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牛牛和桂兰追问下,倪妈终于把她要说的话讲出来了,那就是毛七奶奶好心提议的,永富无奈决定的,倪妈心里不情愿但又不能不勉强支持的,牛牛竭力反对的,桂兰无所谓的——让桂兰带牛牛要饭去。
可是倪妈刚说出口,牛牛就噘着嘴,跑到一边,张着两脚。他妈叫他站到自己身边去,可牛牛往后退着说:“妈,那天听七奶奶讲,我就说我情愿饿死,也不去讨饭,妈,你就别再提让姐姐带我讨饭吧,我不讨饭,我死都不讨饭!”他妈还想跟他讲,还想多敲几槌子锣,让牛牛这只小猴子,遵照她的意思“唱戏”去,可是牛牛一溜烟,跑到大园里躲起来了。
倪妈无奈,又要桂兰去找牛牛。倪妈说服牛牛失败后,深叹一口气,钻到棚里,心情特别糟糕。永富虽也焦虑,但不仅没怪牛牛,反而还像当年他老娘夸他妻子一样,说牛牛长大后,或许还有点志气、有点出息。可倪妈却怨怪说:“长大后有出息,眼前这道坎子就难爬过了,还长什么大呀!”倪妈不禁愁得落泪了。
永富把倪妈安慰一番,叫她别急,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天不会把人活活饿死的。
一提老天,倪妈更加激愤了,她说:“老天眼睛瞎了,老天死了,等老天开恩,伢子早饿过了——你看好六丫,不要她出来,我去看牛牛跑哪儿去了。”
牛牛并没到哪去,他想去找春来,向他讲妈要自己讨饭的事,他要春来想法为他解套。但想到离家时没跟他大、妈讲,他又犯规了,就立即折转回来,与匆匆出门去找他的妈妈,撞了个正着。牛牛就势趴下,抱住他妈的腿,说:“妈,我又错了,你打我吧。”倪妈一改往日暴躁易怒的脾性,牵起牛牛,说:“我的牛儿,我儿饿了。”
牛牛哀求说:“妈,你叫陆姨大把我讲给人家放牛吧,我不讨饭。”
“牛儿,我的傻儿子,”倪妈说,“圩里圩外,大多数地都淹在水底下,不少人家都把雇的小伙计辞掉了,哪个还雇小伢子放牛啊?——唉,他大,早先要晓得这儿也没有穷人的日子过,不来也就罢了。”倪妈说着又揪起鼻子来。
“唉,都怪我没用,带累伢子们,带累你。”永富自责说。
“谁带累谁了!”倪妈推开牛牛,冲着永富说,“这话是你讲的,亏你说得出口,人都讲夫妻本是同林鸟,患难之中共扶持。我俩风风雨雨、同舟共济几十年了,谁带累谁了?都是作孽的命把我们推到一起了,带累的话以后不许讲!是这死老天带累我们!唉,死老天啦,换个日头吧!”倪妈激愤的言辞中既饱含着对丈夫的体贴,又饱含着对现实的愤恨和对社会变革的强烈期盼!
牛牛仍跪在他妈身边。他妈辛酸的泪水,打湿了牛牛的脸颊。就在这一刹那,牛牛稚嫩的心变化了。
突然,倪妈拭去泪水,牵起牛牛,像是自我解嘲,又似自我解脱地说:“烧锅!做饭给我伢子吃,给我伢子大大吃!”她边拾抹锅灶边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儿无酒去他的!要死肚脐眼朝上,不死再爬起来,有么大不了!”
本来还有两小块死猪肉和一点玉米粉,但那是留着搭野菜给丈夫吃的,倪妈却破例割下一小块肉,又取两把粉。她又是炒肉,又是剁野菜搞糊,弄得棚子里香气扑鼻。
捣锅底的桂兰,两边鼻翼一振一振的;站在灶边的六丫,对着锅里的炒肉,眼睛一眨不眨;靠铺头坐着的永富,被飘散的肉香熏得直打喷嚏;牛牛倚在竹栅门边,虽不好意思正面对肉锅里望,却不时用余光瞟着,仿佛他的眼角和鼻子一样会闻香气,和嘴巴一样会品尝味道。
倪妈边做吃的,边哼小调:“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门口闹花灯,二月里来——哟,水开了,搞糊。”倪妈一面搞糊,一面接唱:“三月里来——三月里——”牛牛提醒说:“妈,二月还没唱完呢。”“啊,是的。”倪妈问刚才她唱哪儿了,桂兰提示说:“二月里来——”“是的,二月里来龙抬头——”倪妈那会儿显得异乎寻常地开心,她越唱越来劲,孩子们低落的情绪都被她给提振起来了,也都附和着她唱。六丫唱不来,就捉一根小棍子,有心无心地往凳上敲打着。永富虽会唱,但他没跟着唱,虽没跟着唱,却也用手指头有意无意地叩着洋铁鼓儿,而且一面叩,一面点头应和着,以简单的动作,表示他的情感已经融入他妻子歌词的意境中了,他和他的结发荆妻,不论在什么时候,感情都是共鸣共振、琴瑟和谐的!
永富忽然放下铁鼓,手不叩,头也不点了,他叹气说:“唉,别叫花子穷快活了,还没把你们饿死呢!”
倪妈友善地顶了丈夫一句,说:“就你不快活,就你穷,我和伢子就是要唱,看你不服去!”倪妈又接唱《八月里来桂花香》,一句未了,锅里冒出死猪肉的焦煳气味,她立马揭开锅,点了点水,炒了两下,望着丈夫,笑着说:“幸亏我鼻子尖,要是你呀,肉烧成炭,都闻不出来。”
永富也友善地回敬妻说:“俗话说,饿狗闻上天,馋猫鼻子尖,你是太馋了,饿怕了!唉,半个多月来,尽省着给我吃,自己没一粒粮进肚。”
死猪肉烀烂了,糊也做好了,倪妈给丈夫孩子盛完后,自己却倒在铺上睡了,她说自己胃病犯了,不能吃,当孩子们吃完了,她的胃病又好了!她爬起来把芦蒿根用热水烫了嚼了。
牛牛跪到他妈跟前,摇着她的膝盖说:“妈,你原来不是胃痛,是省给我们吃的。”他妈说:“牛儿,顾娘娘顾不了太子,顾太子顾不了娘娘。就那点粉,还想留给你大,我只做那点,给你大多盛一点,你和桂兰只有半碗,我再吃,哪有啊!”唉,倪妈轰轰烈烈、大张旗鼓地做饭,结果自己一口没吃上!
桂兰说:“妈,依你这样下去,很快就会饿垮的。”
倪妈说她饿不要紧,吃点菜根,喝点水,三五天,死不了,只要他们大一天能有一把粮下肚就好。她说孩子们如果一直不出去讨饭,她也只好把留给他们大大吃的那点粉,搞糊给他们吃了,她不能留那点粉,眼睁睁望着孩子们饿死。
牛牛望着妈妈,泪水在眼睛里直打转,好一会儿,他伏到妈妈怀里哭了。他妈拍着他,哄着他,哄着他,拍着他。慢慢地,牛牛抬起头,说:“妈,我想好了。”
倪妈贴着脸问:“牛儿,你想好了什么呀?”
牛牛仍然流着泪,声音哽咽地说:“我明儿跟姐讨饭去,家里那点粉留着给大和六丫吃,你也吃一点。”牛牛讲这话时又伏到妈妈怀里哭了。
倪妈说:“牛儿,妈也不愿你们讨饭,可是没法子。牛儿,讨饭也是暂时的,等你们长大了,日子会好的。”
牛牛虽在他妈面前表了态,愿去讨饭,可是晚上却呓语不断,本已思绪纷乱的永富夫妇,闻听牛牛梦中的真实心声,更是相对喟叹,怨愤交集。
次日早上,倪妈把牛牛哄起来,他眼睛红红的,鼻梁两边尽是泪水。牛牛摸摸袋里一点粉,又到铺边看看他大,看看六丫,最后跟他妈说:“妈,该喊姐姐起来了。”牛牛话音才落,桂兰从棚外进来了。桂兰一手拎着两只碗,一手拿着两根棍子,桂兰先于牛牛起床,把去讨饭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牛牛把桂兰递给他的棍子和碗推到一边去,说他不要。他妈生气了,说:“拿着,讨饭不带碗,人家给一口,你用手捧着?拿着!”见牛牛不接,倪妈又放缓语气说:“拿着,乖儿子!”牛牛仍旧不接,他把两手拗到背后了。
倪妈把碗丢到灶边草上,气不打一处地说:“不带碗就别讨了,把那点粉吃掉,全家一坑埋。”
倪妈坐到草地上,又掉泪了。
牛牛挨着他妈,像是有话跟他妈讲又没讲,只是用手背拭着脸上的泪水。桂兰牵着牛牛,拉他走,说碗和棍子由她一人带着。
倪妈又把冲上来的气使劲压下去,再次用母亲的温柔哄牛牛。被感动的牛牛,又一次向他妈点了头。于是桂兰在前拽,倪妈跟后推,半拉半哄着把牛牛推出了棚。可牛牛又倚着门框外侧站着不走了。
牛牛当时的心情太复杂,他感到脑子在嗡嗡响着,好像都要炸裂了。以前看到讨饭的靠在人家门框上,一声声叫着大爷大娘,求人家给一口吃的,他都觉得身上起鸡皮疙瘩,丑得连讨饭人的脸,他都不敢正眼望。可现在自己也要去这样做,这是从何说起呀,他去要饭的脚怎么提得起呀,他走在路上怎么见人呀?他也靠人门框上求人家给点吃的吗?那话他怎么说得出口?可是不去讨的话,又怎么活下去呢?那不是可能会饿死,而是过几天,他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就这样,那几天里,是要命还是要脸,牛牛大脑里不断盘旋着。在那之前,牛牛虽发誓过:宁可饿死,也不去讨饭,那也就等于说宁要脸,不要命。可当饿到快要了他的小命时,他又觉得他是多么难受,他那一口气是多么难断!而现在到了要命丢脸时,他又觉得脸是那么重要,那么让他丢不起!哎呀,牛牛脑子里真的是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了!
牛牛再次扑到他妈的怀里哭了,桂兰也在一旁拭泪。卧在棚里铺上一直没出来的永富说:“他妈,伢子不好意思去讨,就别为难他了,不是还有点粉吗?搞点糊给他们接接气再说。”那天早上,牛牛就这样被他大大的两句话熬过关了。
真是幸运得很,上午牛牛和桂兰弄回了半篮子茭瓜草!那是一个多月来,他们家吃的唯一一顿算得上品位的野菜!
次日早上,头一天的一幕又重新在棚前上演着,最后,耐性全部耗尽的倪妈又拉又搡地要牛牛回棚,牛牛挣脱了他妈,说:“妈,我没说不去讨,你让我在门边站会吧。”
桂兰把两只碗夹在胳肢窝里,一手提着棍子,一手拉牛牛,说:“走吧,牛牛,走晏了,人家早饭就吃过了。”
牛牛好不容易离开了倚靠的门框,向前挪出了一小步。他的腿像坠着大石,贴着地面一点点拖动着,好重好重。从棚门到园坝口,不出两丈远的距离,他却走了好长时间。倪妈边望着他,边鼓励他,她的腿站酸了,眼睛也盯痛了,怕牛牛又走回头路。桂兰少不得耐着性子,牛牛移一步,她也移一步,牛牛一步移多大,她也移多大,不落后一点,也不超前一点。倪妈和桂兰虽然都急不可耐,但仍耐着性子由着牛牛,只要牛牛腿肚子朝后面向前走就好了!她们担心催急了,牛牛反而停下不走,或者干脆又转回来,那岂不是又把这几天来的许多槌子锣白打了!
然而,让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刚抵园坝口,牛牛又站住了,他转身望着他妈。
他妈挥手说:“去吧,牛儿,迟了就讨不到吃的了。”
牛牛含泪叮嘱说:“妈,搞菜糊给大和六丫吃,多搞点,你自己也要吃,哪怕就吃几口!”
倪妈哽着喉咙说:“去吧,牛儿,妈晓得安排,你跟姐讨去吧,晏了,人家早饭吃过了。”可是牛牛还没走两步,又转过身望着他妈。
“怎又站着不走啊,牛儿?”倪妈担心牛牛又要回来,她焦虑地问。
牛牛一脸沮丧,但又自知无退路地说:“妈,你把挖野菜的篮子和铲子都拿来。”他妈说:“有碗筷就够了,又不是挖野菜去,要铲子和篮子做什么,去吧,牛儿。”但在牛牛的一再坚持下,他妈还是拿来了。见牛牛拽几把草放在篮里,把碗藏在草下,把两把小铲子放在草上,倪妈这才晓得儿子的良苦用心,她又一次揩揩面颊上的泪。可是还没走几步,牛牛又停下了。倪妈又像前几次那样催他快走。但牛牛又要他妈拿斗笠给他。
倪妈显得很不耐烦了,说:“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就你事多!你看,这大晴天,一滴雨星子都有,要斗笠有么用。”桂兰说:“妈,不管有用么用,牛牛要,就拿给他吧。”牛牛把斗笠戴上头,挪了几步又站住!按照牛牛的要求,他妈只好也给桂兰拿了一顶斗笠,桂兰不戴都不行,不戴牛牛就不走。桂兰戴上斗笠后,牛牛又要桂兰只挎篮子,把两根棍子丢掉。
所有要求都满足了,牛牛再也没有理由站着不走了。倪妈站在园坝口,目送着牛牛。牛牛停停走走,还不时回头望望他妈。
牛牛和桂兰一道上了去下毛家墩的斜坡路,可是刚到碓屋边,牛牛就不走了。牛牛说:“姐,我心里难受,不想吃,你去讨吧,我在碓屋里歇着等你。”
桂兰晓得牛牛是怕丑,不去讨,就说:“出都出来了,就不怕丑了,还是一道去讨吧。”
牛牛恳求说:“姐,你放过我吧,要我讨,真比刀杀我还难受!”牛牛在碓屋里坐下了。不管桂兰怎样极力劝说,牛牛就是置若罔闻。舍命保脸的想法,那会儿又在牛牛思想中占了上风。
桂兰见说不动牛牛,也坐下了。桂兰知道,那会儿即使去讨,也是白跑了,人家都吃过了。他俩坐着,竟又瞌睡过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桂兰和牛牛惊醒过来。牛牛揉揉眼睛说:“姐,你去讨吧,人家要吃中饭了。”桂兰出碓屋又回头嘱咐牛牛千万别海跑。
桂兰连着讨了六七家,一口吃的也没讨着,又饿着肚子回到碓屋。她额上直冒冷汗,贴后背的小衬褂子都湿了,两腿直打战,扶着碓桩坐下了。
牛牛有气无力地问她讨得怎么样,为了给牛牛一些信心,桂兰谎说讨到了,凡是她到的人家,都好得不得了,都给她盛了干饭。
牛牛说:“还给干饭?姐,你不是哄我的吧!”
桂兰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哄你是小狗,他们根本不拿我当讨饭的看待,有的盛了饭,搛了菜,还端小凳子让我到堂心坐着吃。”
牛牛说:“哎哟喂,都当客人啦!”
桂兰看出牛牛有些兴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撒谎说:“有一家盛了一大碗饭,搛了鱼不算,还舀了鱼汤,油润润香喷喷的,可好吃了。我只讨了五六家,肚子就吃得满饱满饱的。”桂兰边讲边吸气,敲着鼓起来的肚子让牛牛看。
牛牛信以为真地说:“难怪岳西奶奶那回还把讨着没吃完的鲊肉带回来给我们吃了。”
桂兰打断牛牛,她说天不早了,要牛牛同她一道铲点野菜带回去。可牛牛说桂兰吃饱了,有劲了,他还是昨天中午吃的茭瓜菜,现在没劲去挖野菜,走不动!但在桂兰一再鼓励下,牛牛还是打起精神硬撑着跟桂兰去了。
两人好容易捋了半篮子蒿子头,在回家的路上,歇了好几回,摔了好几跤。桂兰不仅饿得走不动了,而且眼睛都看不见了。
毛家大园棚屋里。早上送走牛牛回来,两个孩子哀哀惨惨的背影,始终在倪妈眼前挥之不去。她勉勉强强撑着给永富父女做了点吃的,就钻到里间铺上睡了。中午爬起来做给丈夫吃时,永富叫她等等,候桂兰和牛牛回来,如果他俩躲在哪,没去讨,就多做点一起吃。
大半下午了,桂兰和牛牛还没回来,倪妈朝外望望,永富说:“到这会还没有回来,搞不好是在哪儿睡着了,唉!”
六丫饿得哭了。倪妈决定不等他俩了。当她开始烧吃的时,桂兰和牛牛终于把那点蒿子头搞回来了。一接下他俩掐的蒿子头,倪妈就问讨得怎么样,吃饱没吃饱。牛牛望着桂兰,但桂兰却把眼睛向牛牛眨眨。牛牛本想再让桂兰讲,但桂兰转过面去,不看牛牛,桂兰无疑要把牛牛推上第一线拦风顶浪了!为了不引起妈妈的疑心,牛牛大脑急速转动着,很快他把桂兰回答他问话的内容临时拉过来,重复了一遍。说完,牛牛也把鼓着气的肚子敲着给他妈看。倪妈按按牛牛的肚子,信以为真,说:“啊呀,是真的哟,难怪岳西奶奶讨饭经常把吃剩的鲊肉带回来给你们吃了!”
听着牛牛用她说过的话向妈妈汇报,在一旁的桂兰不太满意,心里说:“我那样讲,你也那样讲?就不能自己编点新的,捡人家口水脚子!”
“牛儿,”倪妈很有信心地说,“明儿去讨,不要人推三搡四,就像劝小姑娘上轿那样了吧?”牛牛先怔了一下,然后说:“妈,今儿不是讨着了吗?明儿就不去了吧!”倪妈笑笑说:“傻儿子,今儿吃了,管不到明儿,明儿还得去讨呢!”
桂兰骗牛牛,他们的大大、妈妈又受了牛牛骗。那一天,他们父子、婆媳、娘儿、嫂叔,都是在饥饿和欺骗中度过的。
桂兰和牛牛随心编造的谎言,使大人都蒙在大鼓里,但是他俩讨没讨,讨到没讨到,他们的大大永富心里九成有数。牛牛和桂兰刚蒙蒙眬眬睡过去,永富就和倪妈轻声说开了。
“他妈,你相信牛牛讲的话是真的吗?”永富说。
“伢子讲的话还有假吗?”倪妈说。
“不一定。你不见牛牛跟你讲那些话时,眼睛老对着地上,不敢看你呀!”
“是的,是的,他是怕我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他是在扯谎!”
晚上,牛牛和桂兰除了还能微微喘气外,饿得连伸脚、抬手的劲也没有了。半夜里,他俩爬起来,扶着东西,摸到水桶边,咕咚咕咚,一人喝下一大瓢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