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郑婶来了,春来立马转过面去,拭了泪,故作笑颜,但这没有瞒过郑婶的眼睛。

“伢子,你遇到什么难事了吧?”郑婶关切地问。春来没有回答。

郑婶说:“讲讲吧,到底是遇着什么难事了,讲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在郑婶的一再催问下,春来把夜里做噩梦的事讲了。在一旁的苏树石也做证,说他夜间确实听见春来在梦里哭。

郑婶说:“伢子,你讲的牛牛就是那回送藕来的那伢子吧,他与你家的关系我晓得,是因为你雨中给他妈送蓑衣。那伢子会做一般的小事吗?”春来咀嚼出郑婶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了,于是把牛牛盛赞了一番,说他和他姐桂兰在毛习普家当了两年半童工,什么苦活、脏活都干,深得主人夸赞、喜欢。

几天后,牛牛也到苏老板家去了。

牛牛到苏家后,做什么事都和春来同来同往的,他勤快灵活,善解人意,和春来一样甚得苏老板夫妇喜欢。那苏树石甚至把牛牛当小弟弟待。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当牛牛和春来一起在苏家过平稳生活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苏家的牛在一个倾盆大雨的晚上,被人偷去了!查询了十多天,也没有一点儿线索。

那阵子,雨下得连日不开,苏家的土地绝大部分都被水涝了,午季没收入,也没钱买牛。苏老板夫妇心情抑郁,闷闷不乐。春来带牛牛在苏家吃十多天闲饭了,自然也很着急。这天,春来向坐在桌前的苏老板夫妇,把自己要带牛牛回家的想法说出来了。

“春来伢子,”见春来主动把想法说出来,苏老板也近乎凄然地说,“你和牛牛都是好伢子,我们都很舍不得放你们走。如果愿意,等我来年买了牛,再请你俩来。不过你俩可以耍两天再走,让婶给你俩做件衣。”苏老板的话等于间接同意了春来的想法。临了,苏老板又问春来和牛牛还有什么要求,春来摇摇头,表示他没要求。

牛牛说:“苏伯伯,我心里晓得,其实你就是怕我在家饿死,才让我来你家的,我大、妈讲没法谢你和婶!我没要求。”

苏老板摸摸牛牛的头。郑婶叹息着,对两个孩子的处境深表同情。

第四天早上,春来和牛牛十分不舍地离开了苏老板家。

郑婶扌歪给牛牛八升玉米粉,由春来背着,上了大堤顶。

前一天从二女儿家回来的赵姨,见春来把衣被都带回来了,知道儿子是被辞退了,心里凉了半截。

春来正要向他妈说明回来的原因,他大姐夫来了。大姐夫是来接春来妈去他家做事的。

“大女婿,”春来妈态度冷淡地说,“讲老实话,你和二丫头家里我都不想去。”

大女婿说:“不想去也要去啊。”

赵姨说:“春来回家了,我一走,他怎么办?”

大女婿说:“我要讲你老人家了,真的,是他养你的时候了,你还焦心他!不行的话,叫他还去什么倪妈家过吧!”大女婿侧过面望了望春来,说,“帮人家放牛,又跑回来做么事呢?吃不了三顿饱的东西!——妈,我们走吧,家里还等着你去烧中饭呢。”

赵姨无奈,只好向春来交代了几句,勉勉强强跟她大女婿走了。

春来把他妈送到路口,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不要太累了。”赵姨挥一下手,心疼地说:“来儿,中午自己搞糊吃。”

春来本以为能和他妈在一起过一阵子了,可刚到家,还没向妈说明回来的原因,妈又被接走了,春来心里真的很难过。春来的思绪乱飞着,他又想到他的学兄义堂、兴国、明发、启亮等人了,他们鲜活的形象又次第跃现在春来面前了。可见人之间的亲疏远近,不在血脉,而在于理念相通,情谊契合。

“笃笃笃……”有些倦怠的春来刚要打瞌睡时,耳边响起一阵敲门声。他开门一看,是苏老板。苏老板给春来送来一袋小麦和一小袋玉米粉。

送走了好心的苏老板,回到屋里,春来又满怀感激地摸摸两袋粮食。摸着摸着,他想到了尹伯伯、倪妈妈,想到了牛牛。

倪妈得知牛牛回来的原因,又看到苏老板给的粉,心情和丈夫一样:惋惜、愧疚,不能平静。永富说:“自从到条子号以来,得到许多人的恩惠,我们现在都只用一句自己骗自己的话来说‘大恩不言谢’了。”

春来正在想着牛牛,睡醒过来的牛牛坐了一会儿,遵照大、妈的意思,就去了春来家。春来非常高兴。

牛牛说他妈上午在义堂家门前,看见春来大姐夫把赵姨接走了,怕春来一人在家孤单,就让他来陪伴了。

春来说:“弟弟,你来最好,我本来一人晚上懒得搞吃的,走,我俩烧锅搞糊去。”

这是从苏老板家回来的第三天了。早上晴得好好的,可是,到半晌午又下雨了。雨天气压低,不好的心情,又逢着这凄凄迷迷的天气,人格外困。春来捧着《论语》没读几章,就又昏昏然打瞌睡。他头伏在胳膊上,刚刚睡着,他妈又回来把他叫醒了。春来说:“妈,你不是去大姐家了吗?又回来啦!”

赵姨说:“来儿,我实在懒得在他们家蹲。来儿,我叫你好几声都叫不醒,睡心太重,你可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呢!来儿,妈今天要和你说说话儿。从你那么点点儿大,妈把你养到现在,其中辛苦,谁能晓得呀。从小到现在,我一直就把你当**,当宝贝,当明珠儿,含嘴里怕化了,捏手上怕坏了!我想在家陪你,他们又要我去做事,我要带你去他们家,他们又觉得碍眼,硬是不让。来儿,妈进退两难哪!家里几升粉吃不了几天了,吃完怎么办呢?妈的意见是:既然他们不容你,妈又养不活你,帮人当小伙计又当不了,吃完了余粮,你就自找活路去吧。等你长大了,如果有心,就认我是妈,不认,妈也不怪罪你了。”

春来说:“妈,我是你亲儿,你是我亲妈,我怎会不认你呢?妈,你走后,苏伯伯又给我送来了粮食,妈,妈,妈——”春来抬头四望,哪有妈妈的影子,站在他面前的是他二姐夫!他二姐夫没好气地说:“懒货,大白天睡觉还做梦!”

“你什么时候来的呀,二姐夫?”春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小孩子跟大人讲话要有礼貌,要站起来,站正了!”二姐夫首先对春来进行了批评指正,然后语气生硬地说,“既然人家不雇你,就别在家闲着睡懒觉,快把换洗衣服和铺盖卷拣拣,到我家给我放湖鸭去,我大后天要和你大姐夫到南京做生意。”

春来眼睛望着地上,不假思索地推辞说:“二姐夫,你朝外雇人吧,放湖鸭的事我干不了。”

春来二姐夫不容分辩地说:“干不了?我看你是不愿干!鸭子有多大?一只鸭子顶多五六斤重,一头牛有八百斤重!那样大的牛,你都给人家放了,我那么小的鸭子你不放,你说你是干不了,还是不愿干?”

春来也较真说:“二姐夫,人家牛八百斤,可它只有一头;你一只鸭六斤,可你有七百多只,加起来是一头牛的五六倍重!”

二姐夫自知说漏了嘴让春来钻了空子,于是把脸拉下来说:“别管多重,快把东西拣拣跟我走!”

春来仍然坚持说他干不了,要二姐夫朝外雇人。

二姐夫说:“雇人?那我得付人多少工资?快拣东西,这事容不得你不干!把你那两只鸭捉着(不知哪来的鸭子,每天晚上来春来家过夜,无须喂食,也无人认领,成了春来的家鸭),一起带到我家去,你二姐快坐月子了,杀了给她补身体!”

春来压根儿不愿去,但一闪念间,他改变主意了,说:“二姐夫,实在要我去,我就去!不过今儿不行,你刚才不是讲小孩子要有礼貌吗?我有三个好友约好了,后天上午来我家玩,我们有两年没见过面,如果我今天跟你走了,后天他们来吃闭门羹,那是多么不礼貌呀!”

春来二姐夫犹豫了一下,表态说:“那就这样,小孩子讲话要守信用,误了事,你二姐不会饶你的!”

春来二姐夫跨出门,又后退一步,叮嘱春来要带上鸭。

春来说:“二姐夫,你不提,我倒忘记了,我那几只鸭前天晚上被狐仙偷去了。”

他二姐夫气得直骂春来是“饭桶”,是“猪食罐”,家里鸭子都看不住。

二姐夫刚走到火神庙前,天下雨了。望着他抱头离去的身影,站在自家门前的春来极为瞧不起地说:“怕付工钱,让我去给你家做事,还要我带鸭子去给你们吃,抠门,严监生严监生是吝啬鬼。!”

进屋来,春来又一次摸摸苏老板送来的粮食,沾沾自喜地说:“我为什么不去给他家放鸭呢?我去了,这粮食不就省下了吗?”他摸摸粮袋,说,“尹伯伯、倪妈妈,用它搭着野菜吃,你们又可以度一阵啰!——哎呀,我背不动,得分开多驮几回。”春来驮着分装的粮正待出门送往毛家大园,牛牛又来了。牛牛全身淋得水滴滴,冷得牙打战。

春来说:“弟弟,我正要去你家,你就来了。中餐吃了吗?”春来边解蓑衣,边放下背袋里的粮,牛牛凑手帮春来托住袋底。

“快把破褂、破裤衩脱下,别又伤风感冒了。”春来把牛牛脱下的衣服挤干了,蒙到尚有余温的灶面上。春来又问牛牛中饭吃了没有,牛牛点点头。

下午约莫四点钟光景,春来把烤干的衣服给牛牛穿好后,背着粮食带牛牛去了毛家大园,向尹伯伯说明情况后,又带牛牛匆匆赶回来了。

次日一早,春来罩好鸭,又赶忙弄了吃的,接着就让牛牛拎着两只鸭,自己背着昨天没背完的粮,又到尹伯伯家去了。

永富说:“伢子,我这儿出门就是毛习普的庄稼地,鸭没法养,你还是带到你二姐家去吧。”

春来一怔:“带到二姐家去?”

倪妈说:“粮食给你保管行。”

春来讶异了,说:“尹伯伯、倪妈妈,我哪是弄来让你们保管和放养的!鸭是给尹伯伯补身体的,粮食也是给你们全家吃的!都别把我的意思搞错了。”春来说着挨到永富身边坐下了。

永富半侧过身体,用额贴着春来的脸,说:“伢子,你叫伯伯怎么谢你!”

春来说:“我在你家一住就是几个月,一住就是年把年,吃你们的,受你们照顾、爱护,我该怎么谢你和倪妈呀!”

听倪妈还坚持要他把鸭带到二姐家去,春来把鸭拎到棚外,当场就剁了。

春来又挨永富边坐下,说:“尹伯伯,我没什么值得你和倪妈谢的,什么也不用你们谢,我要离开你们放鸭去了,不能常见到你们,临走前,我只想你们叫我一声……”春来没说完下半句话就打住,只望着永富和倪妈笑。

倪妈说:“看你这伢子,还是那么调皮!”

那天晚上,永富陪春来到那边歇了。姐弟相处的事,放鸭注意的事,饮食冷暖的事,水上安全的事,等等,大事小事,永富都点点滴滴、细细致致、到边到拐地跟春来交代了。每讲一个方面,春来就应允一声,说他知道了。

那是春来应承去他二姐家的下午,倪妈正往方塘边给王嬷嬷搓衣,见春来背着铺盖卷,拎着小衣包,从小圩埂那边走来,于是迎上去,又是一番千叮咛万嘱咐,到边到拐、细细致致,唯恐言之不尽地跟春来交代着。每说一个方面,春来就哼一声,点一回头,说他记住了。讲起来真的很让人好笑,因为几年来的相偎相依,许多方面都成了习惯,赵姨的儿子春来好像都成了永富夫妇的被监护人了。

一转眼,春来在他二姐家放鸭子都快一个月了。春来每天早上驾小鸭溜子船出去,擦晚回来,中午在野外吃他早上带去的大半竹筒的糊或粥。整日伴随他的就是那只小鸭溜子船(有时是腰盆),一根杪子上悬吊标草(有时是荷叶或破芭叶扇)的细竹竿子,一件蓑衣,一顶箬笠,一本破得很的《三国演义》,再就是他面对的七百多只鸭子。

除非鸭吃饱了,要上岸干干脚,晾晾翅,把头拗到背上打打盹,春来才把小溜子船撑着靠到岸边,上岸走走,伸伸臂,踢踢腿,活动活动筋骨,不然,一天到晚他就坐在鸭溜子上,随着鸭群,或向大湖,或入芦港,或去河套,或到夹江,就像渔夫舟子似的,过着浮家**宅的水上生活。

华阳地区江河湖汊很多,水域面积很大,莲子、芡实、菰米、野生稻麦、小鱼小虾、泥鳅蟹鳝、螺蛳河蚌等,应有尽有,到处都是,鸭子要往哪去,没有定性。有时鸭引着人,有时人指挥鸭。鸭子或散或聚,或行或止,或进或退,全看春来手持的那根竹竿,以及竹竿头上悬吊的那束标志物!那竿标志物好像是号令牌,又好像是军令旗,它的一招一式、一挥一舞,都传递着春来向鸭群所释放的讯息,“鸭大军”对那讯息,完全读得懂;而鸭子的一阵振翅、一声嘎鸣,春来也完全能理解。

春来二姐家隔壁有位白发银须、一脸和善的张姓爷爷,他对小小年纪就开始人生历练的春来,成天撑着小溜子在河湖港汊里放鸭,极度同情和不放心。他一遇到春来就跟他讲那上下周边几十里水泽中的故事。譬如某某湖中有黑脸利爪的大水怪呀,某某芦**里有身躯如斗粗的大蟒呀,某某河心里有手脚上都长着长毛的水猴子啦,某某穿江闸下有吃人的大黄鳝精啦,某某夹江里又有专门把小孩子往水里拉的水鬼啦,等等,而且讲的时候,面部还呈现出十分恐怖的神情,好像不这样声情并茂,春来就不相信是真的;好像春来不相信是真的,就不会引起重视;好像春来不重视,就会思想麻痹大意,容易发生事故;好像假如春来发生了事故,他作为邻居,作为读书的老者,就对春来没有尽到责任,做到仁至义尽……而且讲完还叮嘱春来,千万别把鸭子往那些危险的地方赶放,以免发生意外。春来德行极好,就像听他的尹伯伯、倪妈妈的教导一样,张爷爷讲一句,他哼一声,点一回头,说他晓得了,但并不以落实尹伯伯、倪妈妈教导的态度去落实张爷爷的教导,他很想见见张爷爷讲的那些水中的魑魅魍魉、鬼蜮蛇妖!

那是一个细雨淅沥的下午,春来的小鸭溜子停在通江闸的闸墩旁,借着闸面遮盖,他坐在溜子上聚精会神地看《三国演义》,他正为汉军火烧赤壁、大战曹营的壮观场面叫好时,突然所有的鸭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内,拍打着翅膀,嘎嘎大叫着,踏着水面,呼啦啦刮大风暴似的逃离了闸口及附近水面,而独有一只大麻鸭就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脚似的,拼命嘎嘎叫着扑着两翅,但不仅挣脱不得,反而身子还时不时往水下沉坠。春来不容细想,他放下书,轻点两篙,靠近大麻鸭,伸出右手,一把逮住鸭翅,往溜子上一拖,鸭脚还带上来一个黄色的大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