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了许久都未见到的爷爷,牛牛和桂兰感到非常亲切。自然和以前一样,永富爷儿仨仍帮爷爷掐棉花。
虽然将近一年没见了,但那爷爷一点儿没变样:光头秃顶,扁平的鼻梁上依旧架着墨镜,墨镜大大的、黑黑的,眼睛及其四周都被遮住了,一点儿也看不清,给人以神秘莫测之感。
牛牛还对爷爷掐棉花指指点点,挑挑剔剔。老爷爷这回变得像和姐弟俩合得来些似的,不管他俩,尤其是牛牛怎么啰唆、怎么袭扰,他都不嫌弃、不厌烦,有时还主动找牛牛说话。
“牛牛,你看我很像爷爷吗?”爷爷带笑地问。
“什么像啊,你本来就是爷爷嘛。”牛牛凑近爷爷的脸说。
“是吗?”爷爷仍沁头掐棉花,微带笑意地说。
“不是吗?凭我的经验,你不光是老爷爷,还是有学问的老爷爷呢。”牛牛跷起拇指。
桂兰补充说:“有学问的爷爷,头上都是光光的、秃秃的,还戴眼镜。”听到姐弟俩的赞美,老爷爷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怎的,上回帮那爷爷掐棉花时,跟他们大大永富一样,桂兰和牛牛也觉得在哪见过他,听到他刚才的笑声,他俩更觉得和他似曾相识了。眼镜上方的眉毛,眼角上的鱼尾纹,嘴巴、鼻子都像是他们记忆中的一个人,唯独眼睛被墨镜隔在后面,让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牛牛很想叫他把墨镜取下来,让他俩看看,但始终不好开口。
那是腊月十二的晚上。和往常一样,老爷爷在上灯前就到库房来了。牛牛和桂兰也和往日一样,挨在爷爷身边掐棉花,同时找话跟他说。但说着说着,老爷爷就不和他俩搭话了。
牛牛侧眼望望,才知爷爷打瞌睡了。牛牛觉得机会来了,他故意往前一趴,顺手拽下爷爷天天晚上戴着不离的眼镜。
老爷爷被撞醒了,惊讶地四顾着。
见到老爷爷的全貌了,姐弟俩惊讶得同时叫起来:
“岳西奶奶!”
“岳西奶奶,怎么是你呀?”桂兰把墨镜捡起来递给她。
牛牛拉着她的手说:“奶奶,我们一直都把你当老爷爷,你怎么都不跟我们讲真话啊!”
岳西奶奶一味哈哈地笑。
牛牛大永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望着牛牛,又呆呆地望着岳西奶奶,后听桂兰把经过讲清了,永富也笑了。看清了岳西奶奶全貌后,永富更觉得和她似曾相识。
桂兰想想仍有些别扭,她嗔怪地说:“你老人家也真是的,本是好好的奶奶,偏把头发剃了,要做老爷爷,变来变去的,搞得我们天天见面都不认得!”
牛牛也语气怪怪地说:“你怎么就不讲一声,你就是岳西奶奶呢?难不成你怕我们晓得你的真身风(份)吗?”
岳西奶奶急口分辩说:“伢子,你俩想想吧,好好的一头青发,一天之内就没有了,由老奶奶变成老爷爷了,说出来不让人笑话吗?我不是不跟你俩说,我是想等头发长起来,你俩见了,不就自然晓得了吗?”
牛牛傻乎乎地问她是不是嫌头发难梳,把它剃了。岳西奶奶叹口气,说她自前年那天傍晚从牛牛家棚前走后,就一直在人家牛棚里歇,惹了一头虱子。
桂兰颇有同感地说:“啊哟哟,头上生虱子可就痒得钻心了!”
岳西奶奶说:“可不是嘛,我讨饭,讨到哪挠到哪,头皮都挠烂了,可虱子越挠越多,头上的虱子就像白芝麻样,钳也钳不掉,晚上袭得人都没法睡,后来只好把头发剃光了。”
永富说:“剃光好啊,剃掉头发,虱子就叮不住了。”
桂兰问岳西奶奶以后会不会把头发再养起来,岳西奶奶说:“养的,女人不养头发不像话。”
桂兰说:“奶**发是该养起来的,不养起来,人家真以为你是老爷爷呢。”
“就是的嘛!”岳西奶奶说,“那样会给生活带来许多不便的。譬如吧,跟老奶奶在一起,人家会把你当老爷爷,事事都避着你,晚上不带你一床困,把你推到爷爷那边去。和爷爷们在一起,那就更糟了,人家脱衣洗澡,扯裤子屙尿,都不回避你,这成什么话了!”岳西奶奶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那年腊月十八,桂兰和牛牛就离开毛习普家了。从那天起,又有很长时间都没见岳西奶奶了,永富一家大小,尤其是牛牛和桂兰,总是惦记着忘不了她,念叨着不知她头发长起来没有。
牛牛和桂兰从毛习普那边回家后,除了清除棚边杂草、捡柴、挖野菜外,也没到外面找事做了。腊月二十一傍晚,永富给了牛牛两样东西,牛牛仔细端详着,把玩着,问那是什么。永富分别指着对牛牛说:“这个是老鼠弓,这个是老鼠夹子。这两样都是用来捕老鼠的。”
是的,大大的话提醒了牛牛,他觉得草棚里老鼠再不被剿灭,就要成精了。
其实棚里老鼠在永富从条子号搬到大园不久就有了。只是现在牛牛大大把灭老鼠作为专项提出来,牛牛才真正意识到和重视起来,才真正觉得棚里老鼠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像话。且不说暮色刚刚降临,它们就飞檐走壁、上蹿下跳,也不说通宵达旦窸窸窣窣、啮物打闹,干扰人的睡眠,就是大白天家里有人,它们也三个一伙、四个一帮地进出门户,盗粮偷盐,根本就没有把人放在眼里的意思。
去毛习普家当童工前,牛牛也曾起过要和老鼠干一仗的念头,但想起义堂讲过的日本人在中国用老鼠做细菌试验,自己亲眼见过老鼠携儿女搬家的事,牛牛就不忍心去捕杀老鼠了。
然而,从毛习普家回来后,许多深受鼠害的亲身经历,使原来老鼠在牛牛心目中的好印象被彻底颠覆了,改写了!在那当儿,老鼠们对牛牛他们不仅有过多的危害,不仅抢吃他们家的多半是人家出于同情给予的那点儿食盐,盗吃他们本来就难以填饱肚子的粗粮,咬烂他们本来就难以蔽体的衣物,干扰他们大大、妈妈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睡眠,更发展到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啃咬他们的身体,直接对他们进行人身伤害了。在那前后,隔几天晚上,睡得好好的六丫哭了:“妈,我耳朵痛。”点灯一看,老鼠从六丫脸上爬走了,六丫耳垂被咬破了,血滴滴的。隔几天晚上,睡得呼呼的牛牛大大突然喊:“他妈,你快点灯。”牛牛妈点灯一瞧,一只大老鼠被紧紧捏在牛牛大大手心里,拿到灯边一看,手被老鼠咬破了。再隔几天,牛牛妈又叫了:“他大,你快点灯,老鼠把脚咬了……”
牛牛一共被老鼠咬过三次,第二次咬得最厉害。那时牛牛手起水痘,腥臭气很浓,老鼠对他也就特别青睐。那天晚上,牛牛似睡非睡的,忽然手心痒痒,他断定又是老鼠在舔舐水痘上的腥水。蒙眬中牛牛五指一握,捉住老鼠的后半身。老鼠悄悄地掉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内关。牛牛一声“哎哟”,他大永富被惊醒了:“牛儿,你怎么了?”
“大,老鼠又把我手咬了,我捉到老鼠了,很大的!”
“牛儿,快放掉!我点灯。”
“大,咬便咬了,我放掉,就被它白咬了,你快点灯。”
灯光下,那老鼠仍然咬着牛牛的手。永富用剪刀夹断老鼠头,早起一过秤,那老鼠有四两重!
牛牛对老鼠越想越怄。牛牛取下挂在铺头上的老算盘,胡乱摇响拨弄着说:“老鼠呀老鼠,是到了和你们算账的时候了,新账老账一起算,连那些小伢子讲我脏话的账,都要记到你们头上,算总账!”牛牛表达决心后把老算盘哗啦啦猛摇一阵,再郑重挂回原处,望着桂兰、六丫笑。
桂兰说:“老鼠欠我们的账是算不清的,入冬后有些大老鼠都死了!”
牛牛说:“那些鼠大、鼠妈死了,还有鼠儿、鼠孙呢,父债子还呢!”
牛牛终于开始行动了,他大大给他的鼠弓、鼠夹全派上了用场。
那是腊月二十二日下午,牛牛正在往弓、夹上穿诱饵,春来到了。春来那年给上条子号姓苏的人家放牛,除了冬至前几天,在苏家把老牛卖掉后、壮牛买回前,经苏老板同意,春来回来看尹伯、倪妈,给牛牛、桂兰出主意惩治毛大奶奶钱氏,在大园住了几天外,其余时间没来过。尽管大家彼此都非常牵挂,但都在给人当童工,没有自己能支配的时间。
春来的那个苏老板,是个比较有善心的人,他考虑春来在他家干一年了,过年前,给他一点儿时间,让他去他姐姐家跟母亲团聚一阵子。但春来看望他妈赵姨后,吃过中饭,赵姨就叫他来看望牛牛大、妈了。
“弟弟,你在干什么呢?”春来一边问,一边走近牛牛,将他抱住。牛牛虽很激动,但他偏偏噘着嘴说:“都年把年了,就冬至前来住几天,平时都不来,你是不想我了!”春来并没解释为何没常来,只是一个劲叫弟弟。
“你还走吗?”牛牛问。
“弟弟,你愿意我在这里吗?”
牛牛抱住春来,不住地点头。
“啊,弟弟,你这两样器械都是灭老鼠的吧?我也会用呢!”牛牛很觉意外,春来正要告诉他自己灭鼠的故事,永富和倪妈回来了。
永富夫妇听了春来讲苏老板给他放假的事,说:“伢子,既然到出元宵节才回苏老板家去,这中间的时间就在我这儿过了。”
春来自然是巴不得的,可他又吭哧说:“尹伯伯、倪妈妈,我……什么……也……也没带……”
倪妈说:“不要带东西的,我昨天向人家讨了几件破衣,今天正好洗了,你晚上洗澡就把它换了。就十几二十天,不要带换洗衣的。”
倪妈误解了春来的话,牛牛抢着说:“妈,春来不是说没带换洗衣,我猜他是说没带粮食。”
春来见牛牛把他的心里话明白说出来了,于是依在倪妈身边说:“倪妈妈,我就是弟弟讲的那意思,光吃你的,我……”
倪妈说:“你这小伢,你不好意思吃我的是吧?”春来点点头。
倪妈说:“你年纪小小的,想法还怪多的。你要不在我家过年,就回苏老板家去,横竖我家过年跟平时一样,也没东西吃。”
春来拉着倪妈的手,望着她,不说话。
永富说:“春来伢子,还是去苏老板家吧。苏老板家虽比不上毛习普家大鱼大肉、花天酒地,可大米饭还是有的吃的。去他家过年吧,伢子。”
春来又扑到永富怀里,好一会儿才仰面说:“伯伯,我要在你这儿过年,我要跟你和倪妈,还有牛牛弟、桂兰姐在一起。我不想大米饭吃!”
倪妈把春来拽到自己怀里,说:“伢子,我没有要推你走的意思,我是不忍心你和我们在一起过大苦年!”
永富又把春来拉到自己身边,问他会不会用弓、夹子捕老鼠?春来喜出望外,说:“伯伯,我会!我来时就见弟弟往弓、夹上穿诱饵,我会捉老鼠。”
永富说:“那好,伢子,我们捉老鼠。我们过年没有鱼吃,没有猪肉吃,我们吃老鼠肉!”
刚要打瞌睡的牛牛,蒙眬中听到过年吃老鼠肉,一下子清醒过来。捡柴回来的桂兰听到过年吃老鼠肉,也不免欣欣然起来。须知,那时肉对穷人来说,尤其是对永富家来说,像山珍海味一样啊,永富家是常年看不到耳挖大一小块肉的。
于是,从那天晚上起,一场以春来、牛牛为主,桂兰为辅,牛牛大、妈通力协助的轰轰烈烈又神神秘秘的灭杀老鼠、过年吃老鼠肉的活动,在永富家草棚内外全面展开了。当晚,四张弓、五个夹子一共捕得大小老鼠二十五只,剥掉皮,净肉五斤三两!初战告捷,对他们全家无疑是莫大鼓舞!
为了多捕老鼠,过年多吃老鼠肉,次日,牛牛大又赶制了二十多张弓、七个竹夹,除了在棚内放置,还在草棚周边十多米外投放。此外,他们还在铁丝钩上穿饵料钓鼠,往桶瓮中放饵食诱鼠,挖口小底大的陷阱捕鼠,等等。由于形式多样、方法得当,捕杀的老鼠不计其数,以致选择供过年吃的菜鼠,一般重量都是二两以上的!
不过十天,光晾干的鼠肉三斤一挂的就有八大挂,挂挂都是那么肥腻腻、红通通、油滴滴、香喷喷的,让人看了就馋得要滴口水。
一天,毛习普见了,绕着大挂的老鼠肉,看了又看,闻了又闻,鼻子吸了又吸,说:“永富啊,这些老鼠可都是吃了我地里的粮食才长这么肥的呢,现在全被你们捕了,你说该怎么谢我吧?”春来和牛牛待要爆发,永富把他俩隔到身后,说:“毛老爷,你要吃的话,就送你两挂过年喝小酒。”永富说着就从架上往下取,毛习普立即阻止说:“不不,快别取,我是说着玩的,你别当真,留着给你伢子过年吃。”
那一年是老鼠肉让永富一家过上了大肥年,是老鼠肉让他的孩子们年三十晚吃上了难得的丰盛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