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中就吃那点茭瓜菜,牛牛和桂兰都饿得难以入睡。虽然夜里摸起来,各喝了半瓢冷水,但仍无法叫他俩不饿。他俩一会醒过来,一会又晕过去。晕了,只觉得头昏脑涨,身体一会在空中飘忽,一会往谷底坠落;醒了,也迷迷糊糊,耳朵嗡嗡响着,眼前萤火乱飞、炉星四溅。他俩只觉得鼻孔里气息如丝,跟死亡只隔着一张薄纸了。

昨天,为了面子,怕丑,牛牛躲在碓屋里,不跟桂兰去讨,今天他还不去吗?早晨,从昏沉中醒过来的牛牛,就强烈地冀求着,谁能给他几口糊喝或者是一筷头儿野菜吃……

“桂兰、牛儿,都起来吧。”听得妈在喊,牛牛和桂兰欲答应,却发不出声音;想起来,手脚却拿不动,稍作挣扎,就全身冒汗。见他俩不起来,倪妈来到铺边,牛牛眼睛闭着,嘴巴嗫嚅着。倪妈低下头,将耳朵贴到牛牛唇边,这才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听到牛牛是在叫给他一口菜吃。

他们大大也来到铺边,见牛牛和桂兰满头满脸汗津津的,奄奄一息,连话都讲不出来,就让倪妈快速做了糊,分别喂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只吃了几口,就抿着嘴不吃了。停一小会,他们大、妈接着喂,但桂兰把碗推过一边,说是留着给六丫,她要起来,牛牛怕丑,今儿她一个人去讨。见桂兰起来,牛牛也跟着撑着下了铺。两个像大病中的孩子,相互扶持着,颤巍巍地出了园坝口。在园坝口外,牛牛又站住了,像叹气一样从唇边吐出一句:“妈,我要斗笠。”

倪妈把斗笠送给了桂兰和牛牛,又回棚把锅里剩的一点糊刮起来递给永富,说:“他大,你把这些和牛牛没吃的吃了,桂兰没吃的留给六丫,我去望望他们两个是不是又去哪躲着,颤抖抖的,别跌倒了。”

到了小牧场,牛牛回过头来,见他妈也拄着棍子跟在后头,说:“妈,你回去吧,我晓得你意思,你怕我们今儿又不……”牛牛没说完,只觉头一晕,向左一崴,被他妈抢着抱住了。倪妈更加不放心了,她要桂兰和牛牛都跟她回去,可是牛牛说:“妈,今儿你放心,我一定跟姐去讨,不哄你了。”可能是喂下的那几口糊已经在体内转化成能量了,牛牛讲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语言也连贯了些。

唉,确实的,人是铁,饭是钢,三顿不吃软瘫瘫。孩子们最起码的活命的吃的都没有,不知是谁之过?

牛牛再一次催他妈回家,并再次向他妈保证:今儿决不说谎。他妈说:“牛儿,妈相信你不扯谎,妈回去。”

在往回走的小路上,倪妈边揩泪边说:“不怪我牛儿,我自己为什么宁愿在家挨饿,不带伢子讨呢?”倪妈昨天就吃了两筷头马齿苋和蒿子头,而今天就只有蒿子头了,她走路脚都提不起来。

快到下毛家墩,牛牛又觉得为难了。虽然腿发软走不动也是事实,但主要还是怕丑,丑虽看不见、摸不着,比恨更不具体,比愁更加抽象,但此时此刻,他一想到马上就要靠到前面那户人家门框外,用无限乞怜的目光对人家望着,叫人家给一口吃的,他就觉得那是多么令他难为情,又是多么让他无地自容!牛牛越想越觉得两边的耳朵发烧,越想越觉得像有许多叫不出名号的小虫在他脸颊上爬咬,越想越觉得有许多双手在他前后指指画画,许多张脸在鄙夷地向他笑,许多双眼睛在向他投射着令他无法躲避的轻蔑与讥诮,而所有这些,都比骂他、打他、不给他吃更加让他难受!虽在桂兰的催促下,牛牛加快了几步,但他终于又站住不走了。

可是不去讨又怎么办呢?他已经好几次跟他大、妈表过态了,而且他也深知:如果还像昨天那样,他可能就真的不能活着回家了;即便还能撑着回家,那么次日,他一定不能活着出来了。这一点牛牛自己心里完全有数:是早上他大大喂的那几勺糊,加上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走出了家门。眼下,那两勺糊的能量也耗尽了,而像烛光一样的求生欲望,随着烛油的耗竭,终归会暗淡下去。牛牛自己晓得:他脑子又嗡嗡响了,他两腿又开始颤抖了,他眼前又开始发黑了,他全身又在冒汗了,如果不继续补充能量,让自己干耗下去,很快他就会在路上倒毙!推己及人,他这样,他姐桂兰也一定不例外。自己饿死了,还要拖死姐?是该拿出勇气的时候了!

桂兰知道牛牛矛盾的心理,故意激他说:“牛牛,实在怕丑不愿去讨,就回去吃留着给大和六丫吃的那点粉吧,我一人去讨,如果讨得到,我就带回来给你吃。”桂兰说完就自个儿上前去了。

牛牛急了,说:“姐,我晓得那点粉顶多也就两升了。我没有吃那点粉的想法,你等等,我跟你一道!”

万般无奈下,牛牛终于跟着他桂兰姐,艰难地踏上了讨饭之路。前后讨了三个月,其中的辛酸悲苦,难以言表。

那天早上,可能是饿过头了,只跑几家,姐弟俩就走不动了。大概是讨到第四家,那婶子好意,给他俩一人盛了半碗玉米糊,还各搛一尾干黄姑鱼。牛牛三口两口,就把鱼吃下了。桂兰心疼牛牛,把自己的那尾鱼也搛给了牛牛。为赶讨下一家,牛牛跟在桂兰后边走边吃。可是没走多远,牛牛就哗哗吐了!桂兰后退几步,一边拍牛牛背,一边问他怎么了。

牛牛痛苦地说:“姐,我难受,我心里恶心……”一句话刚说完,牛牛又一阵恶心,啊啊吐着。牛牛站不住了,他依桂兰身边蹲下去,瘫坐地上,翻江倒海地吐得一塌糊涂,直到把讨吃下去的那点食物全部吐出来才完。

见牛牛额上冒汗,张着嘴巴,喘着粗气直哼哼,眼泪、鼻涕、口水、汗水糊了一脸一嘴,桂兰害怕了,要背牛牛回家。牛牛说:“姐,我不回家,我吐掉就好些了,我不要紧,你讨去吧,我不走远。姐,我可以去碓屋里睡一会吗?”

桂兰说:“就在这儿坐着,不要困,也不要走,我去讨着带给你吃。”

牛牛说:“姐,我吐掉才好点,我不想吃,你讨着自己吃,要有吃不掉的就带回家给大、妈和六丫吃。”

桂兰讨回来了,要带牛牛回家,牛牛建议说:“姐,上午就别回家了,出来难,这个样子回家见大、妈也难,中午再出来讨会更难,不如找个荫处坐坐,讨过中饭再回家。”桂兰依了牛牛,扶他坐到一棵树下,然后把省下的半碗糊递给牛牛。但牛牛仍摇着头,说他嘴里还有干黄姑鱼气味,他怕,他不能吃。桂兰见牛牛讲得诚恳,才自己吃了。

桂兰说:“大、妈叫我们讨过早饭就回去,他们肯定又急了。”牛牛靠在树干上,眼睛闭着,说:“姐,说不准妈还要来找我俩。”

“牛儿,晓得我要来找,么事不回家呢?”倪妈真的拄着棍子找来了,她接过牛牛的话说。

桂兰把牛牛吐的情况讲了,不用说倪妈有多心疼,她上前摸摸、拍拍,眼睛里噙着泪。

牛牛安慰他妈,说他好多了。

妈要来早一点就好了,桂兰把那半碗糊自己吃了,懊悔得直想哭。

中午,人家给的锅巴汤和糊,他们就自己吃了,有几户给的干饭,他们倒在箩里用手巾包着,中饭讨完,整合起来,刚刚松松的一平碗,把他们全家在半个月内吃的主粮加起来,也没有那么多,因为在这些天里,除了妈妈隔三岔五地从毛习普给的那点米里拈一小撮煨点米汤给他们大和六丫喝以外,倪妈、桂兰、牛牛根本没吃过米,没尝过粮食!

对牛牛来说,头一天讨饭的经历,尤其是那干黄姑鱼的味道,在他短暂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从那以后,他一闻到那气味,就反胃要吐,就跑得远远的。

就像从岸上掉到水里的人,为了不被淹死,总是要寻一切能够拯救生命的抓手那样,牛牛虽然落到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叫花的地步,但在维护他那早已丢尽了的颜面、失却了的尊严方面,仍在努力挣扎。走在路上,牛牛眼睛总是前后左右、上下高低地东抛西瞅,一旦见到熟人,他能跑就跑,能躲就躲,绝对不与其打照面。回到家里,牛牛总不忘记问他大、妈,从老家搬迁到华阳落户的人家的分布情况,以便讨饭时尽量绕过他们,避开他们。其实,牛牛和桂兰年纪尚幼,老家人离家时间之久,即使面对面,谁也认不出谁的。在这方面,牛牛确实太过担心了。

那些日子,每当临门乞讨时,为了自尊些,牛牛不单独靠一边,而是桂兰靠左他靠左,桂兰靠右他靠右,他紧贴桂兰身后,利用桂兰在前的身体把他遮住。而求人给点吃的这样哀怜的话,也总是由桂兰喊,牛牛躲在桂兰身后,不吭一声。有的人把吃的扣到桂兰碗里,见后面还有一个,反身再去盛一点。有的明明全是给桂兰的,但见后面的牛牛,便只倒一半,另一半倒给牛牛。而有的时候人家虽然发现了桂兰后面还有一个,但他既不反身再去盛一点,也不从给桂兰的那一份里留下一点,这样,那一户的门框牛牛就白靠了。牛牛只好端着空碗,跟在桂兰后面赶讨下一家了。这时候,桂兰就把自己碗里的倒给牛牛,并说:“下一回,我俩一定要一边门框靠一个,人家见了,就会盛两份,记住了吗?”这句话桂兰向牛牛讲过多次,牛牛也应允过多次,可是每到临门一靠时,牛牛又害羞地躲到桂兰身后,于是桂兰又把人家给她的倒给牛牛。后来老是这样,牛牛深感愧疚,就拒绝桂兰倒给他了。而桂兰又总是严肃地说:“接着,男伢子消化得快,饿得快!”桂兰只比牛牛大两岁,在那种有口吃的就能多延续几天生命的年代里,桂兰却能省着给牛牛吃,她没有愧当长嫂,没有辜负长嫂之称。

牛牛老躲在桂兰身后,不愿抛头露面,竭力避免人看到他,说到底,就是颜面问题、自尊心问题。而最能为他避免难堪、保住他颜面、无损他自尊心的,就是他头上戴的那顶既廉价又贵气的破斗笠了。

为了保住颜面与自尊,在戴斗笠方面,牛牛曾经大做文章的。

第一次去讨饭,走到园坝口,牛牛就让他妈把斗笠拿给他戴了。从那天起,只要出去讨饭,牛牛就要戴斗笠。雨天戴斗笠防雨,是天经地义的,但牛牛的斗笠不但雨天戴,而且阴天、晴天也戴!再说了,斗笠戴到头顶上,才是“戴得其位”的。一般来说,即便戴得有点斜,也应该是前檐略高、后檐略低,这样不影响看路。而牛牛却反其道而戴之,他戴的斗笠后檐翘起老高,前檐压得很低,在前面有人或接近村口时,他更将前檐压下来再压下来,压到斗笠碰到鼻尖、目光只能看到自己脚背为止。在别人看来,牛牛的斗笠不是为头戴的,而是为脸戴的。他就是要用斗笠来遮住他的脸,保住他的颜面,护住他的尊严!

牛牛这样一刻不离地戴着斗笠,桂兰都为他急了。她多次劝牛牛别戴,牛牛也听厌了,说:“姐,我知道不戴好,可是不戴斗笠,一见着人,我就丑得脸没处搁。”桂兰说:“讲来讲去,还是怕丑。可是像你这样戴法,把眼睛都遮住了,连路也看不见,总有一天会摔跟头。”牛牛说:“姐,我求你了,别净讲些人听了不高兴……”牛牛话还没讲完,啪的一声就趴倒了,碗撞在石头上,碎成几大块。

桂兰又好气又好笑。

牛牛脚指头、膝盖都摔破了,上嘴唇也在滴血。桂兰把他拉起来,见没什么大碍,说:“以后不戴斗笠了吧?要戴的话,还要摔。”

牛牛没好气,说:“要戴,要戴,偏要戴,就你狗嘴巴。”

桂兰也赌气说:“好好,你戴,你戴,摔倒痛你,又不痛我。”

牛牛把碎碗片甩了,只拖根棍子跟在桂兰身后。

牛牛问桂兰,碗打碎了,回家会不会被妈打?桂兰说:“挨打是笃定的,谁叫你一天到晚就把斗笠遮在脸上呢。”

牛牛说:“不管你怎样讲,斗笠我是戴定了。”

牛牛不仅自己按原来的方式戴斗笠,而且还要他的桂兰姐也照他的戴法去戴。在牛牛看来,如果姐没戴好斗笠,把要饭伢的面目暴露了,那就等于让他自己也现了原形。他和他姐原本就是长着两个脑袋的共同体。

人家用来遮雨的斗笠,却成了撑牛牛颜面、维护牛牛高贵尊严的大红伞了!

怕挨打,摔碎碗的事,牛牛并没向妈坦白交代,也没从家里再拿碗,因为家里灶后就那几只碗,他妈心里都有数。

接下来,牛牛就空着手跟在桂兰后头讨,人家给吃的,有的全倒在桂兰碗里,有的则连碗递给牛牛,也就是那么两口,牛牛立马吃掉将碗递还就走。偏偏有几次把牛牛搞得哭笑不得。

有一回,一位主妇盛一点糊倒给了桂兰,桂兰让牛牛吃。主妇说:“给你的你吃。”主妇反身又盛来给牛牛,牛牛伸手接,主妇把碗转到一侧,问牛牛:“你碗呢?”

牛牛说:“没带碗。”

主妇说:“你这小懒虫,讨饭连碗都不带,懒到家了!”

牛牛好晦气。

过了那户人家,桂兰教导牛牛说:“下回要有人问,你就老实讲碗打碎了,不要扯谎。”

果然,几天后,相同的情况又被牛牛遇上了,因为有他桂兰姐的教导在前,牛牛底气十足地讲了真话:“碗打碎了!”主妇叹惋说:“哎哟,讨饭打碎碗,是老天派定的哪。伢子,敢是你不得天缘!”

头一回,牛牛扯谎,得了“懒到家”的雅号,已是气上心来,这一回依他姐的教导,讲了真话,却得了个“不得天缘”的恶评,这不是一次不如一次了吗?牛牛几乎气得嘴唇发紫了!

没隔几天,同样的事,第三次摊到牛牛头上,又一个婶子问牛牛碗哪去了。接受头两次的教训,牛牛大脑稍微转了一下,决定最好的回答就是不予回答!那主妇见牛牛三缄其口,就像有意跟他逗着玩似的,端在手上的吃的也不给牛牛。幸好她男人发话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他不是家里没碗,就是走路跌跤把碗打碎了嘛。很可能是跌倒把碗打碎了,你看他膝盖磕破了。快给点吃的,让两伢赶下一家去吧。”

主妇笑了笑把碗端回去又添了一点,搛了菜,连碗一起给了牛牛。主妇还摸摸牛牛头,叮嘱说:“伢子,以后走路要看着地面,别又摔倒把碗打碎了,我家既不是烧窑的,也不是开瓷器店的,也没人跑景德镇做碗生意,再打碎,我可就没碗给你喽。”

为了表达感谢,牛牛和桂兰同时向那婶子鞠了三个九十度的大礼。

受了牛牛和桂兰的大礼,那主妇差点受宠若惊起来,她转面对丈夫说:“别看是小讨饭伢,还怪知礼仪的呢!”

她丈夫说:“讨饭伢怎么啦,你不听人讲‘牛背上爬掉多少黉门秀才,要饭箩挎掉多少翰林大学士’吗?”

主妇说:“倒是不假的!那两伢子,要是生在富人家里,把书一念,绸缎子衣裳一穿,腰带子一系扎,斗篷儿一披,敢不叫小姐、小少爷才怪呢!”

她丈夫感慨地说:“少爷、小姐,讨饭伢,中间也就只隔一条线呢。”

牛牛对那婶子给的碗特别珍惜,每每讨吃之余,坐到树底下,就仔细把玩欣赏。那是一只白底蓝釉金边彩花碗,比起自家打碎的那碗,不知要好多少倍。在欣赏把玩之余,牛牛又多少有些自惭形秽地问桂兰,他端那好碗配还是不配?不知是出于嫉妒,还是故意刺激牛牛,桂兰语词粗陋地说:“配端个屁!你那碗只有教书先生端才配,你端,把碗都端丑了!”见牛牛很不高兴,桂兰又哈哈一笑,改口说:“配端呢!”牛牛不禁又自信满满起来。

渐渐地,牛牛和桂兰胆子大些了,讨饭范围由原来的上下毛家墩及周边几个村庄,辐射到周围十几里了。牛牛怕丑也不是那么严重了。正是因为胆子大些了,也不那么怕丑了,到了一个庄上,他俩只约一下,讨完在庄口碰头,而后就各自进入庄子去讨了。这样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牛牛克服依赖性,锻炼他的胆量。但单独讨的不足处,就是势单力薄,缺乏照应。

有一回,主人刚把饭倒在牛牛碗里,还没转身,牛牛就被一只大黑狗扑倒在地上。主人斥跑狗,拉起牛牛,但牛牛腿痛得站立不住,一摸,才晓得被狗咬了,米粑大的一块肉吊在小腿骨的外侧,创口血流如注。

牛牛痛得瘫坐地上,他一咬牙,把那块吊着的肉,塞进创口里,主人吓得手足无措。牛牛让主人刮一大捧土捻细匀了,敷到创处,外用布片包扎好。主人依据指示,把牛牛背到来时与他桂兰姐约定会合的村口路上。

那一次牛牛腿上的一个洞恶化成三个洞,摁其中的任何一洞,其他两洞都同时冒脓血,半年以后才好。当时,为了表达同情,主人煮了三枚糖水鸡蛋给牛牛吃了,又给了三升大米作为补偿。用惨痛的被狗咬伤的经历,换取了狗主人的三枚糖水鸡蛋和三升大米,牛牛觉得很值。不仅觉得值,他甚至觉得大赚了一把呢!

桂兰仍带着被狗咬伤的牛牛四处乞讨。牛牛的胆子虽然大些了,也不那么把自尊当成要命的事了,但是,只要去讨饭,那斗笠还是走到哪戴到哪,不光自己戴,也要桂兰戴。只是去远的庄子,他把斗笠驮在背上;在近处讨,他把斗笠扣在脸上。扣在脸上,像小矮人戴着大面罩的傩戏演员;驮在背上,像《白蛇传》中水漫金山寺的龟兵鳖将。

又是一天下午,讨完中饭,牛牛和桂兰正哼哼唱唱往家走,到了小牧场西头,看看离草棚只有几十步了,前后也没有人,就把遮脸的斗笠取下来,毫无顾忌地往家跑。谁知刚上园坝口,就听到棚里人说话声,再仔细听听,两人神色都慌张起来,于是赶快戴上斗笠,退出园坝口。

牛牛轻声说:“姐,这下要露馅了,要出大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