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桂兰和牛牛在毛习普家做工,又一直做到腊月才回家。甚至桂兰比牛牛回家更迟些。
一是有三个蒙面人警告在先,二是桂兰和牛牛都实诚,他们除了给穷孩子一些花生,没将杨二嫂弄走玉米棒子的事讲出来外,没有干过一件对不起毛习普家的事,因此毛习普信任他们,没有虐待过他们。黄世德因为领教过牛牛那一头撞的功夫,也不敢给他们两个出难为账,一般长工更是对姐弟俩爱护有加。但是,毛习普的大老婆钱氏,不知揣着什么心,总是对两个孩子做的事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钱氏有时怕遭谴责,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就对姐弟俩“阎王打小鬼——暗下神力”。
后两年中,夏秋两季姐弟俩捡那么多棉花,连毛习普都佩服,但大奶奶钱氏却说姐弟俩捡慢了,捡得不干净,晚上两人掐棉花的数量跟大长工们是一样的,但她仍然说姐弟俩掐得少,没掐干净等等,反正姐弟俩做得再好,她都要挑剔。要是真有什么事被她挑出毛病来了,她不仅骂,罚了重做,甚至还动手打。
毛大奶奶有个习惯,那就是每年暑季的晚上,除非刮风下雨,不然,都不在自己房里睡觉,要到院子里纳凉。而且还要毛习普和另三位姨太太陪着,直到半夜凉快的时候,才回到自己房里去。
纳凉就纳凉呗,还要熏蚊子。熏蚊子就熏蚊子呗,按说就是买上大捆蚊香,堆在院子里就像农家烧火粪一样,也耗损不掉他们家九牛一毛。可她偏不要蚊香,说蚊香虽然方便,但没有青蒿蓼草自然清香,偏偏要驱使牛牛和桂兰每天傍晚为她砍蒿子、拔蓼子熏蚊虫。可怜姐弟俩每天在地里做事,已经被炙烤得像炸干了水分的茄子,蔫巴得不能再蔫巴了,每晚回来,热得硬撑着吃一点儿饭,不洗不抹,汗渍渍的,少不得还要拎绳子拿刀出去砍熏料。
砍回熏料后,接着还要把熏料扎成草把人。草把人要用干棉壳、干牛粪、玉米芯等装在颅腔、胸腹内。草把人的胸腔、腹腔、颅腔要大大宽宽的,这样芯料才装得多,芯料装得多熏的时间就长,熏的力度就大,对蚊子的杀伤力就强。这样的草把人一共要扎五个,个个高矮、大小、胖瘦都要与真人相仿。
草把人扎好后,姐弟俩又将五张竹榻抬到院内,洗抹干净。再把草把人抬到竹榻前安置稳妥,待毛氏五口各就各榻后,由姐弟俩点燃草把人**拖出来的油纸捻引子。引子烧到草人内部装的芯料时,姐弟俩又拿上芭蕉扇,依次为毛氏五口轮流打扇。有时风有些大,把烟吹得偏离了钱氏的竹榻,钱氏就骂桂兰和牛牛是饭桶,屁用没有!
比起热天熏蚊子,冬天磨淀粉做腊水粑对桂兰和牛牛来说更难。那时候,上下毛家墩的富裕人家都有吃腊水粑的习惯,而毛习普又好之更甚。和其他人家一样,他们家也从十月就开始,将舂熟的糯米、高粱米等黏性大的谷物,放入缸里用清水浸渍。十一月上旬,即按浸渍的先后顺序,依次捞起谷物,用清水漂洗,涤除馊臭味,然后倒入容器中,按比例加入适量清水,碾磨成淀粉。淀粉磨好后,再沥水、摊晒,晒干后,装袋待用。在这中间,瞅着天下雪时,还要把大量洁白干净的雪,畚到已经空出的缸里,让其化水留待浸粑。
十一月二十前后,开始做粑、蒸粑了。粑蒸好出笼冷却后,就及时放入早就储了雪水的大缸里浸渍。做粑、蒸粑、浸粑的流程,每天要重复多次,直到腊月二十前后,把最后一块粑放入雪水缸里,才算告一段落。
因为毛府长工在收完秋季、种下午季后,除留一个冬管人员外,都回家了,所以从浸渍粑料到磨淀粉,从晒淀粉到做粑、蒸粑、取粑下缸,中间所有大小、难易事都是桂兰、牛牛姐弟承担的,而他俩感到最难胜任的就是磨淀粉这个环节。
寒冷的早晨冷风刺骨,冰凌扎脚,牛牛和桂兰姐弟就来到毛府,做完包括给毛习普倒尿壶,给四位太太倒、浣马桶诸杂事之后才吃饭,把锅、碗洗刷完毕后就匆匆进入磨坊,一进了磨坊,除畚米、加水、沥淀粉、中晚吃饭外,其余时间,磨档就像长在胳膊上卸不下来了。
牛牛和桂兰光着脚,把着磨档不放松的手,冻得红里泛紫,肿得像蒸熟的馒头,一摁一个凹,晚上焐热了,像鳖咬了一样疼痛。牛牛和桂兰个子矮、胳膊短,为了推磨,只好随着磨盘转动,而两脚跟着前后移动,不这样,磨子就推不转,磨不出粉;达不到一天的出粉量,就要做到深夜。
钱氏见桂兰和牛牛磨的效率不高,拉长着脸说:“不能磨快点儿吗?像两头懒驴,磨到三十晚上过大年也磨不完!”钱氏边骂边用拐栗子往桂兰和牛牛头上擂。除非钱氏不到磨坊来,只要她一来,不管两个孩子磨盘推得是快是慢,她那样的话,那样的举动,就总要一成不变地上演着。
“哗啦!”有一回,钱氏磕过桂兰拐栗子,又要来磕牛牛时,突然拴在柁梁上的磨档绳子断了。当时姐弟俩正把磨盘往前推着,冷不防磨档掉下,姐弟俩随之同时趴倒。牛牛胸脯压在磨档上,痛得不能出气;桂兰撞到接淀粉的大盆沿上,右眼角当即撞破出血。钱氏虽然当时愣住了,但很快就露出本性,落井下石地往两人屁股上各兜一脚,还骂他俩把她家饭吃糟了。
桂兰和牛牛忍着疼痛爬起来,钱氏已朝自己的房间那边走去。望着钱氏那可恶的背影,桂兰和牛牛怒不可遏。
“哼,早晚给你点儿厉害!”桂兰鼻子里哼哼着!
次年,毛习普另雇了两个小童工。后来据毛根强说,那两个小童工的遭遇跟桂兰和牛牛一样惨。牛牛和桂兰前两年半的时间里所做的事,都由那两个小童工全盘接手了,只有热天不做熏蚊子的事了。至于为什么把熏蚊子的事废了,还得从毛习普和他的太太们第三年伏天纳凉受了极大惊吓说起呢。
那年伏天,桂兰和牛牛就不做熏蚊子的事了。这里只说废除熏蚊子的原因:那年伏天的一个傍晚,牛牛和桂兰正在把砍回的蒿蓼扎成草把人时,突然看见院角的一铺枯麦秆草,像长了脚似的贴着地面走起来!这倒怪了,姐弟俩好奇地跑到跟前瞧,透过麦秆草的缝隙,终于看明白了——草下有几只大癞蛤蟆,是蛤蟆驮着草爬动!这下可激发牛牛的灵感了。
牛牛说:“姐,我有了!”牛牛拉着桂兰就跑。桂兰问他去哪儿,牛牛凑近桂兰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桂兰笑了。一番忙碌后,五个草人扎好了,点燃了。
毛习普和他的太太们都躺在各自的竹榻上纳凉,桂兰和牛牛也跟平时一样,挥着汗水为他们挨个打扇。扇着扇着,毛习普侧过身,对着草人突然大叫起来:“咦,草人怎么在动啊!”
三位姨太只当没听见,仍旧睡着。
钱氏一面享受着桂兰扇的凉风,一面漫不经心地搭腔说:“就鬼扯,草人怎动啊?风吹的吧,别讲着吓人!”
牛牛和桂兰却趁机撂下扇子,闪到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声嚷嚷开了:“哟,草人真的活了,在甩胳膊呢!”
“是哟,草人扭脖子了!”
“哎哟,敢是闹鬼了,草人怎么动了呀!”
经桂兰和牛牛一嘶嚷、一渲染,毛习普和太太们都吓得坐起来。他们见自己竹榻前的草人不仅都在摇头、抖胳膊、扭身躯,胸腹内还发出叽叽咕咕怪声怪气的鸣叫。毛习普和太太们热天熏蚊子纳凉也很有些年了,但眼前的怪异现象从来没出现过。他们也都说院中出鬼了,是鬼魂附在草人身上,把草人遣动了。
太太们吓得魂不附体,争着往毛习普床边贴。毛习普哪里还顾得了他的太太们,他溜下竹榻,拎着短裤,连踏鞋也没穿,就往自家卧房跑!见毛习普跑了,几个太太也恨不得拽着毛习普跟在后面。
自那以后,毛习普和太太们再也没提出过要到院子里去纳凉了,而桂兰和牛牛也没去给他们砍蒿草、扎草人、搬凉床、摇芭叶扇了!
其实哪是草人活了出鬼了呀,是牛牛和桂兰把从墙角古砖里扒出的许多胖大癞蛤蟆扎进草人的胸腹中,草人腹中的熏料引着后,癞蛤蟆被烟火熏呛热烫了,发出躁动和怪叫。
毛习普和太太们进房后,桂兰和牛牛火速跑出来打开五个草把人的胸腹,及时放出困在草把人内腔里正在烟火熏烫中苦苦挣扎的那些胖大癞蛤蟆。在解救最后一只癞蛤蟆时,牛牛捧着它,亲昵而又无限感慨地说:“癞蛤蟆大姑姑啊,你的一个前辈,曾经和赤练蛇一起,自投汤锅,牺牲自己,为我们熬了一锅龙虎汤。今儿,你们这一拨后辈,在毛习普可能不会再出来纳凉、废掉熏蚊子这两件事上,为我们帮了大忙,立了大功啊!”牛牛双手捧着那大癞蛤蟆,把它放到草丛中,想想又说,“去吧,以后用得着的时候,再请你们披褂(挂)上秤(阵)!”
可惜牛牛和桂兰促成毛习普和他的太太们放弃热天纳凉熏蚊子的奇闻,他们的后任者、续雇的两个小童工一点儿也不晓得,他们要是晓得在热天,他们不用为毛习普砍草熏蚊子的原因,会对牛牛和桂兰感激涕零的!
第四年姐弟俩被毛习普辞退了。但上一年牛牛和桂兰姐弟俩给毛习普家蒸完腊水粑后,又掐棉花掐到腊月十八才结束。那位光头爷爷,在结束前半个月,又到毛府和永富爷儿仨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