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来连同鸭一起拉到溜子上的黄色的大家伙是什么呢?这是后话,暂且不提。让我们去看看小沙弥生活得怎样吧。
在少林寺学武强身的小沙弥悟敏,忽然在一天下午,回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寄身地雷港寺。当他看到寺前那杂花生树、群莺唧唧的仲春时节的江干图景时,别提有多喜悦和激动了。小沙弥回来了?这是真的吗?事先并未听说,怎么说回就像腾云驾雾般回来了呢?其实那不过是小沙弥对雷港寺思念太深,眼前出现的一种幻象而已,他并未回来,他还在少林寺。此时,小沙弥正在窗下写信。烛影下,只见小沙弥一会儿搦管沉思,不着一字;一会儿又掭蘸香墨,奋笔疾书。写到高兴时,他不禁思潮奔涌,兴味盎然;写到难堪处,他则泪珠与笔墨齐下,不能尽言而几欲搁笔。
深夜里,巍峨的佛寺,沉沉的屋宇,高啄的檐牙,亭亭的僧塔,以及寺院内的香亭井臼,石经花坞,回栏曲槛,高树藤萝,都在朦胧月色的映照下,着上了层层静谧而神秘的色彩。近岭松涛,已不再澎湃呼啸;高天繁星,尽在闪闪烁烁。春夜的水汽,在夜凉的作用下,全都凝结成晶亮的玉露,沾在临窗的桂叶上,沾在石台的兰草上,沾在芍药的芳枝上,沾在牡丹的花蕾上。几处青蛙的呱呱声,在散发着春草清香的池塘里此起彼伏,嫩黄如月色的柳丝间,栖息着双双花喜鹊的倩影。丝丝夜风,恍如母亲温暖而爱怜的手背,透过纱窗的帘幕,抚着小沙弥的面颊,沁入小沙弥的心脾。如此令人惬意的仲春之夜,既往小沙弥落寞的心田里灌进了一缕难得的温馨,也为他干涸而空旷的情感沙漠添加了浓浓的哀愁与凄惘。
不知什么时候,小沙弥给他干爹干娘的信已经写好了。那时早课的钟声已经敲响了几遍,众僧已在佛堂里端坐诵经了,可小沙弥的蒲团上却没人。大家都很诧异,小沙弥师父更觉不解。因为早课坐禅诵经,小沙弥从未迟到过,更别说缺课了。
师父往小沙弥禅室里去,欲探究竟。
小沙弥卧室的门是半掩的。师父推门进去,只见小沙弥一手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一手伏在桌上,头搭在蜷曲的胳膊上,呼呼睡着了。笔架上的羊毫放上去似乎不久,而砚田中的翰墨还透着浓香。师父没有叫醒小沙弥,他蹑手蹑脚地来到桌边,凑近写满字的纸,只看了头一张,师父就被大大地感动了!
师父原来只当小沙弥是个天真活泼的孩童,却不承想他还有不为人知处!于是师父索性把信从小沙弥手上取下看完。师父流泪了!他压根儿没想到:这个小孩,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竟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而小沙弥来寺院一年多了,自己却对小沙弥的身世一无所知!他为只在习武方面对小沙弥严格要求,而从未给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多一分关爱而深感愧疚。师父含着泪,把信放回小沙弥手上。
从深殿中吹来的风,颇带寒意。小沙弥的手冰凉冰凉,没有一点儿热气。师父毅然脱下自己的僧袍,慢慢地、轻轻地、无限爱怜地披到小沙弥身上。他退后一步,沁下头,再次看看小沙弥那满是稚气的脸。小沙弥脸上泪痕斑斑,桌面上留有风干的泪滴痕迹。
佛堂里机械而单调的敲击木鱼声,依旧笃笃笃地在响,而小沙弥仍在伏案酣睡,也许他真的进入了梦乡,梦乡里,他真的回到华阳,与他的义父母、义兄弟难得地暂时团聚了!
师父默然地走到门边,又转过身来,合掌默念着:“花槛外吹来的晨风,请不要打扰孩子吧!”
师父刚抬脚出门,耳畔又响起小沙弥的呓语:“干爹、干娘,你们就是我亲生父母,你们别叫我干儿,我其实就是你们亲儿,爹、妈……”
师父的泪水,禁不住又一次扑簌簌往下掉落。他再次望着小沙弥,合掌祈祷着:“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愿佛保佑一切苍生,赐予一切苍生福祉吧,赐予这个孩子福祉吧!”
小沙弥醒来时已经旭日临窗,他叠好信,装进信封,欲起身寄出,刚站起,感到一件偌大的僧袍,重重地压在他肩上,取下一看,是他师父的。他不用问就明白了,他感激地叨念着:“人间处处有爱心!”
说来也颇让人不解,就在小沙弥悟敏思念永富全家、眼前出现幻象的时候,牛牛那夜心里也很不平静。他问他大春来去放鸭多少天了,说春来放鸭前,把苏老板给春来吃的粮都给他们家了,要是春来不放鸭了,回家吃什么?他大反问牛牛该怎么办,牛牛挠挠头,说还让春来到他们家,和他们一块过。永富说:“牛儿,只怕等不到那时,我们就把春来送的粮吃光啰,就连累春来饿肚子啰!唉!”
倪妈说:“他大,你就别老叹气了吧,过哪算哪,想许多会把人急死。”倪妈又问桂兰和牛牛,晓不晓得春来二姐家住哪儿,她说,“到处大水漫天的,春来一个小不点儿,天天撑着小溜子,放七百多只鸭,太让人不放心。”倪妈拉过正要睡下的牛牛,说,“牛儿,我这心里,除了你、端马,就是那小沙弥悟敏干儿和小赵春来、王义堂。”
牛牛说:“妈喜欢赵春来,是因为他经常在我家住;喜欢义堂,是因为他以后是我姐夫;喜欢小沙弥悟敏,是因为他是你干儿,更因为他像我虎子二哥!啊,妈,说起沙弥哥我想起来了。”牛牛索性坐起来,“我这几天晚上尽梦见沙弥哥呢,我梦见他跟师父们学武打,什么猴船(拳)、醉船(拳)、梅花船(拳)、南船(拳)、北船(拳)、少林船(拳)等等,他都会打了。我梦见他耍起棍子来,只听见呼呼的风声,看不见棍子;他舞刀时,也不见刀动,就见一圈圈白光在面前闪。我还梦见他回来了,给我带了好多吃的。他还要拥抱我,可是刚张开两臂,就不见了!妈,说不定沙弥哥真的回雷港寺了。妈,沙弥哥要是来我家,我晚上就跟他困。”
倪妈拍一下牛牛的脸,说:“不怕丑的儿子,跟沙弥哥困,再尿尿,把他漂到大通荷叶洲去。”
牛牛嗔怪地说:“妈,我晓得怕丑了,你怎么老爱揭人短呢?”牛牛用头往他妈的胳膊上撞一下,不过他没有运气发力,只是象征性地、装乖巧地,更为讨他妈欢心地撞了一下。
倪妈亲一口牛牛,说:“孬儿子,你梦见沙弥哥,那是因为你想他了,沙弥哥要是真回到雷港寺,老方丈早就叫他来看我们了。困吧,牛儿,别多想,困好好的,明儿跟你姐多寻点儿野菜。”
牛牛央求说:“妈,我明儿去找春来好吗?”
倪妈说:“不去,你本来就是胆小鬼,大水漫天的,会把你吓坏的!你去我不放心。困吧。”倪妈叹口气说,“唉,小春来,小沙弥悟敏……”
真是不可思议,那几天,不仅小沙弥的眼前多次出现了永富一家的幻象,想着永富一家人,牛牛也念叨着春来和小沙弥,春来也在惦念着永富夫妇,惦念着牛牛,梦着牛牛……
倪妈怅然说:“这两年我们想见小沙弥悟敏,恐怕都只有在梦里了。幸亏春来伢子没走远,要不然……”
牛牛说:“要不然,又要梦大哥、大姐,又要梦义堂哥,又要梦沙弥哥,又要梦春来,妈晚上不困觉,专门做梦,都梦不过来!”
第二天早上,永富开开门就说:“啊,想起来了,不是讲让牛牛去找春来吗?”
倪妈说:“雨下得不歇,到处都是水,牛牛哪儿去找春来?要找,除非和桂兰一起去。”
永富说:“是的,两人一道有个伴,有个照应。桂兰丫头,你愿去吗?”
桂兰说:“去就去呗。大,我就怕牛牛不听话,在路上搞水。”
牛牛抢着说:“你就不相信人,我都长这样大了,我听话了,我保证不搞水。”
倪妈说:“你讲话算数,就让你俩去吧。他大,你讲呢?”
永富说:“去吧,早去早回。”
于是,草草吃了点儿菜糊,牛牛就跟桂兰一道去找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