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元宵节后,赵春来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告别了永富夫妇、桂兰和牛牛,又到苏家放牛去了。
上年腊月,毛习普辞退桂兰和牛牛,虽是出于什么安保原因,但与牛牛身上出了水痘也不无关系。毛习普另雇的童工不太会做事,所以新的一年他又把桂兰雇去,给那两个孩子当临时带班的。
桂兰过去后,家里烧柴、吃菜,就只有靠牛牛一人去捡、去挖了。牛牛去哪儿,就把六丫带到哪儿,把草棚的门锁起来。约莫捡够一天烧的柴、挖够一天吃的菜,牛牛就回来了,因为时间长了牛牛受不住,他身上的水痘有向疥疮发展的趋势了。
上年腊月和本年正月头几天,可能注意力都集中在和春来捕杀老鼠上,虽然身上的黄水痘已很多很痒很难受了,但牛牛尚不把它当作一种生活中的烦恼。春来在处理完每天捕杀的老鼠后,顶多也就是问牛牛几句,帮他挠挠痒,揩揩水痘渗出的腥臭黄水。而他们大大、妈妈及桂兰就更不拿它当回事了。他们基本的看法就是:癣疥之疾,无伤大体,不足为忧。
时间进入二月上旬,天气渐渐暖和了,阡陌上东一株西一株的杨柳渐渐绽放出鹅黄翠绿了。不知不觉间,牛牛身上的水痘随着天气转暖发得更多。大约惊蛰过后,仿佛一夜之间,牛牛感觉坚持不住了,他身上那些红色的斑点越来越多,开始像桑葚,像痱子,渐渐地不断发展成真正的疥疮。疥疮大小不等,有小如一枚铜钱的,有大如一块银圆的,外表结着厚厚的硬壳,硬壳里面灌满了脓血。一按,脓血就像从装潢师傅喷胶枪中挤出的白色或红黄色的胶糊。像这样大小不等、灌满脓血的疥疮,越生越多,一个挨一个,一片连一片,一圈套一圈,像鸡笼里风干的鸡屎,像鳄鱼背上的瘤包,占住了牛牛全身的每一块皮肤,连肚脐、肛门周围都挤得满满扎扎!
“妈,我身上痒得慌。”夜里,牛牛身上焐热了,痒不过,叫着。
倪妈说:“牛儿,生疮就是痒,你自己抓抓吧。”
牛牛知道妈给人上门做针线活很辛苦,所以也不嚷嚷,也不叫了,只无奈地自个儿小声吭哧着。
牛牛想念五丫了,五丫要活着会给他挠痒的,牛牛很伤心。
现在,牛牛唯一的止痒方法,就是自己用手挠了。他往往一轮没挠过来,指甲里就被脓血灌满了。
在疥疮发作得遍身都是时,他就无处下手、无法下手了,痒起来只能用热水泡烫,而泡烫时,又只能用破布片蘸热水,往疮上淋浇或敷焐,一处痒止了,再换一处。后来,疥疮都结了厚实的疮痂,水的热气渗不到里面去,再怎么焐也不止痒,就只有再改用手挠了。可一挠,疮痂就被挠翻过来。翻过一个疮痂,就现出一个肉坑,有的白渣渣、脓鼓鼓的,有的红艳艳、血淋淋的,有的夹脓夹血,透出腥臭气味。牛牛没法挠了,挠得疼痛架不住了。为了止痒,就用巴掌打,哪处痒就打哪处,掐哪处,揪哪处,用揪、掐、打疥疮周围的皮肉所产生的疼痛感,掩盖痒的感觉。
多数时候,身上某个疥疮开始发痒,牛牛总是以最大的韧劲极力克制着,忍耐着,不采取任何措施,有时实在无法抗拒,就用手轻轻地摸,不到万不得已,是决不能挠痒的。因为你把一处的痒挠止了,它周边又必然会跟着痒,你去挠周边的,周边的周边又痒了,接着就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乃至全身都不可抑止地同时痒起来。弄得你像孙猴子掉到蚂蚁窝里,挠前顾不了后,挠上顾不了下,挠手顾不了脚,挠脸顾不了腚。到那时,即使你身有百手,手有百指,也是左支右绌,顾此失彼,无法在同一时间把全身的痒平抑镇压下去的。
再后来,全身疥疮都坐大了,抓、挠也罢,揪、掐、摁、压也罢,热水浇烫也罢,统统无效了。这时,如果把疥疮的奇痒比作猛兽,那么牛牛就是被那猛兽扑倒和压制在身下的小孩。开始,小孩还使出浑身解数,企图运用各种手段来拯救自己,当他自知在猛兽面前无计可施、无能为力时,只好放弃挣扎,闭上眼睛,任猛兽撕咬啃啮肉体了。牛牛再也不去做抓、挠等止痒的尝试了,他就那样躺着,让痒这头猛兽折磨他、摧残他、吞噬他,他连一点儿呻吟声也不出!忍得厉害时他晕了过去,像死了一样。
一天早上,下毛家墩的毛七奶奶来了。她来的时候,倪妈做上门活还没出棚。七奶奶一手拄着丁字头的拐杖,一手向倪妈递去一个小茶碗,然后坐到凉**了。
七奶奶望着靠在铺上神情木然的牛牛,说:“倪妈呀,你看看你家牛牛,一身的烂疮,可怜把伢害得那个样子,吃没的吃,照顾没人照顾,素油荤油沾不到一滴,怎的受得住啊!”
七奶奶说罢,就到铺边,往牛牛身上摸摸按按,说:“唉,伢子,一场磨难啊!”奶奶又指着那小茶碗,对倪妈说,“那点儿猪油,是我女儿带给我的。你每顿挑一点儿放糊里拌拌,给牛牛吃。唉,有伢子不晓得惜,你看毛习普,想伢子想得猴哼哪!”
倪妈望着茶碗里的猪油,噙着泪,一句话没说。
七奶奶撑着丁字头拐杖,继续说:“伢子害疮脓血淌多了,馋得很,吃点儿荤油润润心,明儿疮好了,疮痂痂会落得快些的。”七奶奶没有理会倪妈推辞和客套的话,丢下茶碗,拄着丁字头拐杖走了。
倪妈把猪油拌糊给牛牛吃了,可是半杯水浇不灭连片的大火,牛牛身上的疥疮仍然在蔓延着、发展着,苦得他坐不能坐,躺不能躺,仰着后背痛,趴下胸腹痛,扭头颈子痛,抬手胳膊痛,移步腿脚痛。他唯一存身的办法就是站着,腿站酸了,脚站痛了,就撑着东西,俯倾着上身,使重心前移一点儿,让腿脚松会儿劲。牛牛成了不能自由活动的机器人了!
那些天里,白天,牛牛只能光赤条条地龟缩在棚里,衣裤不能沾身,晚上也不能盖被。因为一穿衣盖被,疥疮淌出的黄水、脓血就把衣被粘住了。粘住容易,可是揭去、脱下,就跟把皮肉从身上撕剥下来一样疼痛了!所以在那些日子里,桂兰一从毛府下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点锅烧水。烧水除了洗抹外,就是掏火。那当儿草棚里所有破火球、破火钵、破锅、破罐,甚至毛府墙外的破瓦片都被捡回来,作为盛火器具了!一切装了火的器具,都摆放在草棚内的过道上、地铺边,借以提高棚里温度,使白天不能穿衣、晚上不能盖被的牛牛不致太冷了。
这天傍晚,桂兰回来较早。她把一个掏好火的火球放在牛牛身边。牛牛撑着腰腿,慢慢蹲下,两只小腿夹着火球,往自己胯腿边移靠。他发现火球离胯裆越近越舒服。其后,疮痂痂里头痒,抓不着,牛牛就用火球贴近痒处烫。用热烫来止痒,效果确实比以前用的那些方法要好多少倍!
后来又发现,烧烫止痒法,虽能有效止痒,但它又有很大的局限性。手指头、脚指头这些身体少数突出的地方痒起来,贴近或放入火球火钵里烧烤都行,但是其他部分,如两腿、两臂、胸腹、后背等,如何拎放到火球火钵里烧烤啊?牛牛也曾仰着趴着,要桂兰把火球拎着,用底部在他胸腹或后背上移动炙烫,但效果并不佳。而且桂兰在家时间少,她不在家时,六丫做不了这事,牛牛自己又没法独立去做,这样,痒起来还是束手无策了。
这会儿牛牛后背又痒起来了,他只有干哼哼,别的什么法子也没有。桂兰正在烧水,他让桂兰把火直接搛到他背上烧,桂兰骂他是不是不要命了。牛牛正要再次央求,突然眼睛瞟到了壁上挂的烙铁。有了!牛牛眼前霍然一亮,说:“姐,我有办法了!”他让桂兰立即帮他取下他妈给人熨衣的烙铁,放到火球里炙烧,他要用烙铁来熨烫疥疮,真是久病成良医呢!
桂兰从火中提出烧烫得不能沾手的烙铁,说:“牛牛,要我给你烫吗?”
牛牛说:“姐,你不晓得我哪儿痒,我自己来。”牛牛根据自己的需要,像妈妈给客户熨烫衣服似的,用烧红的烙铁在自己身上随意移动烙烫起来。自那以后,桂兰每天早上都给牛牛多掏一火钵火,从早到晚,烙铁都插在那里,牛牛身上哪处发痒,就取出烙铁来烙烫。炽热的烙铁烙烫到哪儿,哪儿就迸发出噼里啪啦的阵阵炸响,冒着青色烟气,散发出焦烘烘的人肉气味,焦煳中更带有浓烈的芳香。
那天中午,桂兰没回来烧锅,六丫肯定是饿了,正往嘴里塞着什么嚼,牛牛问:“你在吃什么呀?”
六丫到铺边,向牛牛递过去一样东西,说:“吃这个,咸津津的、香香的,很好吃,你也吃一个吧。”
牛牛从六丫手上拈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味道不错,吞下去,又向六丫要了一个,正要放进嘴里,又放下来就着光细看了一下,哟,这不就是他身上抠下的疮痂吗?牛牛向六丫瞪一眼,说:“快丢掉,不能吃!”
这天,桂兰下工回来,见牛牛又往背上熨烙铁,说:“行吗,牛牛?不行我来帮你烙。”
牛牛说:“姐,我行,烙铁就是我伸长的手,哪儿痒就往哪儿伸。姐,烙铁烫痒,第一就是好得快,只要身上哪儿痒爆发了,烙铁一提就行,比救火车还及时呢。”
桂兰笑着说:“就你会打比方,救火车是什么样儿都没见过,就用上了。”
牛牛说:“没见过,听人讲过的呢。”
桂兰说:“那好呢,你认为烙铁像救火车一样快、一样好,那就用吧,小心别烫着了。”
可是烙铁止痒法也只是扬汤止沸,而不能釜底抽薪。后来,牛牛两手都害得脓渍渍的,就像烂番瓜,十个指头粘在一起,揸都揸不开,弯也弯不曲,像套在铁手套里一样,一双臂膀既不能甩动,也无法打弯,一天到晚只机械地垂挂着,烙铁烫的法子再好,牛牛也无法操作了!他只有忍着椎心的痛苦,眼睁睁望着躺在那儿清闲的“救火车”,而任由痒火在身上炽烈燃烧。
在那些歇一天,第二天就没有生活来源的岁月里,牛牛到了濒临死亡的地步,倪妈没在家陪伴和照顾过牛牛一天,永富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并不是有意让子女独自经受这非人的折磨,他们斗大字不识一筐,不懂得玉汝于成的道理,他们是被生活逼得没有办法!在那种社会环境下,穷人的孩子都是这样,能存活下来的都是浪里淘沙、沙里淘金淘出来的!
在那生命几近消亡的日子里,除了端马大哥、带儿大姐,牛牛最常念叨的就是王义堂、常明发、孙启亮、张兴国、春来、小沙弥悟敏等学兄和好友。他多么希望能见到他们,哪怕是匆匆一面!他知道他们中的几人,包括小沙弥悟敏,不是他想见近期就能见到的,所以他只一心念着春来。因为春来就在条子号,与他近在咫尺。
这天苏老板又主动提出让春来去看牛牛。
苏老板还从厨房拿来一荷叶包盐递给春来,让他带给倪妈。
来到大园,春来把那包盐放到灶台上,转脸看见倪妈在给牛牛揩脸,急忙走进去,问牛牛好些没有。牛牛答应着,声音颤抖。春来见牛牛张开两臂,机械地瞎摸,便蹲下去,托住他的两臂,说:“弟弟,我在这儿,你摸什么呢?”
倪妈代牛牛说:“伢子,你来得正好,牛牛想你,他眼睛又害得不行了。”春来十分惊讶:“我上次来只见害疮,怎么眼睛又害了?弟弟,我能扶你到外面看看吗?”牛牛点点头。到门外场地,春来见牛牛两只眼泡肿得像两个大红壳鸡蛋压在上面,血水从上下闭合的眼睑里直往外渗滴,惊惧得一屁股坐到凉床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眼睛能睁吗?”春来又贴近牛牛,看着他的眼睛说。
“睁不开。”牛牛颤抖着说。
“弟,能让我看看吗?”
“你试着扒开看吧,我不怕痛。”
“伢子,你试试吧,我不敢。”倪妈也鼓励春来说。
牛牛上下眼皮黏合在一起,稍微撑一下就往外冒血,春来试了试,犹豫着不敢掰了。
“你掰吧,春来,你愿让我上下眼皮长合起来,变成瞎子吗?”
春来眼泪都快下来了,但他忍着说:“弟弟,你真的不怕痛吗?”
牛牛嚅动着干裂的嘴唇,说:“妈,给我一口水喝。”牛牛咕嘟喝了几口温水,央求春来说,“快掰吧,我真的不痛。”
尽管血水渗滴不止,牛牛痛得打战,牙咬得嘎吱响,尽管春来又是多么不忍心,但还是把牛牛黏合的眼皮掰开了,并且征得牛牛同意,用舌尖在牛牛眼睛里细细舔掠,又拿苏老板给的盐化了淡淡的盐水,把牛牛的双眼仔细地清洗了一遍。
春来一直陪着牛牛,给他洗眼睛、搽疮药,直到下晚才回苏老板那边去。可是春来去后不久,牛牛的眼睛又黏合起来了,怎么使劲也睁不开。而且里面像砂子摩擦一样难受,像花针戳着一样疼痛,牛牛怕他的眼睛会瞎,他哭了。
永富边揾自己面颊,边安慰牛牛,说:“牛儿,听话,你眼睛害了,不能哭,越哭越厉害。”
牛牛越发伤心了,他说:“大、妈,我眼睛要瞎了,我要死了,我见不到大哥大姐,还有义堂哥、沙弥哥他们了。”
永富、倪妈除了心疼,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来安慰他们的儿子牛牛。
第二天,春来又来了,牛牛更加伤心地说:“春来,我真的要瞎了!”
春来一面采取昨天的一套方法,为牛牛的眼睛撑、掠、洗,一面鼓励说:“弟弟别怕,你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能看得见大、妈,看得见大哥、大姐,看得见义堂哥、沙弥哥的,也会看得见张兴国、常明发、孙启亮等学长,看得见我的!”春来虽然嘴上这样鼓励着牛牛,但他自己也很害怕,他从没见人眼睛害得那样厉害的,能不能好起来,他心里也打着大问号。他退一步跟牛牛说:“弟弟,要真的好不起来,你就学算命,算命瞎子,人家都称呼先生呢。不怕,弟弟,算命雇不起牵子,我牵你。不怕,一个螺蛳一条路,要真瞎了,我养你一辈子,陪你一辈子,还有端马大哥也养你!”春来说得好像很轻松,很不把它当回事,可他的眼泪却往心里滴。
中午,春来从他家屋后摘来一束花,让牛牛闻。牛牛刚凑到旁边,就兴奋地说:“这是荆花,是你家屋后的荆花!”
春来惊讶地说:“你看不见,怎么晓得它是荆花,而且晓得是我家屋后的呢?”
牛牛说:“它有香气,我从香气上闻出来的!它的香气跟别的花不同,跟别的地方的也不同!”
春来感动得要抱牛牛,但又怕碰痛了满身疥疮的牛牛,他慢慢放下张开的两臂。
春来处理好牛牛的眼睛后,牛牛身上的疥疮又痒起来了。春来只好依牛牛讲的,用烧得滚烫滚烫的烙铁,一排排在牛牛身上烙烫,烙烫得噼啪连声炸响,烙烫得青烟直冒,烙烫得发出一阵阵焦煳气味……
春来多次让王爷爷给牛牛调过疮药和眼药,但都见效甚微。不是王爷爷医术不行,而是牛牛的疮和眼睛害得特严重,药力达不到体内。
这天,春来又去了王爷爷家。王爷爷没说什么,只让春来把一碗炒饭带到棚里喂牛牛吃了。没想到,晚上吃下那碗饭,下半夜牛牛身上就不痒了,两天后,全身疮痂一个不留地尽数脱落了,一身的疮疤,重重叠叠,白里透红,恍若燎原星火,又如五花联钱!眼睛也不红肿淌血了,上下眼皮开合自如,乌黑的眼球儿滴溜溜地转,闪耀着孩童的灿烂光彩和天真笑意!
牛牛严重的疥疮和眼疾让王爷爷治好了,一夜之间就好了,功在那碗油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