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喂牛牛吃下的那碗油炒饭,为什么会有那样大的神效?原来那不是一碗普通的油炒饭,它是王爷爷根据自己的医学知识,融合了民间传说,用中草药配制而成的一碗药物饭。

据说从前有个小男孩,害了像牛牛那样的一身疥疮,虽然病毒附身,但还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而他的继母却巴不得他早一天死去。趁男孩父亲外出的空儿,继母弄来一条一拃长的大蜈蚣,剁细了拌在饭里,用香油炒着给那孩子吃下去,本意就是要毒死他!但幸运的是那孩子吃下那碗饭不但没死,一身毒疮反而奇迹般地不治自愈了!王爷爷从传说中受了启发,不过在给牛牛炒的那碗饭里,除当家药蜈蚣外,他又加了半枝莲、鱼腥草、木芙蓉的花叶根茎。

赵春来是个喜欢穷根究底的孩子,他见王爷爷用那样一碗油炒饭把牛牛的病治好了,就问为什么。王爷爷先告诉了他饭里的中药配方,又说了它们的作用。王爷爷讲,上两年夏秋间,牛牛敞头**地在野外给毛习普做事,不仅阳光暴晒,而且连水都喝不上,晚上掐棉花又熬夜,而家里住的草棚又是那样狭窄低矮、阴暗潮湿闷热,几个方面合起来,湿气、热气与火毒在牛牛身上聚积碰撞,发散不掉。牛牛身体弱,抵抗不住,就必然导致病毒滋生,内火爆发外泄。而那碗中药调配的油炒饭,正是起着以毒攻毒的效用,牛牛吃了,火毒排出体外了,所以他很快痊愈了。王爷爷老了,又有病在身,思维不够清晰,用语不太简约,表达得也不够精准,但基本要义确是这样。

王爷爷说完后,接连咳嗽几声,又夸春来有情义、有爱心,他对春来说:“伢子,牛牛虽然好了,但我担心他们家接下来可能还会有人要生病,他们的生活和居住条件都太差啊。伢子,你抽空多往他们家跑跑吧,他们像待自己伢子一样待你,你要同样把他们当亲人待呢!”王爷爷讲得春来直点头,直流泪。

果然不出王爷爷所料,牛牛眼疾和疥疮愈后没出半月,永富又被毛习普辞退了。原因是永富臀部疼痛,不能下地干活了。

永富从毛府回来后,每天只能拄着木棍在草棚前走走,在凉**坐坐,在地铺上躺躺,一天到晚,满脸愁云,满心焦虑,这种化不掉的内心郁闷,使得他病上加病。

这天午后,倪妈带牛牛从条子号陆姨妈那边回来,刚进棚,就听见铺上哼哼声。母子俩的心一下子就被扯吊起来!

“大,你怎么了?身上痛吗?”牛牛一面问,一面挨他大大身边坐下。

永富伸过粗糙得像榆树皮般的手,拽过牛牛,亲一口,说:“牛儿,不要紧,就是臀部有些痛。——陆姨妈叫你们母子去有事吗?”牛牛没回答,眼睛望着他妈。倪妈走过来,说:“还是上回说的那话,给牛牛讲烧锅的。”永富说:“我们家里一个桂兰童养媳都养不活了,还养第二个,那不是害人家伢子吗?况且牛牛嘴巴还做奶腥,千万回得远远的,哎哟——”

牛牛说:“大,别讲那些,我摸摸你痛的地方好吗?”

“牛儿,就这处痛,这回怕是真的要害了,唉,牛儿,真害起来,你们吃什么?”

倪妈宽慰说:“大概不会吧,你别海急。”桂兰铲野菜回来,听妈那样讲,也抱她的话圆:“大是做事做累的,歇歇就会好的,不会害。”

妻和孩子轮番安慰着,可是疼痛却让永富一声声地哼。

牛牛贴着他大的脸,说:“大,你哼哼,我们就害怕。”

永富摸着牛牛的头,说:“牛儿,我不是喜欢哼,好像哼哼痛就轻一点儿。”

倪妈和牛牛沉默着,母子俩心里特别难过。

见六丫把长根菜往嘴里塞着嚼,倪妈才想起丈夫、桂兰、六丫三人还没吃中饭,赶紧和桂兰做糊糊去了。

趁妈妈、姐姐做饭去,牛牛坐到外面棚拐角掉泪。他担心大大的臀部害起来,他们要怎么办?他想起老家对面庄上有个叫大蚱蜢的人,他大也是在相似的部位害病的,因为没钱医,半年后就死了。这个情况要是发生在他家,发生在他大身上,他们可怎么办啊!牛牛想:大哥不在这儿,他是大大身边唯一的男孩,男孩就要为家里扛担子,就要像男孩样!对,他得救大大,他决不能让大大的臀部害起来!牛牛揩去眼泪,一溜烟朝大堤那边跑去……

永富爷儿仨吃罢,还留一点儿刮锅糊叫牛牛吃,可是喊了好几声,牛牛没答应。倪妈出棚望望,没见着牛牛,又叫桂兰找了一圈,也没见牛牛的影子。倪妈叹气说:“这小牛牛啊,什么时候才懂事?他大大痛得不能做事搞饭吃了,他还有心思跑到外头耍!”

倪妈又让桂兰再出去找找,并且授意桂兰,找到后狠狠抽他几条枝。可是桂兰把牛牛常玩的几处地方几乎找遍了,也没找着。倪妈急了,要亲自去找。永富也慌得爬起来,拄着棍子,在棚前一边喊,一边自语道:“这小没出息的,耍哪儿去了?天要黑了,还不回家,急死人的。”

倪妈把丈夫扶棚里铺上靠了,叫他别急,同时找来一根树条子,塞在铺底下,准备找到牛牛后抽打他。

倪妈和桂兰去后,永富拿出条子就要甩掉,他心疼他的苦儿子,怕他禁不起他妈打,想想又说:“让他妈打吧,肥田出瘪稻,娇儿不肖,这小东西没点儿怕头不行。”永富把条子又塞到铺下。

倪妈带桂兰寻了好多地方,还是没找着牛牛,倪妈由着急变得害怕起来,她怕牛牛是不是……她真想哭了。在下毛家墩的下坡路上,倪妈又扯开喉咙大喊:“牛牛,你在哪?”她哪晓得牛牛到王义堂家找王爷爷去了。

王爷爷根据牛牛讲的症状,给永富开了五服中药,可其中一味主药他的铺子里卖完了,王爷爷只好让牛牛陪着,往地头去找。但找了不少处都没有,王爷爷走不动了,在往回走的小路上,他被一丛乱草给绊趴下了。

“就是你,就是你,把我爷爷绊倒了!”牛牛对着那丛把王爷爷绊倒的草边踢边骂,草的茎叶被踢得四散乱飞。有两片草叶蹦到王爷爷手上,王爷爷凑到眼前看看,又搁在鼻下闻闻,高兴得什么似的,说:“伢子,快别踢,我要找的药就是这个,就是它!”

王爷爷一共配了五服药,怎么煎,怎么喝,忌吃什么,愈后注意事项,都跟牛牛讲得清清楚楚,牛牛也一一记住了。牛牛知道来的时候没跟大、妈讲,找不到他,大、妈、姐肯定又海急了,于是向王爷爷道了谢,拎着药飞一般地往家跑。刚到小牧场,就听他妈在下毛家墩的下坡路上喊他。他应一声,就没听他妈再喊。牛牛把药送到家,叫声“大大”就跑出去,一声接一声地向着他妈喊他的那路上,边跑边喊。

“牛牛,妈在这儿,妈跌倒了,你快来。”桂兰边把倪妈往上扶,边叫牛牛。牛牛赶到时,桂兰已把倪妈拉起来,扶她往坡下走。见了牛牛,倪妈又欢喜又怄气。

回到棚里,刚到铺边坐下,牛牛就依偎到他妈身边,心疼地捏着他妈的小脚:“妈,你脚蹅痛了!”倪妈没有作声,她捉住牛牛的手,从铺底下抽出树条子,不问情由就骂,就抽打。

牛牛知道是因为他偷偷离家,所以不但不跑,还跪下说:“妈,我晓得错了!”

“晓得错了就不打啦?你说你这不懂事的小伢,找不到你,把人魂都急飞了!”永富边哼哼边说,并把眼睛向倪妈,暗示倪妈别打重了,吓吓他就行。

可倪妈躁性子人,哪管丈夫暗示,她边抽打边骂:“就像野伢子一样,到家刚站稳脚就跑。你跑,你跑,你大大可怜哼哼不歇嘴,我心都焦碎了,你还耍着不归家,还要人到处找你。打死你这不懂事的小畜生,打死你这不晓世相的畜生!看你二回海跑不海跑,海跑不海跑?你海跑,海跑,叫你海跑,叫你——”桂兰把棍子拖下甩了。

“妈、大、姐,我没有海跑,我到义堂哥家,请王爷爷给我大配消肿止痛药。”牛牛一面摸着被打的胳膊,一面指着凉**的药包说。

桂兰捏捏药包,递给倪妈,说:“妈,你真的冤枉牛牛了。”

倪妈接过药包,也捏捏,又递给永富。

永富捏捏,放下,撑着靠起来,把牛牛拉到身边,见他胳膊、背心,好几处都被抽破了皮,没破的也泛着道道血痕。他心疼不止,说:“牛儿,我的苦儿子!”永富泪水下来了。

倪妈叫牛牛站到她身边,什么也没说,望了望,把他揽到怀里搂得紧紧的,眼泪如泉水般地往外涌。桂兰钳了破絮,往灯盏中的香油脚里蘸,要给牛牛搽。

倪妈说:“丫头,我来吧!”倪妈边给牛牛搽抹,边含泪说,“我的苦儿子,你晓得妈心里烦吗?唉,疮壳壳刚落下,新肉还没完全长好,又被我抽破了,我的苦儿,乖儿子……”

牛牛伏到她怀里,说:“妈,你别难过,我不痛。”

桂兰牵过牛牛,说:“痛就是痛,明明痛,却说不痛,妈心里更难过!”

倪妈再也克制不住了,她终于搂着牛牛哭了,牛牛也泪流不止。

服了王爷爷的五服中药,永富患处的红肿和疼痛都消失了,可是那时毛习普已经另雇长工了,永富只得赋闲在家里。赋闲在家,让身体得到更好的恢复,也很不错。可是永富家的生活来源完全是给人帮工的那点儿收入,一旦没人雇他,就等于断绝了生活来源。单靠倪妈不行,况且荒春头上也基本没针线活做。一家小儿细女,没有生活来源,没有吃的,这让永富真的是头毛都急开叉了。

这天,毛七奶奶又来唠嗑了。她见永富一家人碗里淘米水似的糊中多半是些野菜,心疼得直摇头。她忽然想起来,说毛家墩西北边有一片大湖,湖里有挖不尽的野藕,她说永富何不去试试,挖些回来,给大人伢子度度春荒,总比吃那野菜做的清水稀糊,把人饿得风都能吹倒要好得多。

得到七奶奶提供的信息,永富很高兴,他觉得这是求生存的好路子。但牛牛死活不让他大去挖藕。因为王爷爷讲过,大大就是肿毒消了,不痛了,也不能做事,特别是重活,一做重活受累就会复发。但是为了一家大小的生机,什么顾虑和禁忌都得让位!永富深知,他要保命,孩子们就要丢命!

在一个下着细雨的日子,永富终于带着牛牛去大湖挖藕了。

那大湖叫泊湖,好大好大,一眼望不到边。大湖西边那道绵延起伏的山峦,好似一道屏障,把茫茫的湖区与低垂的天幕分隔开来。灰暗的云霾,在长天与远峦之间,由西而北,缓缓飘移。偌大的湖区内,从东到西,由远及近,或动或静,点点片片,全是挖藕度命的穷人。

节气虽已是雨水过后,但是凛冽的北风裹着料峭的春寒,在宽阔空**的湖区内呼啸着、肆虐着,不能不使人打战栗哆嗦。早上喝了些米汤似的稀糊,走了八九里路,屙了三四回尿,永富父子的肠肚中早已空空如也。站在已被人取走了藕的泥塘边,捺着叽里呼噜作响的肚子,永富父子两个感到无望和心冷。

见永富站在岸上一直不动锹,右边藕塘里一位年轻人说:“来了就挖啊,别怯火嘛!”是啊,站在岸上不动,既辜负了七奶奶的指引,也辜负了自己和儿子的这趟脚力,更辜负了守在草棚里的妻女眼巴巴的期望。既然起多大的念头来了,就不妨下去一试,或许会有收获呢!可是刚挖几锹,那年轻人又干涉他不让挖了。永富不理他,但那年轻人较真地说:“你走不走?”永富说:“你想要怎样?”青年把锹往泥上一插,就要撸衣袖。见那青年身强力壮,永富便识相地驮锹走了。

真是万事开头难。开始那几天,不但挖的藕还不够他们父子一顿吃的,而且还与人闹矛盾,起纷争,摩擦冲突。但过了那段磨合期后,在开始跟他发生冲突的那位年轻人的大力帮助下,永富基本上能应付着挖了。但他主要还是靠那位青年的帮扶。

那大湖里藕粗壮、白嫩,生着吃,脆生生、甜丝丝的;蒸熟吃,又面又香,吃下去和干饭一样抵饿。他们将搞回去的藕,多半洗净了,切成块,就像蒸山芋那样下锅蒸着吃。牛牛、桂兰、六丫不光生的喜欢吃,蒸熟的也抢着吃。开始那段日子,尤其是牛牛,越吃越觉得香,越吃越想吃,每顿都吃两大碗。每每是嘴巴里还没有吞下去,手上的又往嘴里塞,眼睛还瞟着锅里。妈妈切藕下锅时,牛牛总是站在旁边说:“妈,多切点儿,再多切点儿!”而他妈又总是说:“我的牛儿,敢不是你真有牛那样大的肚子?我已经切得不少了,我的儿!”而他大却说:“牛儿,我和你妈不吃,也要让你和你姐吃饱。”

牛牛真的是把吃藕当成赴盛宴了!每顿都吃得那么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有一回,吃急了,喉咙里堵得实实的,吞不下,嘴里的又舍不得吐出来,竟被堵得不能出气,手在喉咙外直挠挠,连两脚都在地上蹬蹅开了。他妈急得把手指插进他的喉咙里往外抠,抠不出来,又从咽喉外往下捋,桂兰和六丫也帮忙捶背。他大急不过,双手捧住牛牛下巴,往起一端。经过七手八脚的一阵乱捣鼓,积在牛牛咽喉里的碎藕才从食管里慢慢滑下去。可是,牛牛刚恢复过来,揩揩噎出来的眼泪,眨眨眼睛,又继续吃。

那段日子里,永富家天天是藕,顿顿是藕,粮食没一粒,全靠藕当家,大人和孩子都吃出藕膘了。自己喜欢吃的,推知人家也喜欢吃。条子号凡曾经关照过倪妈的人家,永富都让牛牛和桂兰给他们送过藕。

藕虽然好吃,但天天顿顿都是一门头,也就平常了。渐渐地,牛牛、六丫对吃藕甚至都有抵触了,有时看见锅里还是藕,就愁眉苦脸地想哭。

为了让孩子们多吃一点儿,倪妈也把藕食做得多样化,除了蒸着吃,还炒藕丝,磨成稀泥状做藕糊,沥干了做藕粑、藕圆;遇到好天时,还切藕片、剁藕丁晒干储存;还洗过一回藕粉。记得耗了二百多斤藕,才洗出十斤多的粉。闻着晒干的藕粉的清香,牛牛欢喜得直蹦跳。倪妈抖下牛牛手上沾的藕粉说:“儿啊,别跳,家里吃不到呢。”牛牛说:“我晓得,藕粉要给王爷爷。”倪妈说:“也给毛习普老爷一点儿。”桂兰说:“给王爷爷是应当的。”牛牛说:“给毛习普就可惜了。”永富说:“牛儿,怎能这样讲话呢?我们搭棚占人家熟地都好几年了,送点儿藕粉给他,也是应该的嘛。”倪妈说:“牛儿,我们与毛习普家怨归怨,恩归恩,不能记人家仇,可是得了人家恩就要永远记着,有能力时,当报答的就报答一点儿。”听了大大、妈妈的话,牛牛和桂兰似乎懂得了做人的另一方面道理。

毛习普收到桂兰给他送去的藕粉,比贾母收到刘姥姥拎到府上的荠菜还要珍爱十分。他当即扌歪了四升大米让桂兰带回来。四升大米在毛府不算什么,可在永富家,在牛牛和桂兰心里,那就是四升白瓜子金儿!

牛牛吃藕吃腻了,央求他妈说:“妈,用毛老爷给的大米熬点儿米汤喝,好吗?”

倪妈哄牛牛说:“牛儿,不到万不得已,那点儿米不能动啊!我的苦儿子,别想着米,就当毛老爷没给吧。”

永富心疼牛牛,替他求情说:“他妈,伢子尽吃藕一个多月了,你就熬点儿米汤给他们喝喝吧,你看牛牛又瘦成什么样了。他才那点儿大人,天天来去跑十五六里路,跟我后面捡藕、洗藕,在烂泥塘里陷进陷出,爬上滑下,也不容易,就熬点儿米汤给他们喝吧,我也想喝一口,你就当毛老爷没给吧。”

牛牛妈可怄了,她没好气地说:“我说他大,你怎么就晓得做好人,让我挂红胡子唱白脸,做恶人仇?你当那点儿米是留着我吃的呀?人家说外江水都涨多高了,今年年成笃定不好。现在还能挖到藕,他们吃得下多吃,吃不下少吃,等以后饿了没的吃,保证饿不死就好,你要他养得肥头胖脑的有么用呢?等过一阵,水把大湖淹了,挖不到藕了,那点儿米再拿出来搭野菜吃,或许还能让一家人多撑几天呢!可你,儿子要米汤喝,老子也要米汤喝,就我和桂兰、六丫不要米汤喝,真怄人的!”

六丫蹭到倪妈身边,拽拽她的衣拐,说:“妈,我也想喝米汤。”

倪妈刚才原不打算把六丫归到不想喝米汤这边来,之所以还是归过来了,就是想扩大不想喝米汤的人数,对想喝米汤的永富那一方构成压力,谁想六丫……唉,真是妈争气,儿放屁!倪妈更怄了,她坚信桂兰不是想喝米汤那边的人,于是把要补的破褂子往凉**一撂,气咻咻地把刚才讲的话略作修正,说:“想喝想喝,你们都想喝,就我和桂兰下贱坯子不想喝米汤!”

桂兰说:“妈,我没讲我不想喝米汤!”

听到桂兰又在撇她的后脚,倪妈心里一怔,无情地白了桂兰一眼。

桂兰索性抖开包袱说:“妈,你别动怒,其实你比我们更想喝米汤。”

倪妈把破褂子捡起来一抖,瞅着桂兰说:“我不想喝!”

桂兰说:“还不想呢。那天我带米回来,你就捧起米闻闻,说:‘哎哟,见着大米,就闻到米汤香了!’”

倪妈气得再次狠瞪桂兰一眼,说:“小臭货,人家女伢子在节骨眼上都站在老妈一边,你不光不卫着我,还兜我老底!”倪妈用拐栗子在桂兰胳膊上擂一下,“死丫头,我现在看出来了,你呀,断背的椅子——靠不住!”

桂兰说:“妈,靠不住也好,靠得住也罢,讲许多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烛。你就说许不许熬点儿米汤喝吧?”桂兰显然是仗着压倒性的多数,逼她妈亮底牌了。

最心腹的人都不跟她一条心,倪妈自觉大势已去,再固持己见,可能就自取其辱了,于是说:“死丫头,非要逼我开口子!那就抓两把米熬熬。”

永富笑了,桂兰也笑了,牛牛和六丫高兴得直拍手。

桂兰从容不迫地摆了几只小碗,接着从灶窿里拿出一个小砂罐,往几只碗里倒着椰子汁似的米汤,落底的那碗端给了倪妈,倪妈递给了永富,永富又给了牛牛,牛牛推给了桂兰,最后又由桂兰倒给了六丫。大家都喝完了,倪妈又望望桂兰,不知是恨是疼还是爱地说:“死丫头,没戏看就跟我演戏了,下次还先斩后奏,看我舍不舍得学诸葛亮挥泪斩马谡!”

那年四十多天的挖藕经历,给永富父子留下深刻记忆的,还是第一天遇到的那个青年。那天,永富带牛牛在湖泥中站了很久,后来受到一位青年的鼓励,永富才终于下湖动了锹。可他还没铲三锹泥,那青年又干涉上了,说永富挖的那地方是他圈的,不许永富挖。但耿直的永富根本不买那青年的账,闹到两人几乎动起手来。最后,知道不是那青年对手的永富父子识相地离开,去别处新开藕塘。那天永富父子俩一天到晚,只挖了两节刀把儿粗的小藕,其中的一节还折断了,藕孔里灌满了泥巴。

回家时,在上坡处,父子俩饿得腿打战,终于坐下歇着了。却不料那青年也来了,来就来呗,偏又挨在一块坐。青年从自己的小布袋里倒出几节熟藕,分别递给永富和牛牛,说:“我晓得你父子都饿了,打个尖吧。”

永富父子不理他。

青年说:“老哥哥,你还怄我是吧?”

永富摇摇头,说:“不饿!”

青年说:“你别哄我,吃吧,吃了长点儿劲回家,你看太阳擦山口了。”

见青年诚恳,又加上肚子实在饿了,永富父子俩就接着吃了。

青年又把自己篮里的藕,拣大的放到永富的篮里,说是自己挖多了,驮不动,请永富为他分担些。

上了坡顶,永富父子俩回头望那青年跟上没有,却见青年从坡下另一条小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