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棚里陆姨大在说话,这是牛牛和桂兰始料未及的,所以显得非常紧张。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陆姨大晓得他俩要饭回来!他俩迅速退回小牧场,翻过园坝埂,绕到棚东头,贴着棚草细听。

“对了,”陆姨大说,“黑铁把情况跟你尹伯伯讲一下。”

“姐,听到了吧?”牛牛惊喜但声音极低地贴着桂兰耳朵说,“黑铁哥也来了!”桂兰嘘了一声,示意牛牛别讲话,听黑铁说什么。

黑铁说:“清明那天,我和我大都到虎子坟上去了。”

倪妈没等黑铁继续讲,就急切地问:“伢子,虎子坟没被雨水冲坏吧?”

黑铁说大部分都还好,就是木匣上的土被冲掉了些。“但不太严重,就是冲了一个缺口,木匣的一个角露出来了。”

倪妈和永富听了叹息咂嘴。

倪妈说:“冲的缺口,肯定就是来条子号前,我跟牛牛培的那一块新土。”

黑铁说:“露出的那个角,我和我大挑土培好了,也烧香、摆碗祭了。”

倪妈说:“伢子,虎子有灵,保佑你们父子!”

永富说:“那地方太陡,以后下大雨,怕要滑坡。黑铁伢子,还望你父子以后帮我多关照些。”

黑铁说:“尹伯伯、倪妈妈都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尽力。”

牛牛急欲见黑铁,他把篮子里的碗筷拿出来,眨眼间跟桂兰拔满一篮野蒜,拎到棚外,故意提高声音喊:“妈,我和姐今儿拔的野蒜可好了,喷香喷香的!”

倪妈抹去满脸泪,迎出棚外,问:“牛儿,今儿没跟你姐讨饭吗?”牛牛急忙把他妈嘴捂住,并向棚里歪歪嘴,再附到他妈耳上,极小声地嘀咕一句。他妈晓得了,说:“牛儿,棚里没外人,陆姨大和黑铁哥都走了。”

“走了?”牛牛顿感失落。

“走了,牛儿,你俩迟回来一刻。”倪妈说着,就把篮里野蒜往棚里拎。

桂兰说:“妈,别拎,就上面盖的一小把是野蒜。”

心情不爽的牛牛说:“野蒜下面全是茅草!”

倪妈怪他俩不该用草哄她。

牛牛说:“妈,谁哄你了,这不是做假撑堆头,好快点回来见黑铁哥吗?谁知还是回晏了!”牛牛满怀怅惘。

得到大、妈的许可,第二天一早,牛牛就到陆姨大家看黑铁了,可是黑铁又起早到江边搭船去了。牛牛赶到时,黑铁搭乘的小船已经驶离了江岸。除了望着那滚滚东流的一江绿水和水上渐渐远去的小帆船而惆怅失落外,还有什么办法能遣去牛牛那新添的满怀愁绪呢?

没赶上见到黑铁,牛牛谨遵大、妈嘱咐,和陆姨妈打了招呼,就赶回了毛家大园。因为他姐还等着带他一道去要饭。

永富说:“牛儿、桂兰丫头,今儿就在家歇一天吧,那天狗把牛牛咬了,人家给的三升米磨成的粉还有些,上午去找点野菜,中午在一起吃一顿。”倪妈也赞同,说:“伢子讨一餐吃,也不知要跑几家几户、几个冲几个洼,可怜两个小鬼脚掌皮都跑成砧板厚了。就按你大讲的,今儿就在家里吃一顿吧。去,两人去寻些野菜回来调菜糊。”永富说:“去吧,注意别把有毒的野菜铲回来了。”

吃完中饭,桂兰说:“大,妈,我昨天看见有人割麦了,明儿带牛牛捡麦去,好吗?”

永富说:“捡麦好是好,可是你们晓得,这周围好几里,也就只剩下没涝掉的那几块小高地,能捡几把麦呢?”倪妈说:“再说了,牛牛被狗咬的伤口害成那样子,在地里被麦桩子戳来戳去,也受不住。”但牛牛充硬汉,把腿抱着往上一跷,拍一下,说:“我用破衣绑厚厚的,戳不着。”

其实牛牛大大、妈妈讲的是对的。夏收后拾荒,牛牛和桂兰拢共就捡了两天又一个上午,揉下的麦还不满两升。因为是荒年,人家收得特别精细,更何况就那么几块小高地,拾荒的人又多如牛毛。

那点有限的夏收刚结束,新一轮的雨又下起来了,而且雨势大,持续时间长,范围也广,有破圩的迹象。在陆姨大的催促下,永富从毛家大园搬到在大堤脚下搭的棚里。新棚搭建好才几天,小牧场就被涝水淹了,而且大圩内的村庄、道路,差不多都被涝水分开隔断了。大堤以北,几十里地都是方塘连着方塘,方塘北边进了水的人家,除少数像永富家那样搬到大堤脚下搭建了小棚,多半日子过得还可以的人家都没有动,他们在家里修了拦水的板,怕集中到大堤脚下住不安全。

搬到堤脚新棚里安顿下来后,桂兰和牛牛又开始讨饭了。这一次讨饭就只沿着大堤东西来回跑了。虽然华阳条子号土地多、土质好,收一年要吃好几年,但在那种内涝严重的情况下,人们也大多恪守“君子顾其本”的信条,对别人的饥寒疾苦,就显得不是那么关心了。八九天了,牛牛和桂兰都没讨过一回饱饭,大多时候,能有点食物下肚,保持饿不死,就是很不错的了。尽管如此,每天桂兰和牛牛到家时,呈现给大大、妈妈的都是两张笑呵呵的面孔。

像以前老在毛家墩上下讨得被人嫌一样,天天沿大堤东西讨,不仅人家把桂兰、牛牛看厌了,他俩也把人家看烦了,尤其是那些对他俩表现吝啬的人。到后来,他俩不再依循老路讨,而是望哪户人多就到哪。他们甚至讨到了华阳镇,讨到了雷港寺。

一天,两人乞讨着,不知不觉中,忽然,一处三角洲出现在牛牛和桂兰眼前。两人非常兴奋,因为他们觉得那沙洲上气象跟别处不同。远远望去,烟雾缭绕,人头攒动,俨然是生机盎然、富庶殷实的繁华街区,商贾云集、生意兴隆的偌大集市,可是当他俩接近那所谓的街市时才知道,那里就是一座大难民营!

从几位老人的闲谈中,两人得知那片沙地上的难民有三千多。难民们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老人、孩童,个个都衣衫褴褛,蓬首垢面,几如囚徒。他们没有组织,没有领导,各自以家庭为单位,流落到此,逃避涝灾。他们头上没有帐篷,地上没有床席,全都露天而居,席地坐卧,晴天任日晒,雨天任雨淋。

牛牛和桂兰讨到那地方时,适逢雨后乍晴、日头中天的正午,只见周围都插着竹竿,竿与竿之间,都系着绳索,绳索上都挂着东西,一圈圈地把营地围在里面。远望,像佛堂外挂的各色经幡。走到跟前,才辨清它们是搭晒的被雨水淋湿的衣被。

正是烧中饭的时候,灾民们垒沙为灶,先去占得地利的,就一家一灶,后来没处垒灶的,就几家共一个。而实际上,不论先来还是后到,只要灶是闲的,不分你我,大家烧就是。营地内,七处冒火,八处冒烟,烧锅的不断,吃饭的也不断,但即使这样,还有灾民吃不上饭。没锅做饭的人们,就吃他们从家里带出来的干粮。他们吃一口炒面,喝一口沙沟里沉淀后的水。他们也适当挑点给桂兰和牛牛吃。

难民营里的男人有的抱膀徘徊,有的屈膝而坐,有的枕股而眠,无论是沉默不语者,还是仰天长叹者,都无一例外地满腔愤懑,神情沮丧。女人们则吵吵嚷嚷者有之,摔锅掼瓢者有之,打猪骂狗者有之……她们三个一堆,四个一伙,聚在一起,此方骂罢彼方咒:“打仗,打仗,一天就晓得打仗,就是不顾老百姓死活。”然而尽管如此,也发泄不了他们心中的怨愤。

那时正是仲夏,各种细菌繁衍,疾病流行,而营地内不仅没有医疗防疫设施,而且相反,人畜粪便、瘟死的禽畜、脏水污水、生活垃圾等到处都是,雨水浸渍后,经炎日曝晒,再加上人们的拥挤踩踏,整个营地就是一座大垃圾场,臭气、臊气、汗渍气、腥气等各种气味融合、交杂,让人闻得头昏,胸闷,心中胀痛……在这种极为恶劣的环境中生活,许多人都染上了这样那样的疾病,而老人和孩子深受其害,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不能幸免于难。在大约一个时辰中,牛牛和桂兰就听到了几处传出哭声,他们或是子女为父母亡故而哀伤,或是老人为下辈送葬而悲号。

路过一棵大杨树下,牛牛和桂兰见到几位老者,他们可能是华阳周边的乡贤。也许是听到那边女人们的谩骂引起了共鸣,他们也对国民政府评说起来:

“丰年要钱要粮有国家,灾年救苦救难无政府,什么话!”

“等到国民政府全身细胞都坏死掉,重建新政权,国家才有希望。”

“关键是民众觉醒,民众觉醒之日,就是旧政府被推翻之时。”

“喂,”一位穿长大褂的老人说,“听讲条子号一帮十七八岁的小青年都参加解放军了,有这事吗?”

“可不是!”一位抽水烟袋的老人说,“据讲为首的就是郭全福的继子,叫、叫、叫什么来着?”

“叫郭金科……不是,叫张兴国!”一个长脸颊、长着山羊胡子的乡贤说。

“据说还有一个青年,今年才十八岁,也是条子号的,去解放军里不到一年,就当上连指导员了,他叫王……王什么堂来着?”

“叫王义堂!”又是那个山羊胡子老者说。

“先生好!”牛牛靠上去,恭恭敬敬向老者敬个礼。

老者望望牛牛,有些莫名其妙。

“先生不记得我了吗?”牛牛自我介绍说,“我就是条子号学堂里在你身边念书的牛牛。”

“牛牛?”老者拈拈山羊须,在大脑中搜索着,“啊,牛牛?你就是牛牛?”

牛牛点点头。

“啊,记起来了,你还是喜欢用点头回答问话呢。我还记得你写‘万’字的事。”

牛牛又学着春来卖弄言辞地说:“先生见笑了,那是我不学无粥(术),自作聪明。”牛牛忸怩地笑了笑,低下头。

原来山羊胡子老者就是条子号学堂的汪先生。汪先生把牛牛写“万”字的典故跟大家讲了,大家都笑起来。

牛牛更加不好意思了。但他不甘这样在人前孬下来,他非要把他值得骄傲的方面凸显出来,不让人把他当作门缝里的扁担看窄了。但他想了想,自己确实又乏善可陈,于是想到了王义堂。对,就说王义堂!牛牛说:“先生,你刚才讲的王义堂,他现在是我亲姐夫了!”

“啊,王义堂是你亲姐夫了!”在座的乡贤都不约而同地向牛牛竖起大拇指。有的还说:“听讲那小青年文武双全,可了不得!”

牛牛更加来劲了,他总是善于把春来平时讲的词汇,拉过来用在临场发挥上,说:“我姐夫可了不得了!他带的兵,打仗冲起锋来,个个都像下山猛虎,出水蛟龙,以一当十,以十顶百,国军一听到我姐夫名字,就闻风三(丧)胆,不战自跪(溃),跪(溃)不成军,军败如山倒!”

听到牛牛的一番话(虽有几个字讲错了),乡贤们也不拿他当门缝里的扁担看了,而汪先生更有“掎摭星宿遗羲娥”之恨了,他悔恨当初不应该把牛牛这个他学生中的佼佼者,当灰暗无光的土石一般剔到一边了。然而山羊胡子汪先生在众乡贤面前也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他摸着牛牛头,夸耀说:“诸位,不是我小老儿自诩,我教的学生中就找不出孬的来,随你指出哪一个,他都是锦心绣口,出口成章,语惊四座!”汪先生说罢,从内衣里摸出一块银圆塞到牛牛手心里。

这时,不远处又响起爆竹声和号哭声。乡贤们不再议论了,他们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牛牛和桂兰也紧跟其后。

凄惨至极,死者是个只有二十来岁的男青年。他的身体躺在潮湿的沙地上,打着赤脚,背下垫着几把蒿草。他两鬓斑白的父母,他衣衫褴褛的妻子,他瘦骨嶙峋的儿子,都守在尸体边号哭不止。

灾民中的几个青壮年把死者抬到一处沙丘边,和衣埋了。牛牛见那大哥光着脚,被放进沙坑里,人们又一锹锹往他身上、脸上盖土,也不禁掩面痛哭起来。临走时,牛牛把汪先生塞给他的那块银圆又转塞到了死者儿子的手里,然后和桂兰一道,步履蹒跚地、不胜悲怆地离开了那个难民营。

爬上堤顶,回望来途,牛牛和桂兰才认出来:那三角沙洲,那个难民营,就是当年他们舅舅送他们来华阳时,最先下船上岸的沙滩。触景生情,想起与他端马大哥暮江分别时的悲伤情景,牛牛又想哭了……

“姐,你讲大哥、大姐什么时候来华阳?”牛牛揩揩眼睛问。桂兰讲她也不晓得,只是听大、妈说今年可能要来。桂兰抓一把从难民营里讨的大麦米花给牛牛,牛牛又推了回去,说他不想吃,留着回家去给大、妈和六丫吃。

因为在堤顶上俯看到雷港寺,牛牛又提议去看沙弥悟敏。经桂兰提醒,牛牛才想起沙弥仍在少林寺学武。

那当儿正是吃中饭的时候,桂兰就带牛牛下堤脚去讨饭了。可是连着靠了好几家门框,都没讨到一口。村民们不看你,不理你;不说给,也不说不给,反正就任由他们站着,他们要走就走,不走也不催他们。

牛牛好生气,说:“姐,跑了许多家,都一毛不拔,敢是我俩今儿都遇着铁公鸡了!”

桂兰也不无风趣地说:“不急,老天把今儿的好人,都安排在后头了!”

牛牛侧着头,斜着眼,幽默十足地问:“姐,老天爷打电话跟你讲啦?”牛牛见过鬼子打电话。

说说笑笑,两人又来到一户人家的门边,那年长的嬷嬷一边搛菜往嘴里送,一边瞟着桂兰和牛牛。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饿极的肚子怂恿着人向好处想,牛牛有十成把握说那家门框是不会白靠的。可是,牛牛和桂兰把站酸的腿脚向上提起来又放下去三次了,也不见主人有所表示。桂兰觉得是该自己主动的时候了,于是用非常动人的语气,请那嬷嬷“做好事给口吃的”。

那嬷嬷搁下碗筷,不是望着桂兰两个,而是对着墙上的钟馗像,没好气地说:“做好事,做什么好事?我从年轻时就做好事,大碗地盛给叫花子吃,盛到现在,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连个孙子都没有。你看那上隔壁蒋婆子,叫花子从来就想不到她一口水,唉,娶那么个丑八怪媳妇,昨儿一胎给她生两个带把儿的。我那个呢?论人头还算得中上,可是左一个丫头、右一个丫头,这才是人比人,气死人吧!去,伢子,到蒋婆子家去讨!”话都讲到这份上了,这门框子还有什么靠头呢?

牛牛和桂兰经过那家后门口时,正在铲锅巴的那家媳妇向他俩招招手。他俩靠上去,那媳妇飞快地往箩里塞了两块厚锅巴,又推了一下,叫他俩快走。刚转背,牛牛觉得少做了什么事,于是又转过去,对那嫂子说:“谢谢好人!”转过屋拐,桂兰和牛牛把大麦米花分吃了,两块锅巴包好,带回家给大、妈和六丫。

那天中午,那条路段讨饭的伢子很多。正在塘边吊脚棚里吃中饭的人,看到塘对面屋那边转过两个孩子,他们都挎着箩,戴着斗笠,看来是姐弟俩。他俩在埂脚路口下了水,沿着两边都露着青蒿子头的中间水道,往方塘对面蹚。他俩很小心,每移一步都用棍子向前探一下,然后再根据探得的情况,决定前行还是后退。

到了水道中间,两边就没有露头的青蒿了,小男孩正把棍子向前插下试探,对面吊脚棚里的老爷爷慌忙叫开了:“伢子,那儿缺口水深,快回……”喊声未落,那小男孩棍子探虚了,身体向前一倾,咕咚掉入深水了。他的姐姐慌忙去救,谁知手刚伸去,又咕咚一声,也跟着掉到水中。

“有人落水啦,快救人啦,救人啦!”老大爷全家丢下碗筷,急欲赶来施救,可是他们家腰盆拴在屋后,一时来不及解索,急得团团转,指着落水的孩子,朝对面大堤脚下的一只腰盆大声呼喊救人。

堤脚下腰盆里的人顺着大爷指的方向,见水道左边深水区的水面上,两顶斗笠像两个枯黄的大荷叶在翻动。那人迅速点起一篙,腰盆像箭矢一般向斗笠驰去。那人一把抓住姐弟俩扑打挣扎的手,往腰盆里一拉,谁知腰盆歪向一边,把三人同时抛到水里,腰盆翻扣过去。那人两手一撩,又把姐弟俩抓住,踩水游抵水道边,使劲一推,把人推到岸边。

这当儿,老大爷父子已及时赶到,把三人一同拽到岸上。见施救人也是个孩子,父子俩不禁暗暗叫险。

喝饱了水的姐弟俩,揉着呛痛的鼻子、眼睛,不断打着嗝,哼哼着直吐清水。三人的湿头发披在额上,盖住眼睛,拂都拂不开。

腰盆里那孩子脱下褂子,拧干了,帮小男孩揩脸,揩着揩着,突然叫起来:“牛牛,牛牛小弟!”

那姐姐定睛一看,就朝那男孩扑去,抱住说:“春来弟!”

牛牛悲喜交集,连声叫着春来,三人抱成一团。

哎哟,腰盆里的人就是赵春来!

稍稍休息了一下,春来又游过去,把翻扣的腰盆顺过来后,又扎猛子把牛牛那白底蓝釉的金边彩花碗摸了上来。可是他在水下摸了好多个来回,他的那部走到哪、带到哪、看到哪的《三国演义》却始终没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