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桂兰和牛牛没找到春来。返回的路上,他俩在大堤顶上碰到了岳西奶奶,在小牧场上碰到陆姨大。陆姨大是从牛牛家里出来的。牛牛和桂兰赶到家时天还没黑。
难得一见的夕阳从草棚外斜射进来,棚里亮堂堂的,挂在壁上的老算盘(春来放鸭前送来的),圆珠儿粒粒可数。这无意中又触发了牛牛对它的兴趣。为了让一天中剩下的时间过得慢一些,牛牛要把老算盘取下来演练演练。算盘还没取下来,踩在麻袋上的脚忽然一动,牛牛摔倒了。牛牛起身一看,麻袋还在一忽一忽地呈S形,向桂兰脚边溜。桂兰吓得直往后退,没提防被身后破椅子挡住,没站稳,往椅上一坐,重心偏移了,连人带椅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到地上。她爬起来,仍旧好奇地盯着扭动的麻袋,惊骇不已。永富夫妇见孩子们这样害怕,都不觉好笑起来。
牛牛瞪大眼睛,惊惧地问他大、妈,袋里是什么东西。永富夫妇还是笑而不答,只叫他们自己猜。
桂兰拿棍子来挑,但棍子刚触到袋子,那东西就一蹦,把棍子打开老远。牛牛和桂兰吓得同时跑到门边。“大、妈,袋里到底是什么呀?小猫不像小猫,小狗不像小狗。”牛牛再次催他大、妈快说。他大拎着麻袋底,倒着往上一提,吧嗒一声,倒出一条黄鳝!
好大的一条黄鳝呀!
牛牛和桂兰先是惊叫着后退到灶前,不敢沾边,但见六丫朝黄鳝踢打叫骂着,便也慢慢地来到黄鳝边,再用棍子碰碰,见黄鳝并无过激反应,渐渐也就不怕它了。
那大黄鳝两尺多长,头比大人拳头还大,鳝体有一般人的胳膊粗,嘴巴张开来,足足塞得进一枚大鸡蛋。它腹部金黄,黄色的背部生有麻麻的黑点儿。因为灰土黏住腹部爬不动,只憨憨地趴在地上,眼睛闪着豌豆粒大的亮光。原来这大黄鳝就是赵春来在通江闸救鸭时,顺带着拉到鸭溜子上的那个黄色的大家伙,也可能就是张爷爷讲的那条专门吃鸭的大黄鳝精!
当时春来把鸭子拉到鸭溜子上,那黄鳝还紧咬着鸭脚不放,不一会儿,它大概也自觉离开水,就像英雄没有用武之地一样,便识相地放下鸭子,寻逃生路了。它缓缓地沿鸭溜子底的周边,慢慢爬动,并不时将举起的头,贴着船帮子往上够,直到下身的力量承受不住竖起部分的重量时,才又倒下去,再沿着底边缓缓地爬,边爬边寻找逃走的突破口。春来并不急于对它采取捕捉行动。他知道,这样大的黄鳝要是任起性子来,凭自己力气,在那漂在水中的小溜子上,他根本制服不了它。相反,倒是有可能激得它暴躁起来,加速逃脱出去。
慢慢地大黄鳝也爬累了,春来把它逼到溜子船底中间,诱进那张捞鱼的网中,收紧网纲。把大黄鳝拖上岸后,他又一次对它欣赏和品评起来。他认为这样的大黄鳝不仅仅能滋补,应该还有药用价值,他立刻想到了他的尹伯伯。是的,王爷爷不是说尹伯伯宜吃大黄鳝吗?这不是有了吗?可是怎么送去呢?这可把春来难坏了!他显得手足无措了。春来正举头四望,恰在这时,见陆姨大和一个人从堤东头边谈话边向上走,便喊住了他们。
“大黄鳝是陆姨大替春来送来的呀?”牛牛欣喜地问。
“是的,陆姨大才走一会儿,你俩刚才没碰到吗?”倪妈说。
桂兰说:“碰到了,我们不晓得他是来送黄鳝的。”
十多天后,永富同倪妈一同去看王爷爷、王嬷嬷。王爷爷见永富面色红润、身体健康,欣喜不已,当他听说永富是吃了春来捉的七斤半的大黄鳝,身体才出现这样的变化时,王爷爷高兴得不得了。王爷爷说:“黄鳝哪怕是六月炎热天死了,尸体曝在烈日下也不腐烂,不发臭,不叮苍蝇,不生蛆虫。为什么?据说是造物者赐给的!永富啊,第一次把你从鬼子窠救下,第二次用黄鳝彻底医好了你的骨髓炎,你的儿子救了你两次命呢!”
永富问王爷爷是不是指赵春来,王爷爷说:“是呀,我说的就是春来。讲真的,我用了十多服药,只是把你的炎症控制住了,至于会不会再发作我不敢保证。现在好了,从你的气色和精神来看,我敢说,你的病不会再发作了,是你的儿子用大黄鳝给你彻底治好的!”
永富说:“王爷爷,虽然春来救了我两次命,但你也不能讲他是我儿子。”
王嬷嬷说:“这也不要紧,老头子见到人家男伢都叫儿子,他叫惯了。”
倪妈说:“嬷嬷这样讲,就没说的了。”王爷爷欣喜地笑笑。
永富的骨髓炎虽全好了,能劳动了,可是因为雨水多,盛产野藕的大湖早已被淹在水底下,已没处挖藕了。圩区大部分土地都涝了,地主们已经雇到家的长工都被辞退了,永富想打长工也找不到主子了。
是的,这年从惊蛰到清明,从立夏到小满,到夏至,三天两头地下雨。尤其是进入立夏后,雨下得更加频繁了,那是没日没夜、连日不停地下。下得急、下得大时,天地间像挂起了白帐子,屋头飞瀑布,树下泻飞泉,平地涌乱流。方塘里的鱼争着随流水涌向高地;家禽躲在屋檐下,不敢向外伸脚,一些野雉和鸟雀,都被大雨灌得淹死在地沟里。土壤被浸透了,根须抓不住,许多树木都横倒在宅边路口。成片的豆麦被淹入水底,连垄的油菜颗粒无收,没进涝水的园蔬,都腐烂得抓不上手。好多被雨水浇透的土坯屋,都相继坍塌……尽管如此,雨,仍无丝毫怜惜人的意思,说下就下,不舍昼夜……
最难熬过那段时间的,就是永富一家。首先,棚屋已难以住人了。当年搭的草棚,除了因时间仓促、材料不足,有敷衍建造的缺陷之外,又历经多年的风吹雨打、雪虐霜侵,桁条、椽子、屋草,有些早就朽烂、脱落、被吹坏了,棚面上大洞小洞的,坐在棚里,晴天,白日里能窥见无数个太阳,晚上能望到无数轮明月。一下雨,尤其是连续下雨、下大雨,他们全家可就遭殃了!
既然雨是那么不可避免,永富一家只好退而求其次,祈求老天尽量把雨安排在白天下。因为白天他们看得见,每人自找一块哪怕只有筛子大的不漏处,或站或靠,或蹲或坐着,危机困窘,都能关注得到;即便棚屋要倒,大家相携出逃,也有个呼应照顾。就是逃出去站在雨中,任雨浇淋,也比晚上棚倒下来,被埋压在湿淋淋、烂乎乎的棚草里要好得多。
可是雨偏偏在晚上下得多!没有雷电时,棚里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只凭脚探手摸,喊叫应答,判断各人所在的大致位置。雷电交加时,从草棚大小的漏洞中投下的束束光柱,炽亮炽亮的,刺得人双目晕眩。这时候,全家人都只好蜷着腿、抱着膝,背靠背地倚坐在冷冰冰、水渍渍的地铺上,任风灌,任雨淋,任蝎子、蚯蚓、蛤蟆等和各种咬人、不咬人的虫子,在脚上、腿上、背上,甚至胳肢窝、颈项上乱爬乱拱,乱夹乱咬,尽管人怕得起鸡皮疙瘩,心里发怵,但都只得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像僧人入定似的默默无声地静坐坚持着而不敢稍动,因为人一动,那些有毒无毒的虫子,就会更加疯狂地咬你。身处那种境地,既然无法逃避,也无法抗拒,那就只能选择接受和忍耐!
尽管那时已是春夏之交了,但潇潇的连天雨,加之从漏洞中吹进来的夜风,却让人感到透骨的寒冷。熬到天亮,一家人又像围着的蒜瓣儿各自分开。这时,只见地上、灶上、锅瓢碗盏盆桶里、地铺上、人身上,都沾着黑黄色的屋漏水,散发的烂屋草的气味,闻着刺鼻反胃,舔着苦辣恶心。
天一亮,牛牛就像得到了彻底解脱一样,对他大说:“大,晚上要是再起风下大雨,又闪电,又打炸雷,我巴不得头一响雷就把我打死!”他说头一响雷就把他打死了,以后再怎么打雷闪电,再怎么身上被虫子爬、咬,他也不晓得了,不晓得就不害怕。讲是这么讲,可是一到晚上,隆隆的炸雷一个接一个在头顶轰着不走时,牛牛又怕得恨不能缩成一个袖珍人,藏到他大、妈的胳肢窝或耳朵眼里去。
居住条件恶劣,同缺吃断炊相比,仍然显得微不足道。连续的阴雨春涝,已使野菜叶子都难寻到一片了。永富一家人饿得走路都打战了。
不知那是个什么日子,毛七奶奶又来了。毛七奶奶也饿得大不如前了。她穿一双防滑的水鞋,裤脚筒卷到了膝盖,露出来的小腿部分,就是一把皮包的老骨头,跟苦水河汊边高脚鹭鸶的两条腿差不到哪儿去。她本来就已稀花花的衰发,如今也比流浪中的三毛多不了几根了。她暴露无遗的亮脑壳,俨然如扣在头顶上的一只光葫芦瓢。她右眼球是新近瘪下去的,而左眼角那片白内障,也比前阶段明显扩大了不少,她两只眼睛都往外渗水,坐下来就用小布片揩拭。在牛牛看来,要不是那根丁字头的拐杖把七奶奶撑着,凭她那颤巍巍的身子架儿,想独自走完半里路,来到永富家,恐怕至少得花一天半的时间!
毛七奶奶把一个小小的荷叶包放到土灶上,没跟倪妈打招呼就让牛牛把她扶出了门,扶出了园坝口。上了下毛家墩的路口,见周围没人,七奶奶便告诉了牛牛一个谁也不晓得的秘密,还嘱咐牛牛千万别忘了。
毛七奶奶走后,倪妈解开荷叶包,里面还包着两个小包,一包是一点点儿食盐,另一包是花草头揉捏成的一个饭团团,两样都是七奶奶嫁到望江山里的女儿送回来给她吃的,而七奶奶又送给牛牛了。倪妈留下花草饭,带着盐把七奶奶撵上了。可任倪妈说破嘴皮,七奶奶也不带回去。倪妈和牛牛一道,把七奶奶送到她家门口。在母子俩转身要往回走时,七奶奶用拐杖的丁字头儿,钩住了倪妈胳膊。
倪妈转过面,七奶奶也向前一步,语意恳切地说:“倪妈,我跟你讲,你牛儿都饿成什么样子了,走路都打战了,实在没法子,能不能……”七奶奶吞吞吐吐,欲语又止。
“怎么样啊,奶奶?”倪妈问。
七奶奶犹犹豫豫,她怕说出来不合倪妈心意,那就是“铁匠门口卖菜刀——驮铳”铳是我国早期的火枪或轻型火炮,又称火药筒,炸响时声音爆裂。驮铳,比喻遭人狠骂,这句话是枞阳地方的歇后语。。
“说吧,七奶奶,说出来我们斟酌着办吧。”倪妈诚恳地说。
“倪妈妈,我讲出来你别见怪。”七奶奶说,“实在无路可走,就叫牛牛和桂兰吃百家饭去。”
倪妈面上露出了难色。虽说七奶奶是好心好意,但事关重大,一要永富点头,二要孩子们愿意。
回家的路上,从妈妈的解释中,牛牛明白了“吃百家饭”的意思就是要饭,立马表示了极大反对。他说他宁可饿死也不讨饭,倪妈含泪哄他说:“牛儿,妈没说要让你和你姐去讨饭。”又讲牛牛大是一家之主,都要听他大的,他大大怎么说就怎么做。
牛牛说:“妈,如果大也叫去讨饭呢?”
倪妈被牛牛这句她不好回答的话,问得支支吾吾。
牛牛说:“大叫讨,我也不去!”态度显得十分坚决。
真是兔子咬人急不过了。牛牛一到家,不等他妈开口,就先发制人,以攻为守地把毛七奶奶的话跟他大说了,并且毫不含糊地亮出了自己的态度。他批评七奶奶叫他做那事,是什么“烟囱里招手——把人往黑道里引”。他大虽没附和七奶奶的说法,但也驳回了牛牛的“黑道”说,并讲讨饭不是走“黑道”,而是走大道,不过没在大道前面加“光明”二字。
牛牛说反正讨饭不是什么好道,他还说小时候他大总是批评他孬,将来讨饭都不知走哪条田埂,肚子饿了,只有张嘴在树下接鸟雀屎吃。牛牛又把球踢到他大那边。
桂兰却说讨饭并不是什么丑事,她说她大讲,明朝皇帝朱元璋都是讨饭出身的。她还说她小时跟她大、妈讨饭,开始怕丑,后来丑憨了,走路还带小唱。虽然桂兰把讨饭跟皇帝攀附到一起了,但牛牛丝毫不为所动。牛牛的嘴巴鼓得像吹海螺,说:“姐,你说讨饭好,你就去讨吧,反正我不讨,不讨就是不讨!”
晚上桂兰和牛牛都睡着了,倪妈和永富又谈到吃百家饭的事,倪妈要永富快做决断,别把孩子饿死。
永富说:“他妈,我怎么做决断?你不听牛牛说得坚决呀!”
倪妈说:“小伢子还有多大拗头?多哄几句,猴子不唱戏,多打一槌锣,只要多塞几把柴,还怕有烧不滚的锅?这事就这样定了,你明早先跟牛牛讲,不行,我再哄他。”
夜里,永富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在老家时,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有些关系不外的人,就劝永富带全家老小到江南要饭去,可他都婉拒了。后来实在没法,他老娘刘氏卖老脸在家乡四处乞讨。老娘把讨得的粥饭省下不吃,带回来给他妻儿吃了活命。老娘过世后,没人讨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们就选择了离乡背井,到华阳来谋生。而到华阳后的生活,并不像他们预想的那样理想,以致一家人弄到这山穷水尽的地步。到眼前,孩子们甚至连野菜都吃不上了。他早想让孩子们出去讨,又怕传到老家,被人笑话,所以迟迟没说出来。现在七奶奶都这样讲了,可见外头人都看出来了,吃百家饭,这是他们家无法回避的必然要走的路!如果再顾及巴掌大的面子,把孩子们箍在家里活活饿着,倘若饿出个三长两短,那就上愧于列祖列宗,下负于亲生儿女,而他们夫妇二人,又将情何以堪!
“他大,天亮了,你跟牛牛讲讲吧。”倪妈说。
“他妈,除了叫他们暂时出去讨口吃的,还有什么好法子呢?你把两个伢子叫起吧,我跟他们说。唉,我们来条子号后,已经殁掉一个五丫了!”
“当初不在老家讨饭,就是怕人笑话,没想到,到这儿来还是要讨饭,唉!”倪妈本想把牛牛和桂兰叫起来,没想到连喊几声,也没人应。看看铺上没人,倪妈心里又犯嘀咕了,担心他俩去了哪儿,可别干偷窃扒拿的事吧!
牛牛是怕他大、妈晚上商议决定要他讨饭去,所以天没亮,就拉着桂兰,蹑手蹑脚偷偷跑出去了,说是挖野菜,其实就是在小牧场那边躲着。牛牛跟桂兰说了很多话,最后说到毛七奶**上。他说是七奶奶起头,让他们去讨饭的。说到七奶奶,牛牛忽然想到昨天七奶奶告诉他的那个秘密。七奶奶邻居家死了一口猪,死猪被拖到小牧场东头的那棵树旁,七奶奶让牛牛瞒着别人弄回家吃。开始,牛牛把七奶奶讲的话一遍遍在头脑里想着,准备回家立即去做。可一听七奶奶让他们讨饭去,他气得把那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时,忽然想起来,牛牛拽着桂兰,就往那树边跑。
牛牛和桂兰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那死猪拖回了家。
和着马兰、芦蒿等的根(那时野菜叶子都被掐了),省着吃,永富一家大小很是度了一阵子,牛牛也得以暂时化解了一场就要外出讨饭的危机!
但是当地人不是家家都有那样好德行:为了不让永富一家人饿肚子,为了不让牛牛做小叫花,而心甘情愿地弄死他们自家的猪,让牛牛和桂兰拖回家吃!过了那阵子,煎熬永富一家的,除了饥饿,还是饥饿。
望着孩子们饿得骨瘦如柴的样子,永富夫妇别提有多难受了。倪妈按按牛牛的脸,摁摁桂兰的脚背,看到两人都浮头肿脸的,愁得直摇头。倪妈想跟桂兰和牛牛说什么,但又犹豫着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