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春江水涨,又因逆风上水,沿途多阻,由枞阳往望江华阳,水路不到四百里,行到第六天头上,船才抵达华阳镇下约十里处的雷港江边。
离家那天,眷念故土的情绪像绑在永富一家腿上的大沙袋,坠得他们过了午后,才到长河口江边舅父的船上。舅父们早就等得焦躁不安了。一家人上船刚坐定,端马就拔起锚,小舅父点起一篙,小船就像箭一样快速离开了江岸,向江心驶去。
当时风日晴和,北风鼓着布帆,带着船呼呼前行。可是一段路后,风渐渐小了,终于,连广济圩堤外拦截江浪的行行柳树的枝条儿,也像砖匠们用来砌墙挂角的直线,一根根一动不动地在垂直地悬吊着。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小舅父只好降下布帆,留大舅父在船上掌舵,他自己带永富、端马下船上岸,拉纤而行。那天晚上,偏又上了一天的云,不见星月,江岸坑坑洼洼,摸不透深浅,他们只好高一脚低一脚地乱踩乱踏。领头的小舅父不知摔了多少次,永富的腿也被芦柴桩戳破多处,端马的肩头都被纤索勒破淌血了。纤真的无法拉了,迫不得已,船在长凤那抛锚停泊了。大舅父考虑再三,为了避开日本鬼子夜里下来掳掠抓人,他把刚抛下的锚又拉上来,把船改到大渡口岸边泊了。在那儿歇了一整天。
第三天,太阳刚起山,从大渡口北望宜城,烟霞飞动,屋宇参差,晨曦映照下的振风古塔,高耸入云。宜城南面濒江一带,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帆樯林立,舳舻人语,晨烟四起,与岸上市井楼观、往来商贾、车辆行人相映衬,颇有一种中西合璧的繁华景象。一直龟缩在小山村,未曾见过大世面的牛牛,心中陌生的新奇感,是不待说了。
在承乔小舅父提议下,他们又把船开到了北岸,插进人家船空当的水道中。牛牛大、妈、桂兰、五丫都留在船上,两位舅舅带端马、牛牛上了岸。他们从吴越街玩到集贤路,又玩到状元府,最后返回江边,玩了迎江寺后,又登临振风塔。振风塔本身并不怎么高,但因那时宜城无高楼,所以登上塔顶四望,宜城远近风光尽收眼底。北边的大龙山,真的像条迤逦奔来、直抵北郊的巨龙;万里长江宛若一条宽阔的裙带,由城西南飘然而至,绕廓潆洄,直向东去。隔江而望的八都湖,烟树微茫,村舍错落……面对眼前气象,牛牛只是呀呀赞叹,连“美”“壮”都不会说,颇有“眼前有景道不得”的慨叹。
从振风塔下来往江边走时,刚上迎江路,一队日本兵骑着摩托车,从后面呼啸而来。当时牛牛正走在路中心偏右一点,眼看有被撞倒的危险。
“闪开!”端马箭步冲上,一把将牛牛推到路边。尽管端马闪让得快,抱住了电线杆子,但他的右脚踝骨还是被鬼子兵疾驰而过的摩托车前轮撞破出血了。从那以后,牛牛见到那些脚穿高筒靴、头戴猪耳朵帽的鬼子兵就恨得直咬牙。
眨眼间,就到了离家的第四天了。雾气把江面笼罩着,整个城池和江边船只都看不见。市井中但听鬼子兵们叽里呱啦的嚷嚷声,车辆喇叭的叭叭声,江边木船的碰撞挤擦声,船夫商旅们的怨愤嗟叹声。总之,这时眼睛已经不够用了,感知周围事物动静变化的任务,都交给了负责听觉的耳朵去完成了。
纤索既然没法拉,船就只能继续停泊着。舅父所带的米已经所剩不多了,大家都很着急。
还好早饭后,浓重的大雾像被一帚儿扫去了似的,眨眼之间,城郭和沿江一带的帆樯船只,一望无余,清朗如画。风也起来了,虽是南风,吹向下江,但只要有风,舅父就能借用风力。端马刚把锚拉上船,船身就在小舅父的篙头一点下驶出水道,进入了大江。
小船到了江心,端马就利落地扯起风帆。大舅父端坐船艄,稳操舵把,同时还掌控着帆索。小船忽而从江北驶向江南,忽而从江南驶向江北,每改一回航路,大舅父就转一回舵把,拽一次帆索,变换帆的朝向,让风斜着从帆面擦过,以最大限度地利用风力。如此往而返,返而往,小船在洪涛汹涌、烟波浩渺的江面上,斜线作“之”字形逆水搏浪上行。这种利用擦边风力的逆向航行,虽比不上风正一帆悬的轻便快捷,但比起拉纤要快速和省力得多。
北风两头尖,南风腰里硬。渐近中午,风势越来越大,越刮越猛,江面上的大浪前推后涌,联阵的浪头,像苏东坡笔下连山喷雪的钱江大潮,呈梯队状向船体猛扑过来,被撞得粉身碎骨后,又化成千万点白珠溅向空中。船忽而被托上波峰,忽而被簸入浪谷,一起一落间,两岸的峰峦,也在木船两边颠连奔涌,起伏跳跃,它们忽而把船压到山下,忽而又把船顶上山尖。
在如此大江大水、大风大浪面前,船和人都显得极为渺小而微不足道。永富一家六口,除端马在风浪中继续帮两个舅父做这忙那外,其余都惊恐万状地蜷缩在仅比一张床大一点儿的中舱里,一动也不敢动,像沤烂菜一样,闷得喘不过气来。五丫在永富怀里,粗气不敢出;倪妈抱着六丫,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睁开;桂兰紧挨在倪妈左边,用破褂子蒙着脸;牛牛贴在他大大腋下。大家都背靠船帮,屈膝弓腿。倪妈晕船,她的胃里咕噜噜像翻江倒海。她没有吃也没有喝,先是吐水,后来就是干呕。
逆风打戗时,船体老是一边低一边高。高的这边船帮子都贴不住人背,低的那边江水几乎漫过船舷,灌到舱里。每每这时,牛牛就用稚嫩的肩膀使劲抵着上翘的船帮,用脚使劲踩踏船底,试图以此让船体恢复到两边平衡的状态。
端马从小就跟舅父们在长江捕鱼捞虾,他不畏风浪。为了不让大、妈和弟妹们看见洪波翻涌、白浪滔天的景象而晕眩害怕,他便用芦席把中舱两头的舱口封住。见牛牛用肩膀抵压船帮的惊恐样子,端马打气说:“弟弟真狠,有你用肩抵着,船就一定不会侧翻了。”他说着就搂住牛牛笑,牛牛也笑。兄弟俩相视一笑间,恐惧感减轻了好多!
两个舅父真的不愧是弄潮的老手。尽管小船像一头受伤的大灰鲸,一起一落、一低一昂地在波峰浪谷里挣扎前行,险象环生,大家惊惧万状,仿佛死生只在一眨眼间,但他们却泰然自若,斜挂风帆,稳操舵把,乘风借势前行!
“叭叭!”在船近北岸,大舅父正要掉头驶往江南时,北岸的江边哨亭里突然传出两声枪响。
永富夫妇和孩子们一片惊慌。
“别怕!”大舅父及时稳住大家,说,“什么东西也没有,怕个屁!”大舅父仍旧操舵前行。
接着又是三声枪响,子弹几乎擦着帆的边缘飞过去,分明是在威胁恫吓了。枪响后,便有兵痞们高喊:“快靠岸检查!不靠,老子就朝船上开枪了!”
“靠就靠,难道怕他们把大姑(指倪妈)马桶端去不成!”小舅父承乔愤愤地说。
为了避免事态升级,大舅父无奈地把小船靠抵岸边。
伪兵们带着几个日本鬼子上了船。反复检查后,除了一些破衣烂被,什么也没有。希望能有所斩获的日本鬼子恼羞成怒,其中一个家伙往大舅父肩胛上重砸了两枪托。大舅父被砸得后退两步,永富和端马同时把他护住,他才没有跌到水里去。小舅父气得直骂,殿后的那个日本兵向小舅父狠瞪了一眼。
一个时辰后,大舅父肩胛又红又肿,痛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当时鬼子上船搜查时,躲在舱里的桂兰和牛牛,怕得往一块直挤,恨不能变成毛毛虫钻进船板缝里,或是变成跳蚤藏到破絮疙瘩里去。
牛牛大舅挨了枪托,又痛又怄,一点儿也使不上劲,反正天已近晚了,大家经历了一天的风浪的折腾,受了惊吓,挨了打,又疲乏又饥饿,便将船往上开了七八里,在一处芦港中泊了。
夕阳把剩下的殷红铺上水面,芦港里显得格外澄明清澈。找到这样幽静的一湾歇处,大家情绪放松了好多。可是船刚泊定,就见一只白颈黑背的鸬鹚嗖的一声从芦丛中惊起,从面前掠过,端马心里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要舅父移船别泊。可是舅父却要生火做饭了。
端马正感不安之际,水声响处,那边芦丛中钻出一条小溜子船,直向这边快速驶来,四五个满脸凶相的汉子一贴边就纵上舅父的船头,其中一个亮着大砍刀,把端马和牛牛抓到身边,据为人质。另外几个在船里胡乱翻找着。见没值钱东西,那个提着大砍刀、络腮胡子里能藏得住几只小兔子的大汉,便指着端马和牛牛,向舅父们开出了并不太高的赎人价码。
死猪不怕开水烫,赤膊鸟不怕人钳毛。永富站到船头,护住端马和牛牛,神情自若地说:“各位好汉,就把我和伢子们都绑去吧,是炸是炆由便,明儿亡不如今儿死!”
黑脸大汉嘿嘿几声笑罢,指着永富说:“你倒会做买卖,都绑去?都绑去要我把饭给你们吃,养活你们啦,没门!”另一位大概是副头领的汉子说:“拿钞票来!”其余两三个也都齐声附和说:“拿钞票来!”
“咕咚!”端马见汉子们跟他大说话,猛一挣脱,纵身跳下水去。黑脸汉子迅即从腰间拔出一件带角的铁器,朝端马掀起的水花处掷去。
端马不见了,水面上立刻泛起一片红血!黑脸汉子拍手笑着。
舅父们和永富夫妇虽然对端马的水性是心里有数的,但见血水泛上来,不免都着了慌。黑脸汉子依旧赞佩地笑着:“着哇!着哇!”
小舅父举起带铁钩的竿儿就要动手,黑脸汉子揸开五指阻止道:“咄!别胡来。”两人拉扯之际,芦丛那边四五百步远的水面上竖起一根芦管,像一柱微型的移动的小烟囱,正冒着水泡泡,咕咕嘟嘟向船边快速移来。距船六七丈处,芦管突然停住不动,接着又垂直举起,越耸越高,又陡地缩入水底,正当人们大惑不解时,芦管又霍地冒出来,螺旋般急速转动。嗖!旋转的芦管朝一边飞去,落进芦丛,接着冒出一个人来!
“哥,哥哥,是我哥哥!”牛牛惊喜地叫着。
“端儿!”永富喜出望外地喊。
端马一只手贴身垂在水下,一只胳膊举起向大大、妈妈、舅舅、牛牛边摇边喊着,身体徐徐向船边靠近。虽然离船边只有两丈远了,但他只是笑,就是不上船。
黑脸汉子望着端马,并不感到意外地微微笑着说:“小子,我就晓得你死不了。快把鱼和飞镖甩上来吧,我认你做干儿!”
端马说:“你怎晓得我不会死?你的飞镖差点儿扎到我手指了。我才不想给你做干儿呢,绑票的土匪!”端马冲着黑脸汉子骂,他的两条腿像双桨一样,在水底下不停地拨动着,腰部以上的身体仍露在水面上。端马边踩水边笑着,突然他把举着的手也插到水里,捧起一条血淋淋的大胖头鱼,呱嗒一声,向黑脸汉子砸去,说:“给你,土匪!”伴随着骂声,端马也一跃上了船。
“嘿嘿!”另一汉子抱起鱼,展示着。黑脸从鱼背上取下飞镖,左右捏弄着,举着看。
“飞镖是穿过我的指缝扎到鱼背上的。”端马很平淡地说。
“不是我往鱼背上放了飞镖,大鱼你抓不住!”黑脸争功。
“是我先把鱼抓住,你才投飞镖的!”端马无意争功。
“我有把握伤不到你的手,才放飞镖的!”黑脸十分自诩。
听着黑脸和端马的对话,大家惊讶得面面相觑。原来端马和黑脸目力都能透视水底相当深度,端马是见到鱼才跳下去逮的。
黑脸又将飞镖掂了掂,望望端马,向前半步,揪住他耳朵,说:“好小子,我小看你了!”黑脸说罢,把手一挥,和那四五个汉子一起上了他们的小溜子。
小溜子行到几丈开外,黑脸掉转身,说:“你们换个地方吧,这儿晚上出来借粮借钱的多得很,碰上又麻烦了。”
黑脸话音刚落,小溜子连同那几个人就像气体蒸发了似的,顷刻间,影儿也不见了。只有水面上那道像耕犁劈开的水波,好比两条细长的白练慢慢地向一起汇合。
牛牛舅父只好拔锚起航,换处夜泊了。好在风全息了,天上月朗星稀,江面水平如镜,人坐船中,船行水上,浩浩的,飘飘的,就像脱离了尘世,成了在天际飘飞的仙人……
船开到了江南,在一处静谧的山下泊了。在大舅父点起马灯准备做饭时,颠簸惊吓了一天的永富夫妇和孩子们都昏昏欲睡了。小舅父刚刚要抽跳板,月下突然出现两个人把跳板踩住,一纵上了船,来到后舱。
牛牛的两位舅父十分沮丧!
带头的那人说:“伙计,有盐卖吗?”
大舅父没好气地说:“别装了,我们是逃荒的,船上除了破衣破絮外,什么也没有。”
那人说:“伙计,我们真是买盐的,日本鬼子封锁得厉害,我们一个多月都没沾过盐边了。”
另一人说:“听讲这几天晚上有小船偷装盐来卖,我们就来看看。”
带头那人说:“伙计,有就卖点儿给我们吧,贵就贵点儿呗!”
听两人讲得很诚恳,估计不是什么坏人,大舅父取下马灯,凑到两人脸上照照,这一照,可就让其中那个眼尖的人叫起来了:“承勇,你是倪承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