰到一位老爷爷问永富家搬哪儿去了,端马指给了他。

赵姨也婉拒了永富夫妇的挽留,带春来走了。

牛牛和桂兰直打哈欠,他俩都说晚上不吃了,只想睡觉。

在陪赵姨回家的路上,春来发现他妈不太高兴。回到家,春来把从倪妈处带回的芋头,放在他妈面前,说:“妈,我去烧开水,我们晚上就吃芋头好吗?你说呢?”他妈不作声,春来的话,就像问土泥壁子一样,连灰都不撒一点。被问得烦了,赵姨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春来说:“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赵姨转过面去,气鼓鼓地说:“我舒服得很,你别问我,你去孝敬倪妈去!”

春来跪下去,抱住他妈的膝盖,摇着,喊着,他妈把转过去的身子再转过来。春来也跟着他妈转过来转过去,仰着面对他妈喊。

赵姨眼泪都涌出来了,她抹一把脸颊,颇动感情地说:“妈白养你了,白疼你了!走的这些天里,妈想你都想呆了,想得肝肠寸断,巴不得早一刻见到你回来!可你倒好,回来不第一时间到家,却先跑到倪妈家去!”赵姨抑制不住,竟抽泣起来。

春来恍然大悟,说:“妈,是儿错了!我没体谅妈爱儿心切,糊里糊涂就跟牛牛去他家了。妈,你就原谅儿这一回吧,儿真的是一时糊涂!”

赵姨不仅不原谅,还进一步直揭春来内心说:“你哪是一时糊涂,你是把我忘了。我要是不在倪妈那儿,今个晚上,你还要在倪妈那边歇呢。”

春来说:“妈,你讲得不错,我不跟你讲假话,如果你今儿不在那边,儿说不准是要到明天才回来。妈,我错了,你打儿子吧。”春来边说边把他妈的手拉着往自己脸上抽,往自己胳膊上揪。赵姨把手抽了回来,不料指甲把春来胳膊划破了,当场血珠儿冒出来。这可不得了了,赵姨乱了套,她又是用万金油搽,又是撕破絮蘸油敷,又是要带春来上义堂家去包扎,又是要打鸡蛋给春来进补……

任赵姨一阵忙乱折腾后,春来云淡风轻地说:“妈,我这哪儿是伤呀,蚊子叮一口都算不上,妈!”春来说着,就要把他妈给他搽的、抹的、敷的,一齐擦去,可他妈急慌慌护着说:“别,别,快别!我的儿,千万不能擦掉,擦掉伤口会害的,妈更心痛,妈更心疼啊,我的儿哪!”

春来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苦笑着说:“妈,我这哪儿是伤呀,拢共还没淌两滴血!”

他妈打住说:“两滴血?两滴血还少吗?儿啊,你可晓得,儿身上淌一滴血,就是娘心上割四两肉啊,我的儿!”

听妈这样讲,受了感动的春来再也不忍揩掉他妈在他所谓的“伤口”上涂抹的“药物”了,他张开臂抱住他妈,热泪盈眶。

赵姨亲着春来说:“来儿,妈生你气,并不是怪你去倪妈家,妈晓得倪妈和尹伯伯都待你好,妈就是巴不得早一点见到你。”

春来说:“妈,儿晓得了,妈是太爱儿子才这样。”

赵姨说:“来儿,我刚才骂你,怄你气,小叫花妈打门前过,朝我望望,我讲的她肯定都听到了,她明儿一定会到处乱说,还很可能去倪妈家搬弄是非。啊,说到倪妈,我又想起来了……”赵姨向春来递过去一封信,春来读罢,才知道是他景德镇的表舅要接他去学绘画手艺。

赵姨说:“儿子,你回来最好,不然还要去芦席厂找你呢。”赵姨还说这事本来刚才就要跟倪妈讲的,见春来回来一高兴就忘了。“儿子,你讲我们走之前是不是要到倪妈家去讲一声,顺带向他们告别?”

春来兴奋地说:“那是一定的。我俩明儿去早点。”

因为太过疲劳,到家那天晚上,牛牛和桂兰一觉困到天大亮。早上一溜下铺沿,牛牛就报告说:“妈,昨晚上我梦见赵姨打春来!”他妈把牛牛搡开去,说:“去,去,快洗脸,大清早溜下铺就讲梦,也不怕惹祸事!”

牛牛洗过脸,倒洗脸水时,没捉住,把面盆和洗脸水一起泼了出来。门外当即“哎哟”一声,一望是小叫花妈串门唠嗑来了。只见她头上、脸上都水淋淋的,头发披到额上,眼睛直眨巴。她右手捉着半边碗,碗口上正往下滴糊,筷子也糊嗒嗒的。她的碗被牛牛脱手丢出的面盆撞碎了,半边碗飞走了。

牛牛显得很尴尬,但小叫花妈一点也不介意。她一坐下,就向倪妈说了昨天傍晚在春来家门口听到赵姨和春来闹矛盾的事。正说着,赵姨带春来向倪妈告别来了。

赵姨在门外咳两声就跟春来进屋了。

小叫花妈抓起剩下的半边碗就跑,赵姨越叫,她跑得越快,像蜂子蜇了屁股似的。

春来望着倪妈,指着他妈笑着说:“倪妈妈,我妈说小叫花妈肯定要把她昨天傍晚在我家门口听到的话,断章取义地来跟你讲了,她真是料事如神哪!”

倪妈说:“伢子,你可别把你妈看窄了,她可是个小半仙呢!——赵姨啊,你就为那向我解释来的吧?嗨,哪个听那长舌妇扯呀!”当听到赵姨主要是带春来向倪妈告别时,倪妈怔了一下,说:“告别?你们又要去哪儿?”

听到春来要去景德镇,不仅倪妈怅怅然起来,牛牛也不快乐,他把春来手紧紧捉着不肯松,好像春来就要离开了一样。

倪妈牵起衣角揩揩眼睛说:“也好,去就去!把画碗花学会了,还是个手艺人呢,将来饭碗是不愁的。不过,这几年在我家待得久,你这一走——唉,不说了,男伢子学手艺好……”

出人意料的是,牛牛居然也要跟春来去,这让春来很感为难。

倪妈哄牛牛说:“牛儿,你还小,又不识字,画碗花不光是画花,还要在瓷器上写字。”

赵姨也说春来要是在家里做这门手艺,就能带牛牛在后头学,可这次是到春来舅舅家。

桂兰说:“可不是吗,我那回就听春来讲过,他的那个舅妈厉害着呢。”

春来也哽着喉咙哄牛牛,说:“这次你就别去了,等我学会了,在景德镇站住脚,把你接去,好好教你。姐,”春来又把桂兰叫应了说,“你把牛牛带好,最要紧的就是不能让他搞水,不能尝有毒的野菜,还有就是不能让他跟陌生人后头跑。”

最后春来又取下老算盘,问他以前教的牛牛还记不记得,牛牛点点头。春来说:“记得就好!”春来说他以前教牛牛的只是简单的加法,还有减、乘、除法,还有用珠算开方,他以后都要教牛牛,还说以后等他开了店,牛牛就是店里管账先生……

时候不早了,赵姨讲假如她表哥到了,见门是锁的不好,就带春来回家了。春来说:“倪妈妈,尹伯伯和我大哥都不在家,没见到他们,我……”春来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