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马也从外婆家回来了,他明显感觉到家里气氛跟他以前回来时大不相同,心里不觉阵阵凄凉。

“哥,你怎么了?”牛牛拉着端马的手,依偎在他身边问。

端马轻轻抚着牛牛肩头,沉默片刻,问:“弟,大大、妈妈呢?”

听到端马说话声,倪妈从院子里进来,端马迎上去说:“妈,大舅让我回家看看。”

倪妈说:“端儿,你回来得正好,你大大有许多事,忙不过来,要人搭手帮忙。”

看见妈妈眼泡红肿了,端马难过地说:“妈,你别老是掉眼泪。”

牛牛把上午和他妈祭虎子坟的事讲了,端马听了也很悲伤。

端马说:“妈,这回真的决定走了吗?”

倪妈说:“端儿,不走,一大家子在一块死守着,没法活呢。”端马要他妈在家附近托熟人多找找门路,尽量别到外头去,但他妈说外头能借的借了,能赊的赊了,能贷的也贷了,眼下已经是四路无门,没法可想了。倪妈说:“除家里粒米无存无法活命外,更要紧的是,虎子走不久,徐侄就毁约逼债到现在,你说我们怎么扛得住呀,端儿?”倪妈说话时不断用衣袖揩两边脸颊,显出极为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时候,五丫和他们的大大永富家来了。永富端着摇床,六丫在摇床里睡着。早上,倪妈带牛牛去上虎子坟,永富上了官埠桥,两个丫头在家没有人照应,走前送到隔壁瞎子小奶奶那里,请她老人家照看。这会儿永富回家,就把她俩从那边带回来了。

永富见端马眼泪汪汪的,自己也抽起鼻子来。倪妈见他们父子那样,就拉着五丫到后面院子里去了。

屋子里一片肃静。

端马终于打破沉默说:“大、妈,都决定走了,可姐姐还不晓得,我明儿去跟姐姐讲一声,让她回家看看吧。”倪妈从院子里进来发话了,她叫端马别去跟带儿讲,说讲了带儿反而会哭。永富也说别让带儿知道,就让带儿糊涂耷脑地过,如果他们以后还能活着回来,团圆的日子还是有的。走的前几天,家里还有不少事,永富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端马凑手帮忙。

一向不那么循规蹈矩的端马,那几天格外乖顺听话,他跟着他大给好几座近亲的祖坟挑了土,祭了祀,从堂伯父家的草堆上拔草把家里草屋盖了,网了草幔子,扎好了屋檐,疏通了阴沟淤土,还修补了院墙坍塌处的缺口,加编了菜园的篱笆,等等。凡是想得到的事,基本都做了。

牛牛也没闲着,他帮他妈打扫卫生,归置家具,整理行囊。

四祖父去世后,从他那里继承的一斛种的水田、几块贫瘠的山地,在元宵节前,就租给了一户族人。租金没讲定,牛牛大说随人家给。菜园给堂伯父克礼管理使用。一堆山柴也送给了堂伯父,算是从他家草堆上拔稻草盖屋的补偿。

家里事做完后,端马就又回到舅舅家去了。这次永富全家去华阳,是舅舅们用渔船从水路运送的,端马回舅舅家,也要帮他们做些相关的准备。端马走后,倪妈又到陈家湾去把桂兰(端马的童养媳)接回家了。

端马走后,家里男孩子就剩牛牛一人,他感到很孤单。原来抱着摆脱饥饿的念头,要跟大、妈到华阳去开始新生活的牛牛,忽然心事重重起来,他甚至都不想走了。按说,他那点儿大年纪,总是以大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是,因为从小就受到大大、妈妈的耳濡目染,安土重迁的理念早就进驻到了他幼小的心灵。他除了舍不得庄上的爷爷、奶奶、伯伯、婶婶,舍不得他的小伙伴们外,还舍不得庄前的澄塘、乔木,舍不得他们家的老屋及老屋周遭的一切。

同大多数农家屋舍一样,牛牛家的老屋也是土坯墙壁、杂树桁条、稻草封顶的土茅屋。堂伯父家屋在牛牛家屋的前面,南头向北后缩了一间,为牛牛家堂心大门让出了视线。他们两家屋檐挨屋檐,中间是共有的水阴沟,下雨天,伯父家的西边屋檐、牛牛家的东边屋檐,水都往同一条阴沟里淌,阴沟里积的淤泥,多由永富疏通。因为那时特别注重仁爱孝悌,永富年龄比堂伯父小,礼让兄长,正是礼义所倡导的,永富多做事,一点也不感到勉强。

牛牛家茅屋跟堂伯父家的屋格局差不多,都是由南到北一条龙的走向,依次为堂心、厨房、卧室。从外看,屋脊呈水平状,入内,则从堂心到卧室,地面一间比一间高。

牛牛家老屋的堂心后上方,是木制的神龛。神龛上依昭穆次序,陈列着历代祖宗的牌位。牛牛四祖父和祖母分别是三年前和四年前去世的,牌位列在最前面。牛牛对着牌位轻声说:“四爷爷、奶奶,我们都要到外头逃荒去了……”虽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出自蒙童的口,便觉无限的酸楚。

进堂心大门靠右走几步,抬膝过一道门槛,就进到厨房。灶台在厨房西侧,灶门口朝南。那时候,国民党军同日本鬼子每年都要在屋后的湖南山打好几次仗,枪一响,牛牛妈就把孩子们往灶门口抱去,搂得紧紧的,不许动弹。孩子们只要有妈在身边护着,哪怕枪弹声把山头都震动了,也一点儿不感到恐惧慌乱。

灶台正面对着卧室门。抬膝跨过户槛,就进到卧房。卧房进门靠右侧,是一个衣橱,衣橱正前方是一张木质花床。床北头紧抵檐壁。床正面贴西边的窗下,是一张条桌。踏板东西两头各有一正方形小柜。衣橱、花床、小柜、条桌,这几样家具不仅做工考究,而且都上着栗色的漆,稍一揩抹就锃亮,照得见人面。这几样考究的家具,是牛牛大大、妈妈成亲时,四祖父典卖家当,为其置办的。

四祖父没有儿女,晚年就在牛牛家过。受大大、妈妈影响,牛牛对四祖父有很深的感情。离家前的那几天里,牛牛不仅常常对着四祖父的牌位沉默,而且还老抚摸、凝视那几件当时在他们庄上算是最好的家具。牛牛最爱的是那张花床。牛牛在**坐坐,躺躺,想想。他记得,他大大经常起早上街卖柴,走前做点儿吃的垫肚子,撑撑腰身骨。他大大尤其疼爱牛牛,不管妈妈做多做少,也不管他自己肚子吃没吃饱,最后都要留一点儿给牛牛。牛牛也几乎条件反射似的,每每这个时候就醒了。醒了,牛牛就侧着耳朵听着,耐着性子等着,哪怕只能吃上大大省下的两口止止念头,也心满意足了。有时久等不到,牛牛就拍两下床沿,或者假装喉咙发痒,佯咳两声,提醒大大别把他忘了。有时即使反复提醒了,也不见吃的来,因为大大根本就没有吃的食料,他只是洗一把脸,抽两袋烟,就空着肚子走了。

牛牛最高兴的就是他大大把省下的几口饭,盛在炖鸡蛋的碗里端给他吃。要是能吃上几口大大省的蒸鸡蛋拌饭,牛牛就要兴奋好几天,好几天里他都要对那滋味反复回味。但那机会是极其难得的,多数时候能吃上两口大大省下的糊或粥,就是非常幸运的了。起码有一半的次数,牛牛都在**白醒白等了。所以,那张漂亮的花**,那张床顶檐板上雕着花鸟龙凤的花**,不仅留下了牛牛许多好梦,也留下了牛牛对大大带来食物的期盼和渴望!

卧房地下,有个天然的拱形的大石洞,洞口朝东,对着与堂伯父共用的那道出水阴沟。洞口高五尺许,宽七八尺,进深两丈有余。那时日本鬼子下乡抓人,附近村民躲跑不及,就沿着阴沟藏进洞内,神不知鬼不觉。

由灶台前出厨房后门,就来到西边小院子。院子呈长方形,土坯围墙。围墙南北两头横墙分别与堂屋和卧房外垛子相接。越过正面墙头,便见西边白云下面横着四时之景不同的湖南山。那湖南山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小院南头连接堂屋外垛处开有一道小门,出门下七八道石阶,便到菜园。菜园是利用四祖父宅基地开垦的(四祖父去世后,土坯屋没草盖,倒了)。菜园里四季瓜菜不断。尤其是春季,各类能生吃的黄瓜、菜瓜、香瓜、甜瓜,从结小瓜瓞儿起,牛牛每天都要去光顾好几次,这处扒扒,那儿拂拂,稍微能捏得上手的瓜奶子都被他寻着摘了吃了。少数没被他寻着的,摘回家,倪妈用盐卤了,一家人围着院内的大石桌子,喝着能看得见碗底的稀糊或粥,吃着咸津津、甜丝丝、脆生生的卤瓜,那种享受就别提有多么美好了!

小院的北头墙外,紧连着山嘴延伸出来的是一块形状如老虎的大风化岩。风化岩的顶部向院内俯倾着,像老虎头一般,连着虎身整体看,大有纵跃腾飞之势。岩左下方有棵高出墙头很多的大野桃树,从桃子将熟未熟时起,牛牛就天天吊在树下,直到把桃子吃光罢市为止。牛牛记得,那一枚枚青里带黄的桃子,捉上手轻轻一掰,两瓣桃肉就离开了核儿,不光肉质,就连桃核都是猩红猩红的,还透着蜜般的甜香!那几天,牛牛对着被春风熏催得粉红一片的桃花,不觉惋叹了:我们走了,秋天,不晓得谁来摘桃子了!再联想到桃树是奶奶在时亲手栽的,牛牛几乎又要掉眼泪了。

牛牛家的老屋,以及宅边环境就是这么简单、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令人眷顾留恋的在于,它是从先祖到牛牛大大、妈妈几代人赓续经营的结果,浸透着他们家几代人的心血与汗水,折射着他们家几代人的血脉传承与艰辛经历。牛牛对它的依恋和不舍,除了出于从他大大、妈妈那里接受的朦胧的爱家、恋家的意识外,还因为它是他从乳婴成长为孩童的摇篮,是他的根,是他的乡愁。平时围绕着它生活,不觉得它是这么可爱,这么值得依恋,这么值得为它动感情,可是当他想到自己就要离开它了,就要辞根飘转到别处去了,而且能不能回来都不可知,他内心就油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了。那滋味是淡淡的又是浓浓的,是轻轻的又是沉沉的,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像海浦的明珠含月,像蓝田的暖玉生烟……

除了不舍他家的老屋以及老屋周边的一切,牛牛还不忍离开的就是庄上的长辈和小伙伴。尤其是六奶奶、瞎子小奶奶、堂伯父的稚子小五子。小五子和牛牛同年,比牛牛大两个月。他俩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就在一起玩,也经常打架,就在上个月的一次磕碰中,甚至把对方的脸皮都抓破了,弄得两人一直僵着没再到一块玩。这天,牛牛主动找到小五子,彼此对望了一会儿,牛牛终于上前去,主动抱住小五子,说:“哥,我过两天就要走了,我俩和好吧。”小五子没说话,他推开牛牛进屋里去了。牛牛怅然地望着小五子离去的背影,心里好难过。正想哭的时候,小五子出来了。他一手拽着牛牛的荷包口,一手把荸荠往荷包里塞。牛牛说:“五子哥,你不恼我了吗?”小五子说:“你明儿要走了,也没人跟我玩了。”小五子说着,把牛牛一把抱住。拥抱中小兄弟间的一切矛盾都烟消云散了。

至于上面提到的两位奶奶,牛牛见得就更勤了。六奶奶和瞎子小奶奶都没有儿女,承继的子孙都不住在一起,饮食起居大多由牛牛大、妈照顾。两位奶奶把永富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当自己亲人,牛牛也把她们当自己亲奶奶。端水、抱柴这些小事都是牛牛帮她们做。夏秋季节,牛牛把山上阔树叶摘下来,叠成一摞摞的,分送给两位奶奶当手纸。瞎子小奶奶说:“孙儿哇,你们走后,想不到人给我摘树叶了!”

终于到了走的这天了。晚上,牛牛大大和妈妈辗转反侧,心里烦躁,几乎没有合眼地熬到了天亮。好几户都为永富家准备了早饭,最后他们是在堂伯父家吃的。

两担杂七杂八的家什,以及破衣烂衫之类,由两位堂叔在天亮前就送往长河口了。两个舅舅头天晚上就将船泊停在那儿等着了,端马也在船上。

出门才走几步,牛牛又跟着他大转回去,他们开门进到每间屋里再看一遍,摸摸那花床,那衣柜,那条桌,还有院中的大石桌、钵儿粗的大荆花树……望着那一切,永富心痛地对牛牛说:“牛儿,这就是我们的老屋,一辈子都别忘了。”本来忍着不哭出声的牛牛,受了大大的感染,竟拽着他大大的手,呜咽起来。

堂伯父和亲房本门的人把永富一家送出村头,送过塘埂,送上路口。走到岗头上,永富一家都站住,不忍挪脚。回望宗亲,回望村庄和老屋,永富全家都止不住泪如泉涌。其时屋后漫山的杜鹃花正在开放,朝日下,红霞一片。庄前两棵参天的大枫香树,早已被煦暖的春风催染得枝青叶绿,花喜鹊们正飞来飞去,垒屋搭窝,安家育雏。这些景象,往年见之,极其平常,可此时此刻,就要离开故乡到外地流离转徙的永富一家看见,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

突然,小五子从送别的人群中冲出来,跑到牛牛跟前,把牛牛紧紧抱住,两人都哭了。临了,小五子从荷包里摸出一只用青石雕刻的、遍体都嵌着白瓷颗粒的小癞蛤蟆玩具,郑重地送给了牛牛。牛牛哪儿想得到,这次和小五子的分别,竟然成了永诀。在牛牛去华阳的当年十月,小五子就病死了!

望着拥上来的庄上宗亲,永富一家迟迟不忍离去。

“你们走吧,几百里路,都是过江涉水的,大人伢子都要注意安全。”

“外头遇到天大的困难,都要挺住,千万不能灰心。”

“要把伢子们带得好好的,有他们,就有希望!”

“来年要是搞好了就回来,他乡黄金,不抵家乡黄土!”

宗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嘱咐着,叮咛着,词语恳切,心意殷殷。

最后永富带领全家,向村庄、宗亲们跪拜罢,才拖着沉重的脚步,黯然神伤地向着不可预知的前路,怆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