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和桂兰一路吐水吐到家,在家睡了三天三夜都起不来,而且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中还在铺上乱挠乱抓乱嚷嚷。尽管如此,第四天他们又出去要饭了。

所幸的是,连月的阴雨基本停歇下来了,即使讨饭他们也能穿干衣(牛牛只有裤衩)、走干路了。桂兰和牛牛的身体、精神状态也渐渐地得到了恢复,走路也把脚提得高高、走得快快的了。他俩依旧是早上出去,傍晚回来。中饭讨过后,要不就是拐头拐脑地寻点野菜回来给大、妈,要不就是拔些蓼蒿子回来晚上熏蚊子。那时到处涝水,四面八方的蚊子都集中到大堤下,不熏,人晚上就没法睡。

记不得是哪一天晚上了,牛牛尿尿后再次进入梦乡,蒙眬中觉得一双手把他的手捉着,他要把手从那手中抽出来,可是他的手仿佛千斤重,抽拿不动,只好任由对方捉着,还听到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但不一会牛牛又什么也不知道了。牛牛睡得极沉,漫说听不到人的谈话,就是打炸雷也轰不醒他的。

“牛牛,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吗?”听到喊声,牛牛慢慢坐起来,噘着嘴,揉揉惺忪的睡眼,抠抠脚丫。

“弟弟!”听到亲切的称呼,牛牛抬起眼,一打量,喜得倏地溜下铺,抱住叫他的人,“哥,大哥,大哥,我大哥,你到底是上来了,上来了,大哥!”牛牛欢喜得要哭了,他这才顿然记起来,昨晚絮絮说话、捉住他的手的,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端马大哥,难怪他感到那样亲切了!

久别重逢,兄弟俩的高兴激动就不用细说了。

早饭后,端马让牛牛带他去看五丫的坟。但是那当儿,五丫的坟还被涝水淹着,只有那棵已长有两米多高的荆花树还有一半露在水面上。端马性格粗犷,感情不那么细腻,可是当牛牛把五丫坟的位置和坟边那棵荆花树指给他看时,他还是禁不住流下了泪。

初来条子号的那几天,对环境不熟悉,端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讨饭回来,牛牛就跟着他寸步不离。端马的情况、老家的情况、外婆家的情况,牛牛都要细细向他询问。当听到牛牛向他介绍王义堂、赵春来时,端马也表现出对他俩的浓厚兴趣。当听说短期内不可能见到时,端马颇感遗憾。其实春来因受不了他姐的虐待,在端马来华阳的同一天晚上,回到条子号他的家了,他妈也回家了,但牛牛不晓得。

端马上来的第五天晚上,春来忽然来看牛牛。昏暗的油灯下,一进门春来就抱住端马叫“弟弟”,牛牛从里面出来,拉住春来的手,拍着自己的胸脯,介绍说:“春来,你抱错了,这个才是我,他是我大哥!”

春来一阵尴尬后,又转过面来,望着端马,自言自语着:“大哥?他就是牛牛常跟我讲的端马大哥?他是大哥?我们的大哥?”与此同时,端马也在心里默念着:“赵春来?他是春来?”端马和春来同时都觉得在哪儿见过对方似的,对方的形象在他们的心目中是那么熟悉,但又是那么陌生。迟疑片刻,两人同时张开臂把对方抱住。

端马上来半个月后,陆姨大才介绍他到方修本家放牛。方修本是毛习普姑母的儿子,跟条子号伪保长郭全福有交情。这人为人十分吝啬、刻薄。据说苍蝇抱走他碗里一粒饭米,他哪怕撵过几座山岗,也要追下来,撂到嘴里。方修本正月雇了两个大长工,搭一个小伙计五伢。前阵子水涝,他把两个大长工辞了,只留下小伙计五伢。五伢才十三岁,只管放牛,可大长工走后,五伢是一人顶三人用了。五伢不堪役使,也在十天前不辞而别了。方修本想再雇个小伙计,放牛兼为他们夫妇替闲,于是找了端马。明知方修本是那样一种人,端马还要到他家当伙计,确也是出于无奈。因为年成不好,没人雇伙计,端马去方家,也只是想糊口。

赵姨回家还没住三天,又被女婿叫回他们家了。春来仍照从前一样,又回到倪妈这边。

端马去方家前一天,春来、桂兰、牛牛也被人介绍到长凤洲一家芦席厂里,当童工编芦席去了。春来三个是由永富送上船的。那天早上江雾很浓,三人没有钱买船票,就趁着大雾,夹在人群里混上船,后来被老板查出来了。当时船正沿着江南岸行驶,船老板要把三个孩子丢到江南去,却引起全船商旅的公愤,船老板只好让春来、牛牛、桂兰坐船头板上了事。

同那年来条子号一样,船开不久后开始刮风,风级不大,牛牛三个依桅杆坐了,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但午时刚过,就见江面上风涛怨吼,白浪连山,像白象群一样的大浪,连着往船头撞,往船体上爬,把春来三个冲撞着,撕咬着。一浪翻过去,三人头脸就露出来,一浪扑上来,三人又没入水底,呛得出不了气。牛牛鼻子受过伤,几轮大浪过后,鼻腔呛得血流不止。牛牛已无力抓桅杆,全凭桂兰和春来把他连桅杆一齐抱住,春来一面自救,一面求助船老板。

船老板迫于乘客的强大压力,用一根粗麻绳像绑强盗一样把春来三个连桅杆绑在一起。桅杆冲不掉,春来三个也冲不走。但不一会,三人头都耷在肩上,不省人事了。

船老板把船靠在江南岸一处山下避风。三个孩子恢复过来后,一位好心的生意人把去长凤洲的路线告诉了他们,并从自己吃的干粮里匀出一部分给春来三个,让他们下船从江南走旱路去长凤洲。

春来三个好容易到达长凤洲,找到了那家芦席厂,可是只干了八九天,芦席厂起大火被烧了。厂主留下几个骨干重振厂业,把所有童工都辞退了,春来三人一无所获,连回家路费也没挣到。他们去时偷上了船,死里逃生,回去再也不敢冒险了。那天他们过了长凤洲,从江北返回枞阳,又去了虎子坟和牛牛老家。再赶回枞阳时,已近天黑,罗家岭后的大龙山已经吞噬了半边落日,皖南的暮色与破罡湖面的晚烟融成了一体。三人过芦洲后,在羊叉垴人家废弃的鸭棚里宿了。

第二天从鸭棚出发,经罗塘,绕大弯,过长风沙,出宜城向西,到海口,那是完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道路。春来三个一会走到圩里,一会又转到圩外,一会穿过村庄,一会又爬上大堤,不知哪条路通往哪地方,更别说找便捷畅通的路走了。三人走走,停停,望望,遇到人就问,遇不到人就瞎蹅一通,只是沿着朝西的方向。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座桥,走着走着,一道小河又挡住了去路。三人过了渡,走错了,又央求艄公再摆回去。有时艄公也搞不准,划来划去,一条小河汊往往来回折转好几次。有时走着走着,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地。尽管时不时走错道,迷了路,但他们并不灰心,不气馁,仍然信心满满,有讲有笑。他们相信路就在脚下,不管有多艰难,有多曲折,但只要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通过不懈的努力,就一定能克服困难,最终到达目的地!

有个最难解决的问题,那就是没有一粒粮。春来他们沿途拔野菜、扒草根吃。沟渠路旁的野生瓜果成为他们的佳肴美味。不知是第几天,三人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好运。午后三人在一条水渠边坐着歇息,牛牛用棍子往面前的草丛里乱打,突然呱呱,一只大白鹭扑棱棱飞出来,冲空而上,又俯冲下来,在他们前面不远处落下来,伸长脖子,警觉地朝他们望着。真乃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凭经验,春来断定那是一只孵蛋的母鹭,他往草丛里三扒两扒,果然发现一窝白鹭蛋。不多不少,刚好三对,一人两枚,当场他们就分着打开喝了。桂兰虽然饿得说话都难发出声音了,可她还是省下一枚给了牛牛,牛牛推让不过,接了,又递给春来,春来还是转给了桂兰。

越往后,三人腰杆子越是饿得直不起来,走路脚贴地拖着。为了弄吃的,他们一路走,一路瞟着人家园里、宅边的瓜果蔬菜,一旦没人,他们就潜去偷摘。一开始,牛牛和桂兰不敢动手,由春来偷给他俩吃,后来在春来鼓励下,他们才敢自己偷自己吃。

俗话说得好,贼久必犯。大概是第六天的一个下午,春来三个爬过一堵高高的园坝埂,去偷人家玉米地里早熟的西瓜。那正是日斜时分,斜阳映在套种的玉米秆上,光辉折射到地沟里,刺得人眼睛发花。春来三个爬了几条地沟,各摘个大西瓜,正要掉头往回爬时,突然一位老奶奶从地沟那头直冲他们而来。老奶奶并未发现他们,可他们自己做贼心虚。牛牛和桂兰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俩同时趴在地上望着春来拿主张,春来把手摇摇,又往下按按,再摇摇。牛牛和桂兰明白春来的意思,他是叫他俩别怕,就地趴下别动,不到万不得已别跑,跑就是自我暴露。接着春来又牵起几根瓜秧子盖在脸上,牛牛和桂兰也照着做了。

老奶奶顺着地沟继续往前走,她一会拽片玉米叶看看,一会又拂起瓜秧子往地垄上搭搭,近了,更近了。牛牛和桂兰心跳得连胸脯下的土地好像都有震感了,牛牛额上直冒汗,桂兰的褂子都湿了,可春来仍旧无事儿一般。他再一次把眼睛向牛牛和桂兰挤挤,暗示他们要稳住,千万不可自乱阵脚。

老奶奶边往前走,边自言自语着:“怎么着了?我这瓜秧子都被动了,好像刚才有人来过。”老奶奶的前脚离牛牛的手爪只有不到一拃长的距离了,她的后脚再往前走半步,牛牛手背就被她老人家踩到脚板下了。牛牛这时反而一点也不害怕了。他屏气凝神,以非常的定力和冷静,应对眼下的异常状况。他想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发现后逮住痛打一顿,还能怎么样呢?他感到春来和姐姐都在用一种警告而又鼓励的眼神盯着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一定不能辜负他俩的希望,绝不能因为自己的胆怯和乱动而暴露目标,坏了大事。当然他也暗示姐姐和春来,朝最好的方面去想,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真的是好危险,又好走运。在老奶奶前移的脚板要落到牛牛手背的当儿,她的孙子来喊她回家去,老奶奶把脚缩回去了。牛牛终于化险为夷,春来和桂兰两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的心,又平安无恙地落下去。可是,正当春来和桂兰暗暗欢喜庆幸时,牛牛却怎么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老奶奶被突如其来的大笑吓得身子一斜,差点摔倒,但又立马镇静下来。她扭头一望,见三个小孩正抱着西瓜,从地沟往外爬!老奶奶先是看呆了,两眼愣着,但很快明白过来,大声喊着:“抓小偷啊,有人偷瓜喽,快来抓小偷啊!”

春来三个开始还想跟老奶奶讲几句好话,取得她同情,却没想到老奶奶边喊边气势汹汹地往他们身边撵,做着要动手扭打的样子。春来三个立马抱起西瓜,慌不择路地跑到园坝埂边,眼看无路跑了,而后面撵来的那祖孙俩又近在咫尺。

在形势万分危急下,春来大喊:“快,滚下去!”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像游击队员抱着炸药包,去执行爆破任务似的,春来三个抱着西瓜,横着身体,从园坝顶上,滚木般转辘辘,一滚到底。

就在三人刚从沟底爬起来,立足未稳之际,老奶奶和她的孙子也赶到园坝顶边。从园坝顶头到下面沟底比一方三丈高的垛子还要高,要抓春来三个,老奶奶无计可施。春来他们谅那祖孙俩无可奈何,抱着西瓜在沟底朝他们笑。可那祖孙俩却凭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向下面猛砸土坷垃。

春来在下面喊话说:“老奶奶,何必呢,不就是摘你几个西瓜吗,有这样大动干戈的必要吗?”

桂兰说:“奶奶,我们三个不是肚子饿坏了,谁爬到你那高园子里摘瓜吃呢?奶奶就发点善心吧,就算我们向你讨了。”

牛牛说:“奶奶——啊哟。”牛牛也想讲几句赔不是的话,可是一声“奶奶”才叫出口,一块土坷垃正击中他的额头。牛牛额头顿时红肿起来,桂兰和春来立马拥上去,给他揉摸。

那奶奶一面砸一面大喊:“不好啦,大猫头、二奤子、三古咧(大概是她三个儿子),快来呀,我和小尚儿被偷瓜的打了呀,快来抓那三个野伢子呀……”

听那奶奶喊人,牛牛又吓坏了,说:“姐,春来,我们走吧,那奶奶搬救兵来了。”

趁对方救兵赶来之前,春来一招手,三人各抱起自己的大西瓜,向一座村庄跑去。才跑几步,三人放下西瓜折回去,极为礼貌地向那奶奶深鞠一躬,说:“谢谢奶奶西瓜!”

在返家的路上已经走了七天。那天中午,三人穿过一座村庄,从一家后园经过,见园子里木架藤子上吊着许多红红的像小手雷的东西,还是头天傍晚吃了西瓜的春来三人,早已是饥肠辘辘、垂涎三尺了。于是桂兰两手抠住墙壁,搭成人梯,春来踩着桂兰的肩,够上墙头后,又俯下身子拉牛牛。牛牛刚搭上去,轰隆一声,墙倒了,牛牛像空中飞人似的被抛到木架的藤蔓上,春来落在坍塌的土坯上,桂兰被倒下的墙隔在外面。见大家都有惊无险,牛牛就拽着藤蔓,顺手摘下两颗“手雷”,春来也踮起脚,但两颗“手雷”刚碰上手,还未摘,通向园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即出来一个青年,向春来他们走来。春来愣住了,桂兰不知如何是好,牛牛脸泛白。

“你们做什么?”青年并非气势汹汹地问。

“哪个?”青年的父母也出来问。青年说:“大、妈,几个小伢偷葡萄。”

老夫妇见是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既惊讶,又心疼。春来放开没摘下的葡萄,牛牛从架上溜下来,把两颗已摘下的葡萄,双手捧着递给其中的老妇人,但她没要,让牛牛自己剥了吃。经得同意,春来三个寒碜碜、饿饥饥地走了。

“伢子们等等。”刚走出庄子,听得后面有人喊,春来三个先是一怔,怕是人家又反悔撵上来了。但回头一望,见是那位老妇人。老妇人招招手,三人回走了几步。老妇人打开手巾包,给他们三个每人递去一块小麦粑。春来三个感谢不已。这是他们七天中在路上吃的唯一一点粮食。老妇人根据春来他们的询问,把去华阳的路径和里程大致讲了,还叮嘱春来他们在路上别搞水,别调皮,别被人打了。

第八天晚上,春来三人宿在一座木桥下。经历一夜饥饿的煎熬,他们迎来了第九个日出。从老妇人讲的判断,这儿离华阳应该不远了。离开木桥,迎着晨曦,三人又出发了,不料顷刻间,晨雾大作,咫尺莫辨,三人如在海底潜行。他们头发湿了、白了,眉毛湿了、白了,衣服挤得下水。他们呼吸困难,胸口憋闷,行走乏力,每挪动一步都很困难。牛牛和桂兰为走不出魔障般的大雾,而急得直跺脚。春来双手做广播筒状,大喊:“哪个神来扫大雾,让我放眼看华阳。”

三人在雾里乱跑着,突然听到一阵轮船汽笛声,接着又顿起一阵风,弹指之间,雾气魔幻般消散了!抬眼四望,大圩在右,大江在左,而他们的脚正踩在桐马大堤宽厚坚实的脊梁上,不仅华阳镇就连华阳小闸也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了。更令三人吃惊的是,当时并非是早晨,而是中午了!看到条子号已经不远,三人一阵欣喜后,一齐坐了下来。

约莫到了茶饭时候,春来要走了,可牛牛还要坐会儿。春来说:“别看家在眼前不远,越是接近目的地,越是要努力,行百里者半九十,如果认为快到家就松懈下来,坐歇不走,家永远到达不了。”

春来指着远处沟渠里袅袅升起的白烟,说:“姐,弟,再坚持一阵,我们到那儿坐会儿。”

牛牛把裤带勒紧了,拍拍瘪肚子说:“好!到白烟升起处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