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富那年才四十出头,可视力就不怎么好了。在牛牛的反复指引下,他才看清那青年正快步走在坡下通往圩心村庄的小路上。
永富急忙喊:“喂,那哥哥,你不讲跟我同路吗?”
青年说:“我走这路近,前面过几个庄子,就到我家了。老哥哥,你带儿子走吧。”
永富说:“你等等,我把藕给你送家去。”
青年立定了,说:“你别来,那藕是给你的,回家带伢子蒸了吃吧。记着,明天在刚才那下坡处等我。”青年向永富挥挥手,走得更快了。
永富父子望望篮里的藕,又望望远去的青年,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永富父子对那青年实在心存感激。为避免他再送藕,他们接连几天下湖都躲开他。
一天中午,永富父子俩饿得冒冷汗,可是藕塘里泥才取出一半,没有生藕吃。他们坐在藕塘上坎休息,想恢复一下体力,却不料又被那青年寻着了。
“老哥哥,你父子俩在这儿!”听到声音,永富父子掉头望望,正是那天要打他们,又给他们送藕的青年。
永富站起身说:“多谢哥哥,那天给我许多好藕。”
“不谢呢,老哥。”那青年摸摸牛牛的头,又按永富坐下歇歇,自己也挨着永富身边蹲下,问,“老哥,你们父子这几天都没来挖藕吗?”
永富指指西边说:“来了,大哥,我们怕打搅你,在那边挖了。”
青年边解布袋边说:“那天讲好的,在坡下等我,我们一起挖,你却有意避着我。这几天挖得怎样啊?”
永富笑笑。
牛牛说:“不怎样,我大以前没挖过藕。”
青年从袋里拿出熟藕,向牛牛递去好几节,其余交给了永富,说:“吃吧,肯定饿了。”
永富说:“又让你省给我们父子吃。”
青年说:“什么省啊,这几天我都带了很多,准备你们父子吃的,找不到你们,剩的还带回家了。”青年站起来,他叫永富父子慢慢吃,别着急,说着就下自己藕塘取藕去了,才取完,又来永富藕塘帮着挖了。
永富是真的没有挖藕的经验,他那天取藕的塘子,四边的藕都被挖走了,就剩中间一小片,取了三四节小藕,白费了那青年的一番苦力。傍晚回家,在那岔路的下坡处,青年又把自己篮里的藕,挑了些好的给永富,并要永富次日一定在那处等他,还非常严肃认真地说,如不践约,就是瞧不起他。从那天起,永富爷俩也不避他了,天天早上都在那下坡处等那青年,由他带着下湖。
青年为永富选藕塘,青年带熟藕给永富父子中午吃,青年取完自己塘里的藕就来帮永富,那四十多天如不是得了那青年的帮带,永富没法挖到那么多藕。青年把永富父子当成自己的亲人了。
在一起劳动的时间长了,青年和永富对彼此家庭情况也都有所了解。青年姓陈,叫陈荷花,家里五口人,父母、妻子、儿子和荷花自己。父亲半身不遂,常年卧病在床,母亲是哑子。妻子彭氏,到荷花家要饭,被留下与荷花成亲,她大荷花五岁,成亲第二年为荷花生下一子,取名叫丑儿。荷花那年二十九岁。家里没土地,全靠散工收入维持家计。
永富感叹说:“兄弟,我们都是苦人啊!”
荷花说:“老哥,不是苦人怎到大湖来挖藕呀!”
永富说:“兄弟,你也靠挖藕度荒,还这样帮扶我,我真太……”
荷花制止永富,说:“老哥,别又讲什么太不好意思的话,以后还讲这话,我们就生分了,你就不拿我当兄弟了。”
“兄弟,你的心跟你名字一样好啊!”
荷花说:“老哥,不怕你笑话,我大把我名字改成女伢名,是希望我能长大成人,为陈家传承香火!”荷花沉痛了,他说他头上有六个哥哥,都因为饥饿、疾病,在出生几个月到一两岁间,就夭折了。他出生时,压星压两才三斤重,他大伯父给他起名叫三斤……”
“三斤?”永富往起一站,吃惊地说,“你就是陈三斤?”
荷花也站起来,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永富,说:“老哥,你知道我吗?”
永富没有正面回答荷花,反问说:“你也是枞阳人吗?”
荷花说:“是呀,我们是同乡呢!”
永富又问:“你晓得徐家畈的陆大义吗?”
荷花说:“大义是我母舅儿子,我和他是老表。”
永富说:“这样讲,你老家在陈家洲?”
荷花说:“是的。我三岁来华阳,没回去过,也没和我陆大义表哥见过面。”
永富把手一拍,说:“这样讲就对上斧把儿了!”
荷花问永富是否认得陆大义,永富说,何止是认得,而且有交情,就是大义托他打听荷花的,不过大义说的是陈三斤,而不是陈荷花。
荷花说:“我大讲我才三斤重,难养大,来华阳就改为荷花女伢名了。”
永富笑着说:“打听了许多人,都讲不晓得,我们又在一块这么多天了,还是不晓得,你把名改了,怎么问得到呢?”
荷花也笑了。
荷花问永富,第一天没让他在自己塘子边起藕塘,怄不怄他?永富说:“你都叫我老哥哥了,还怄什么呢?”荷花说,其实那天他没把话讲清楚,那处并不是他圈的,他叫永富以后挖藕千万别靠别人家藕塘挖,也不要让别人家靠自己藕塘起泥挖藕,两边取泥,泥垛子极容易坍塌,发生压人事故。永富说:“兄弟,你这样讲,我不光不怄你,还要谢你。”
荷花说:“老哥,我见你刚才起来,腿有点儿跛,是怎么了?”永富就把自己前阶段帮工、发病和吃药的情况简要向荷花作了说明。知道永富的情况后,在往后的时间里,荷花只让永富和牛牛在塘上搬藕,晒藕,不让永富挖。
二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不知第几次往山下搬藕摊晒了,当牛牛再次回到藕塘边叫“荷花叔叔”时,突然哗啦一声,泥垛子真的塌下去了,除小腿还露在外面直蹅蹅,荷花的身体都被泥巴埋了!
“不好啦,大,快来,叔叔被泥埋了。”牛牛边说边跳下去,永富闻声赶了过来。父子俩一时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劲,只几下就把荷花从泥中弄出来,翻了个儿。从赶来到扒泥,到做人工呼吸,到荷花喘上气,抢救过程不过二三十秒!
“老哥哥、牛牛,我是被泥巴压了吧?”荷花微微睁开眼睛问。
“叔叔,你醒过来了!”牛牛一把搂住荷花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惊喜地说。
牛牛脱下自己的小裤衩,细细地揩着荷花脸上、眼睛四周、耳朵眼里的泥巴,边揩边叫“叔叔”。见荷花恢复过来了,永富感到说不出的庆幸,但他自己反而像泥巴一样瘫坐不动了。他的心跳得特别厉害,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了,做了什么事,他都不知道。
“老哥哥!”荷花把手伸向坐在他左边的永富。
“兄弟,你没事吧?”永富问。
荷花说:“没事,老哥,今儿亏了你们父子。”
永富跪下合掌,呼叫陈家祖宗保佑,菩萨保佑。
“老哥,你能扶我坐起来吗?”荷花央求着,望着永富父子流泪,头两边转着,身子爬不起来。
永富父子不知是吓的,还是精力耗尽了,他们怎么也无法把荷花扶坐起来。幸好周边挖藕的三个壮年人赶来把荷花弄上了藕塘,抬到一处没泥水的沙包边。
荷花有些冷。永富把荷花的一身泥衣脱下洗了,将自己稍稍干一点儿的衣脱下给荷花穿了,自己又穿上了荷花的湿衣。
永富父子偎在荷花身边,荷花借着永富父子的体温,慢慢恢复了体温。
荷花要回家了,但他的两腿仍然撑不起来。约莫到茶饭边了,永富断然决定把荷花背回去。挖藕工具牛牛能带几件是几件,藕就丢掉了。
半路上,荷花见永富老打踢绊,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坚持要永富放下他。永富生气了,说:“兄弟,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今儿就是只剩一口气,也要把你背回家!”荷花无奈,只好依了。
荷花终于被背回家了。永富安顿好荷花,又跟荷花妻彭氏交代了有关事宜,就带牛牛走了。
荷花在**哭。
永富带牛牛刚出荷花家门,把荷花从藕塘抬上岸的那三个人就将永富、荷花丢掉的几件藕具和藕塘里的藕全部取着送来了。
到底是年轻人恢复得快,经过一夜休息,荷花第二天又下湖挖藕了。可他却没找到永富和牛牛。从那天起,永富和牛牛没下湖挖过藕了。原因是,那天刚把荷花弄喘了气,永富就不仅感到浑身乏力,而且臀部胀痛起来!他是咬紧牙关把荷花背回家的。
牛牛原以为他大和上回一样,在王爷爷那儿搞点药敷敷,歇几天就会好的。可是这次却不然,他大越来越不行了,不但臀部又红肿起来,而且肿包里头像鸡啄米,又像刀绞一样痛。碗口大的红肿处,滚烫滚烫火烧火燎的。倪妈不敢看,也不忍看,她急得像呆子一样,一天到晚也不讲一句话。
经大大、妈妈许可,牛牛又到王爷爷家去了。根据牛牛叙述的症状,王爷爷又开了五服中药。王爷爷说先服下药,把体内病毒逼出来,第六天头上,如果他能走,就去草棚给永富开刀放脓,如不行,牛牛再去他家,他另有交代。
服下王爷爷开的药,永富的肿疖越发肿大起来。到第四天头上,就像大葵花碗扣在臀部,铁硬铁硬的,轻轻一摁,就痛得没法招架。又过了两天,不知不觉中那石头一般的肿包又变得像焐热的柿子,烂软烂软的,但疼痛一点儿没有减轻。
好容易熬到第六天。
“牛儿,你不是讲,第六天头上王爷爷就来给我开刀放脓吗?”永富问。
“大,我也在想这事,王爷爷还没来呢。”
牛牛又去了王爷爷家。牛牛心里很乱,他那天来抓药时,王爷爷就颤巍巍的,要是王爷爷病了,那可怎么办!
果不其然,王爷爷病得起不来了。见牛牛来了,王爷爷显得很抱愧。
听到王爷爷叫他自己给他大开刀放脓,牛牛吓蒙了!王爷爷详详细细地向牛牛教授后,又鼓励他说:“伢子,不要怕,做到胆大心细,再加你对你大大的爱,就一定能把这事做好的!”
在王爷爷面前,牛牛虽然保证他能够做好,可是回到草棚,打开药箱,取出药包,面对诸多药品和相关器械,牛牛心里又不免“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倪妈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儿啊,有何难呢,不就是把小刀往那包疖里捅一下吗?依我看,跟用铲子挖一棵野菜差不多呢。划刀吧,牛儿,别怯火!”他大也说:“划吧,牛儿,王爷爷把这事给你做,是相信你能行呢。”
是的,那是王爷爷交给牛牛的任务,他相信牛牛,牛牛决不能把王爷爷的信任辜负了。牛牛让他妈烧了开水,洗了手,洗了一应的手术器械,又给他大的患处消了毒,一切术前事项都做好了,就要动刀时,牛牛的手和腿却发起抖、打起颤来,心也怦怦地跳得厉害,就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似的。站在一旁的他妈神色更加凄惶,她一声不出,双手按着胸口。
“牛儿,你过一会儿动刀,让我心定一下,妈的腿有些抖得站不住了。”
“好的,妈妈。”牛牛放下手术刀,好让妈妈的心平静点儿。其实,这也正是牛牛需要的。
稍停一会儿,倪妈稳住说:“牛儿,给你大做吧。”
“大,你心里准备好了吗?”牛牛问。
永富点点头。
牛牛把刀在酒精药棉上又抹了一下,刚要挑刺,他大又把手摆一摆。
“牛儿,你等一下,我要下来屙尿。”无奈,牛牛持刀的手又缩回来。
完了,永富见牛牛手又发抖,就有意放松地说:“牛儿,大胆些,不就是戳那么一下吗?平时讲得神神气气的,临事就像小鸡,那算什么男子汉?来吧,牛儿,戳下去,你大我不怕痛。”
牛牛再次举起刀,却又放下说:“大,你把头掉过去,面朝铺里边,别看我。”永富说:“牛儿,关云长刮骨疗伤,眼睁睁望着郎中把胳膊上的肉割开,用刀在骨头上剐得直响,像没事的一样,我害这点肿疖子算什么?我不怕,我就是要亲眼看着我牛儿给我开刀!”
牛牛说:“大,那好呢,你看我的!”
牛牛紧握小刀,再次用药棉往刀两边抹抹,又拍拍胸口,闭上眼睛,定定神,做一次深呼吸,而后举起医刀,冷不防往下一扎,只听咔嚓一声碎响。
牛牛掉头一看,是站在灶边的倪妈吓得手一松,碗掉地上打碎了!
牛牛嗔怪地说:“妈,是我给大开刀,你吓什么?”
倪妈语焉不详地说:“牛儿,妈不吓,妈就是身上抖,站不住,手也捉不住东西。牛儿,你快动刀吧,早点儿动,你大就早好。”
“好吧,妈,你别看我。”牛牛倏地一转身,斜刺里一刀戳去,又一挑,他大疖子里的脓血嗖地往上一飙,喷了牛牛一脸,他用袖子横着一抹,接着也不顾他大痛不痛,丢下刀,双手捧住脓肿,使劲往下一摁,再往上一挤,腐化在肿毒里的脓血,像人拉肚子似的,往外飙喷不止,除了喷到牛牛脸上外,地上还淌了一大摊。望着除了眼睛在乌溜溜转动外,脸上、胸上,以及两手都沾满脓血的牛牛,人们很自然地联想到那些虽已身负重伤,但仍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奋力拼杀的忠勇小战士!
牛牛顾不得洗涤身上的脓血,遵照王爷爷的嘱咐,他紧张而有序地为他大大清洗创面,消毒上药,包扎创口,然后关切地问:“大,你还痛吗?”
永富泪水涌出来了:“牛儿,我不痛了,快去把脸上和身上的脓血洗掉!”
牛牛洗好手脸,又来到地铺边,永富一遍遍抚摸着他,一肚子话说不出来。牛牛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如释重负地依偎在他大身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此后的那些天里,牛牛哪儿也不去,就陪在他大大身边。除了给创口清洗换药外,吃喝拉撒洗,都把他大服侍得周周到到。他大那些天老拿他和春来相比,说他做事像春来一样细心扎实。牛牛却不让他大这样比,他说春来比他强多了,春来会读书、写字、写信,还会打算盘,他一样都不会。
提到算盘,永富想起来,说:“牛儿,我们家的那把老算盘怎的不见了呀?”
牛牛说:“大,算盘在呢,是春来拿他家去了。”
永富说:“牛儿,让春来打一阵子,过一阵可别忘了拿回家。”
牛牛说:“大,不就是一把老旧算盘吗?我又不会打,搁家里也是搁了,就送给春来算了。”
永富说:“牛儿,这可不行!我们家几代祖宗都穷,我们就从他们手上继承了那把老算盘。一见老算盘,就想起我们的祖宗,想起他们是多么不容易。牛儿,什么东西都可以给春来,算盘还是要拿回来。”牛牛说他记住了,他又催着要给他大换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