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活过来了,不用说家里人有多么高兴。为了庆贺这一大喜事,除了在小牧场中心烧香纸、放爆竹外,那天早上,倪妈破例用藕丁、干长根菜、蒿子头,外抓了一把大米,搭在一起,熬了一锅稠稠的大杂烩粥,全家同吃了。

中午放牛回家听小叫花讲牛牛尝野菜中毒殁了,春来丢下牛绳,就号啕着向永富家小棚跑来,他跑过了毛家大园也不知道。

“春来,你去哪?”带六丫在棚前玩的牛牛,见春来边揩脸边向前跑,就朝他大喊着。

春来一回头,见牛牛正朝他飞跑过去,竟惊异得讲不出话来,认为自己是在做梦,便抬起右手,狠咬一口,痛得直打趔趄。牛牛赶紧跑过去把他扶稳了。

“春来,你去哪儿?”牛牛问。

“你是牛牛?”春来反问,眼睛瞪得老大,盯着牛牛,手背流血也不知道。

“春来,我真的是牛牛,我晓得,你听人讲我尝野菜中毒了,是吧?”牛牛说。

其实何止是讲牛牛中毒了呀,小叫花的妈听到小牧场放爆竹的声音,就到处讲牛牛死了!

春来抱住牛牛,喜极而泣,号啕不止!

春来和牛牛携手进了草棚,春来和倪妈、尹伯伯只说了几句话,就想起他的牛绳没拴。春来以与来时同样的速度,赶到苏老板家时,正遇着伙伴们结队往大牧场放牛去。他顾不得自己还没吃中饭,就去牵牛。忽然苏老板站在他面前,一脚把春来解开的牛绳踩住。

苏老板手上拿着根杨树条,他板着脸,瞪着眼睛,样子很吓人。不等春来问,苏老板便嗖地一树条向春来只穿着破单褂的上身抽来。春来本能地一闪,枝条儿抽打在拴牛的树干上。当他再次举起树条时,老板娘郑氏喊了:“树石他大,你怎么啦?他是伢子!”但老板仍气咻咻地把枝条儿举得高高的。

春来背倚着牛。大水牛望着老板,呼呼地直喘粗气。

春来不解地说:“苏伯伯,你先指出我哪儿做错了,再打不迟。”

苏老板说:“中午放牛回来就跑,招呼都不打一声,牛绳也不拴,你去哪儿了?”苏老板指着邻居家被踩踏坏的篱笆和菜园,说,“你自己看吧,都把人家菜园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春来晓得了,说:“苏伯伯,你打我吧,是我错了,你狠狠打我吧。”春来十分歉疚地往地上一跪。苏老板说:“我不打你,也不要你跪,你起来。”苏老板背对着春来。春来站起身,掸掉膝上沙土,说:“苏伯伯,我放牛去了。”苏老板说:“今天下午你不用放牛了,你不见牛吃得鼓鼓囊囊的,肚子胀得像大河豚一样啦!”

春来再次抱歉地说:“苏伯伯,我下次一定注意了。”

苏老板余怒未息地说:“没下回了,你把东西拣拣回家,我不雇你了。”苏老板说罢,愤愤然背着两手进屋去了,边走边说,“弄坏自家的也罢了,偏是人家的,既赔人家菜,还要给人家扎篱笆,又挨人家骂,怄人的。”

春来也跟了进去,他要摸清苏老板是借此吓吓他,让他吸取教训,以后做事注意,还是真的要把他辞掉。但苏老板又气咻咻地从后门出去了,根本不给春来机会。

春来怔怔地站在那儿,见自己既遭到了老板拒绝,又没人给他台阶下,怕是事情难以转圜了,只好回到他那卧棚里(他的卧室跟牛栏只隔一层芦苇壁子),坐到铺沿上,暗暗掉着自责的眼泪。

外面无端地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窗上,发出沙沙声响。春来冷静下来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情绪平稳了一些。他开始收拣他的几件破衣,卷着他那一文不值的铺盖卷儿。当他拎着东西要走时,又无限依恋地坐下来。难道苏老板真的不雇他了吗?他们平时待他是很好的呀,难道一件事做得不顺通,就不原谅他了吗?要是他再去求求,能留下不走也未尝不是没有可能的呢。他想通过老板娘郑婶来打开这个结,可是又没见郑婶影儿,只有老板和儿子苏树石在凉棚里说着什么。他想直接再找一回苏老板,可是一见老板正朝自己望着,看老板那不开笑脸的样子,春来又没有勇气地退了回来。他摸着他的铺盖卷儿,犹豫着,徘徊着,最后还是打定主意说:“算了吧,辞就辞了,落到这个地步,不怨天,不尤人,只怪自己嘴巴无毛,做事不牢。如果把牛绳拴了,就不会有这事发生,这是自己酿的苦酒,只能由自己来喝!”不过他想到去见牛牛时,牛牛健健康康的,他就什么怨、什么悔、什么嗟叹都没有了。当年兴国、明发、启亮、义堂等学兄,走前都曾直接或间接地叮嘱他要帮着带好牛牛。他们和牛牛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二十天。二十天的相处尚且如此关爱他,那么和牛牛早已成为金石之友、莫逆之交,与牛牛相依为命的他,难道不更应该去照顾和关爱牛牛吗?

一时间,前几年和牛牛一起做的许多趣事、乐事、苦事、可怕的事,都次第浮现到了眼前……他想老板不要他,他正可以回到牛牛家过和那几年一样的生活去!要是一直和牛牛不分开,牛牛这次可能就不会尝野菜中毒了。是的,想到这,春来不再犹豫、眷恋了,他的心情好多了,他拭去两边脸颊的泪花,嘴角上露出了一丝欣慰但又略带苦涩的笑!

风停了,雨也歇了,透过芦苇编扎的窗棂,可以窥见外面雨后如画的风景:新绿的柳条上,闪着亮晶晶的水珠儿,几只娇莺在柔柳间跳来跳去,鸣声阵阵,好生自在;抖落的水星,满含深情地飞进窗内,沾到春来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舔,凉丝丝、甜润润的,有一种令人陶醉的幸福滋味。

终于,春来背起铺盖卷,从卧室里迈步出来了,他想去和主人道个别,但苏老板不知去了哪儿,郑婶在给邻居编篱笆。他来到树边,只见与他朝夕相伴的大水牛向他摆着头,摇动着一窝圆的大角,甩着大尾巴,两只健壮有力的前蹄不断在地上踏着,鼻子里还发出哼哼的出气声,他似乎听见大水牛在说:“春来呀春来,你不能走,我需要你放养,需要你照料,你不能走,我舍不得你!”春来被大水牛那无声的语言、温驯的神情感动了,震撼了。他放下铺盖卷,贴近大水牛,拍拍它高大魁伟的身躯,理理它脖颈上的灰色硬毛,摇摇它圆圆尖尖、彰显着雄武的大角,用脸贴贴它的脸,用头抵抵它的头,然后极为依恋地说:“大水牛啊,你主人辞退我了,我就要回家了,不能陪伴你了,你要乖乖的,不要给新来的牛娃招惹麻烦……”大水牛似乎听懂了春来的话,它抬抬头又沁沁头,舔舔春的手臂,贴贴春来的额头,似乎在用这些无声而深情的行为,来表达对春来的歉意,抚慰它给春来心灵造成的创伤。大水牛和赵春来的眼睛里同时闪着晶莹的泪光。

春来再一次抱住牛头,久久不肯松手。

春来的一举一动,被在脚屋里的苏老板窥视得一清二楚。他暗自责怪自己,不该用这种自己并不驾轻就熟的激将方式,去对待一个纯朴无邪的孩子。他见春来真的要走了,赶快叫妻子去把春来的铺盖卷拦截下来,不让他走。

郑婶将丈夫狠怪了一通,并说他打出事来,要他自己去解决问题,她懒得替他做。

苏老板急了,说:“哎呀,你也这样讲,这么好的伢子,谁舍得打他?你不见我棍子落在树干上呀。”

郑婶说:“棍子是落在树干上,可那也是老虎不吃人——凶相难看呢。”

苏老板少不得向妻赔小心说:“好好,是我错了,你快去吧,慢了,他真走了——唉,这伢子——啊,你就说是我叫他别走的!”

郑婶说:“我去,我——去——!你记住了,下二回屙屎,我可不给你擦屁股!”

苏老板更急了,催促说:“哎哟,你去吧,啰啰唆唆、磨磨蹭蹭的,来这么长时间了,我待他怎么样,别人不知,你还不晓哇?臭小子!——你快点儿,他就要走了。”

春来最后亲了大水牛一口,后退几步,一转身,刚伸手拿铺盖卷,却被一只手按住了。春来抬眼一看,正是郑婶。

“伢子,你怎么真走啊?”郑婶说。

“婶,是苏伯伯叫我走的。”

“伢子,你苏伯伯是吓你的,他现在不要你走了。”郑婶一手拎着铺盖卷,一手拽着春来,向屋里走去。

大水牛踢踏着四蹄,呼着粗气,叫了两声。

郑婶回过头,借题发挥,笑着对春来说:“看看吧,伢子,大水牛见你不走,都高兴得叫了!”郑婶说着又拽了春来一把,郑婶笑了,春来也笑了。

自那以后,苏伯、郑婶更加喜欢春来了。他们把春来的卧室从牛栏隔壁移出来,跟他们儿子树石同住在一个房里了。

春来不是庸碌之辈,他知道不管苏老板夫妇怎么不拿他当小伙计待,他小童工、小伙计的身份都始终没有改变,因此,他时时、处处、事事都怀着谨慎的心理,不给人以受惯受宠的印象,他努力在放好牛的前提下,尽量为苏伯、郑婶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好在这方面春来不做作、不勉强,他和永富家的桂兰、牛牛一样,都有着一种天生的好素质,吃得苦,耐得劳,自控能力强,不用人家压制、督促和管束,就能把事做好。就是因为有这些长处,所以春来一直被苏老板夫妇喜欢;因为得到主人喜欢,所以春来在苏家一直过得很开心。

然而春来也有无法释怀的地方,那就是他放不下、撂不开他曾经的学弟牛牛,尤其是那回牛牛中毒后,春来几乎天天晚上都梦到牛牛。前天晚上,才入睡,春来又梦见牛牛尝野菜中毒了,而且这一次举全家之力,毕医界之技,也没能挽回牛牛的生命!春来哭得好伤心,醒来发现当枕头的褂子都湿了。

本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可春来却把夜里的梦当真了。早上从牛栏里牵牛出来,他还啜啜泣泣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