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多月的戏瘾,到了二月中旬,牛牛、桂兰、春来三个把耍的心都收起来了,二月十六,春来就帮人家放牛去了,但还经常到大园草棚里来看他的尹伯伯、倪妈妈和牛牛小弟。牛牛和桂兰也去了毛习普家,继续去年的童工生活。

四到六月间,姐弟俩除早晚为毛家打扫卫生、做杂七杂八的家事外,白天都跟大长工们一样,在地里为玉米、黄豆、高粱、棉花等农作物间苗、补棵、打杈、拔草等。永富多数时间在毛府油坊里干着榨油、搬码棉饼菜饼等活。他不下地时,牛牛姐弟俩都由长工们带着,苗怎么间,棵怎么补,棉杈怎么打,杂草怎么拔,都由长工们手把手地教。好在姐弟俩都不笨,什么活儿,一教就会。而且他俩也很勤快。有时看看活不多了,就让长工叔叔们歇歇,他俩做。因此长工们都很喜欢他俩,尤其是毛根强,差不多把他俩当自己孩子待,处处关心照顾不算,还常在他叔爷毛习普面前夸他俩能干。

然而新换的管家黄世德,对永富和两个孩子都有成见,常常把两个孩子当面粉揉,当烂柿子捏,对两个孩子做的事,总爱鸡蛋里寻骨头,明着为难他俩,给他俩小鞋穿。有一回,把孩子惹毛了,黄世德还挨过牛牛一头撞。

七月半后,棉桃正式开裂绽放了。毛习普家土地多,种棉面积也大。站在他家屋后俯视大园,白皑皑一片雪海。

每天天刚亮,长工们,以及牛牛、桂兰这两个小童工,就吃完饭,各做各事去了。除非天时不好,长工们才全部去捡棉花,否则,棉花多半是由桂兰、牛牛两个小童工包了。只要不下雨,从棉花开捡到收官,他俩天天都在地里,头棉捡完捡二棉、捡三棉尾棉,一轮接一轮地捡,中间从无间歇。每天下地前,大长工们就把能装百十斤重棉花的大篾篓子,送上七八个,依次摆在地头。从早到中,从中到晚,桂兰和牛牛把背着的篮子捡满了,就驮到地头,倒往大篾篓子里,倒满这篓倒那篓。捡到傍晚,个个大篓子筑得满满实实,堆得高高的,论重量少说也有七八百斤。接着由大长工们将大篓子或背或抬或挑,一趟趟运回毛府的库房。从七月中旬到九月上旬,除间或掰两回玉米,摘几回绿豆外,牛牛和桂兰差不多都泡在捡棉花的活儿上。

捡棉花虽是手工活,适合孩子们做,但具体对牛牛和桂兰来说,其实是个苦活儿。七八月间,正是热天,两个孩子都光着头,牛牛还打着赤背,下身也只穿件破裤兜兜。上头是毒花花的太阳照晒,下头是棉地里阵阵的热气熏蒸,胸背、肩胛、胳膊,因灼晒而生出的水泡,像排列成片的亮鱼鳔,一个挨一个,水泡泡被棉桃捶打着,被棉禾子蹭剐着,撕破了,撕开的皮在创口处披垂着、吊挂着,红粉粉的肉毫无保护地暴露在外,又被棉禾剐戳着、抽打着,被棉灰刺痛着,被汗水腌渍着,那种痛苦,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法体会到的。

牛牛坚持不住地说:“姐,这事我真做不下来了。”

桂兰说:“忍忍吧,谁叫我俩想他家三餐吃呢。”

牛牛说:“姐,我真吃不下来这碗饭了,我不想他家中餐的干饭吃了,我捡荒去。”

桂兰说:“捡完荒,冬天有事做吗?咬咬牙吧,牛牛,熬过这阵,应该会好些的。”

牛牛把胳膊和胸背展示给桂兰看。桂兰说,她不用看的,她身上跟牛牛一样,都是稀糊糟烂,找不到一块没有破的。桂兰再三要牛牛忍忍。

说话间,两人的筐不经意间又满了。桂兰心疼牛牛在棉禾里蹭来剐去,痛得受不住,帮他把小筐往大篓子里送。

就这样,日复一日,太阳起山又落山,落山又起山,桂兰和牛牛的身上剐破又长好,长好又剐破,也不知经过了多少轮的反复,终于像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了。他们身上的皮肉被磨得跟猪皮、牛皮、象皮一般,结成厚厚的硬壳子,摸去像老松树皮一样剐手,打着像竹片一样出声。

想起捡头茬、二茬棉花时,桂兰和牛牛那个又热累、身上晒破剐烂的样子,真让人寒心。长工们带到地里的中饭,两个孩子一口也不想吃,晚上回毛习普家,只想喝凉水。掐完棉花,大大带他俩回家,刚到棚边两人就疲累得直想倒地而眠。每每这时,倪妈总是催着牛牛、桂兰,说:“丫头、牛儿,快洗澡去,脏兮兮的,怎么好困了。”

有时见叫不起牛牛,倪妈就打水帮牛牛洗。他妈擦一把,牛牛就哭叫一阵。倪妈是躁性子人,牛牛越哭她擦得越重。这也难怪,永富爷儿仨早上天不亮就到毛习普家上工,晚上才下工回棚,进出草棚两头黑,倪妈只听到他们声音,看不清他们的人。两个孩子身上皮破肉绽的惨相,倪妈根本就不晓得。牛牛和桂兰也从不在她面前诉一声苦,叫一声痛(也没机会诉苦叫痛)。

这一回见牛牛哭,倪妈不仅重擦,而且用破毛巾往他身上抽打。

永富气不过,点个草把,照给倪妈看。见牛牛身上都是血,问明情况后,倪妈又狠狠责怪永富不向她讲,她抱着牛牛哭了。

第二天,倪妈特地去毛习普家地头,见牛牛和桂兰正艰难地背着棉筐,从密集的棉禾里钻出来,抬着皮开肉绽遍处流血的胳膊,往大篓里倒棉花。倪妈的泪水唰地一下掉下来了。她叫着:“丫头,牛儿——”她走近了,摸摸桂兰胳膊,摸摸牛牛胸背,走了,走几步又回头,说,“伢子,好好给人家做事,记住小时候的苦!”

到捡三茬棉时,牛牛和桂兰的身体已经被打磨出来了,他们像穿了防护衣甲,不怕晒,不怕蹭剐了。

中午送饭给他俩吃的长工说:“伢子,如果渴了,可以就地摘西瓜解渴的。”

牛牛说:“毛太爷许我们吃吗?”

长工说:“只要不耽误捡棉花,吃西瓜他不会管。黄管家虽有些多管闲事,但天热,他很少到地里来。”

有了长工的交底,桂兰和牛牛心里有数了,他们每天一下地,就自己给自己加压。

桂兰说:“牛牛,上午热气少一点儿,也不太口渴,我俩快快摘,挤出时间来,下午吃西瓜。”

牛牛说:“姐,我也是这样想的,上午把所有大篓子都捡平口,下午多歇歇,吃西瓜解渴。”

华阳地区桐马大堤内外,处于长江北岸,气候温和,土地肥美,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适宜粮食瓜果生长,出产的西瓜又大又甜,而且不用人工种植栽培。历史上不知是哪朝哪代发大水,把别处西瓜子冲到这儿来生根落户,其后生生不息,繁衍无穷,每到春天,宿年的瓜子就发芽生长,而锄草人又特地留着,待夏秋结瓜,供捡棉花人享用。

下午的太阳像火一样炙烤着,而满地里密不透风的棉禾又吸收着阳光的巨大热量,人劳动在其中,就像进了四五十度的火炕,灼热得喘气都困难。每当这时,所有篓子里的棉花都捡得差不多够量的牛牛和桂兰,就各摘几个大西瓜,抱到树荫下或棉禾深处,一个放屁股下当凳子坐,一个当饭吃或当水喝。当饭吃或当水喝的西瓜,须将它弄开。弄开也不是很容易,有时用牙咬,有时用手抠,咬抠都不行就用拳头捶,用脚跺,有时就像猴子吃硬壳的瓜果一样,举起来往地上磕砸。总之是一定要把它弄开,不能眼睁睁怀抱着甜美的西瓜,而把人活活饿死、渴死。

西瓜弄开后,发现没熟的或熟透变质的,就手抛掉,重新挑摘。他们将弄开的西瓜,或直接捧到嘴上大口咬,或放于膝上,用手抠着,大把地往嘴里送。

牛牛吃西瓜还不如猴子吃得利索,吃得文明,吃得能上大雅之堂!他往往一个瓜才吃到中间,腮帮、下巴、胳膊、肚子上就糊满瓜汁、瓜瓤、瓜子,吃多了,连兜胯的小裤衩都挤得下水。有时瓜吃完了,他索性抓着瓜皮,满头脸满胸背地乱擦一气,管他汁儿、瓤儿、子儿弄不弄到身上,他自己觉得凉快舒服就好。不经意间,一段时间过后,牛牛头上、身上的痱子、热疮、包儿、疖子都瘪了,消退了,桂兰也如法炮制,结果收到了同样效果。于是他俩晓得了:吃西瓜不光能饱肚子、解干渴,瓜皮还能消热疮、医包疖。

真是大米吃多了嫌质糙,塘鱼吃多了嫌味腥,猪肉吃多了嫌肥腻。牛牛西瓜吃多了,就“至今已觉不新鲜”了!但炎炎烈日下捡棉花,大量流汗,如不适时补充水分,势必会脱水、发痧、中暑,而在那广阔的棉地里,能就近、便捷补充水分的唯一途径就是吃西瓜!西瓜吃厌了,不想吃了怎么办呢?后来在牛牛的提议下,他俩只将西瓜抠个洞,将瓜瓤捏碎捏匀连同瓜子一起捞掉,单喝沥下的瓜汁。

桂兰说:“牛牛,你从哪儿学来的呀,吃西瓜吃得这样,也不知要糟掉多少西瓜呢!”

牛牛说:“姐,你怕糟掉,就把瓜汁挤给我一个人喝吧!”

桂兰说:“就你聪明,我是呆子!”

牛牛把瓜洞抠得大大的,喝完瓜汁后,就把瓜皮往头上一叩,像花绿色的头盔,再扭一根粗长的棉禾秆,做操练刺杀状,然后又把禾秆插在地上,做立正姿势问桂兰:“姐,你看我像八路军吗?”

桂兰说:“就你那样瘦得一把筋,身上皮子都结了硬壳壳,还像八路军?人家八路军个个都高大雄壮、威风凛凛的,你像小日本鬼子!”

牛牛端着禾秆自操自练起来,嘴里刺啦刺啦地叫个不停,叫过后又倏地往地上一仰,一面装死,一面喊着:“小日本鬼子死啰,小东洋鬼子被八路军打死啰!”

有一回,牛牛正在装死鬼子,不料黄世德突然蹿来了!

黄世德取下牛牛头上的瓜皮,往地上砸了个稀巴烂,说:“看来你俩是专吃西瓜,不捡棉花了。”

牛牛一时语塞,桂兰沉着应对说:“黄管家,话不能这样讲呢,我们不捡棉花,每天八大篓子都是你来捡的吗?”

听桂兰有力地反驳姓黄的,牛牛眨巴眨巴眼睛,也来了主意,说:“黄大管家,你不是讲我们没捡棉花,你主要是反对我讲鬼子死了。因为你对鬼子好,人都讲你是汉奸!”

牛牛一下打中了黄世德的要害,黄世德脸色白了,他一步步向牛牛靠近,不知是要说什么还是要揪牛牛的耳朵,但见牛牛脖子僵僵的,做运气状,黄世德立即后退几步,指着他砸碎的瓜皮,放缓语气说:“它能当帽子吗?遮得住太阳吗?”

牛牛见黄世德的语气和态度都和缓了不少,也趁势向黄世德提出要求说:“黄管家,你晓得瓜皮遮不住太阳,那就给我和我姐一人买一顶草帽吧,你看我们皮子都晒焦了。”

桂兰也说:“黄管家,你就发发善心吧,你看我和我弟弟都晒出火了,鼻子天天淌血!”

黄世德推托说:“我没那权啊!”

牛牛“拎着尾巴烧干鱼——不舍不弃”地说:“你有权呢,人家都说你是毛府的大管家呢!”

黄世德挠挠头,认孬地说:“不怕你俩笑话,我号是很响,大管家的,被大家叫过来喊过去,其实我这个管家也就是‘丫鬟管钥匙——当家做不了主’呢。”

在牛牛和桂兰的一再要求下,黄世德答应向毛习普请示,可是三伏过完到立秋了,两个孩子也没见一顶草帽。草帽没要到,倒是地头上又增加了两个装棉花的大篾篓子!

棉花捡到尾声,又转到收玉米上了。毛习普家种的玉米有三四亩。那年的玉米是毛根强带牛牛和桂兰收的。其他长工被分去拔棉花禾子、翻地种麦种油菜了。毛根强说牛牛和桂兰个子矮,背着箩筐掰玉米,既够不着,又走不动,没要他俩掰,只叫他俩把他掰的玉米往地头大筐里抬倒。

一天下午,一个拾荒的妇人来了,毛根强对牛牛和桂兰说:“你姐弟去地头看篮子,别叫玉米被人偷去了。”当再叫他俩回去时,就见毛根强的筐子是空的,而那妇人却驮一满筐走了。其后每回都这样,那妇人一来,毛根强就以这样那样的由头,把姐弟两个支开,等那妇人驮玉米棒走了,才把他俩叫回去。次数多了,形成条件反射了,妇人一来,姐弟俩就走,妇人一走,姐弟俩就回。

有一次不知怎么大意了,姐弟俩以为那妇人走了,没等根强叫就回来了,但见根强和妇人还在穿衣,姐弟俩急急退了回去。妇人走后,根强叫回姐弟俩,近乎乞求地说:“好伢子,我很可怜,三十多岁还没娶亲,你俩千万不要把刚才的事讲出去,更不能在毛太爷面前透风,那样他会不雇我,会把我吊起来往死里打的。”

牛牛遮掩说:“叔叔,刚才也没什么事呀!”

毛根强再次哀求说:“伢子,你别扯谎,我知道你俩刚才看见了,千万替我瞒得紧紧的,我明年正月,唱好戏给你俩看。”

那妇人家住下条子号,是个寡妇,人叫她杨二嫂,丈夫死于日本鬼子刺刀下。她原有一双儿女,但儿子不知是掉方塘里,还是被陌生人带走了,两岁半时突然无影无踪了。妇人先丧夫,后失子,一双眼睛哭得只剩几分亮了。

毛家玉米收完后,就是挖花生。毛家那年种了将近两亩花生,到九月中旬才开挖。九月上旬,有些长工就辞工回家了,剩下的毛根强和别的长工大都挖鱼塘去了,挖花生的事完全落到牛牛和桂兰身上了。

好在毛家的花生都种在江沙地上,土质非常松软,说是挖,其实就是往起拽拔,拔一双,摘一双,一双一双地清。身边放着个小篮子,人往前挨一步,篮子就跟着往前移一小截,就像捡棉花掰玉米棒一样,小篮子装满了,就往大篮子里倒。

九月间,暑气早已消尽,蓝天上白云飘**,大雁南飞,地垄沟渠边野菊盛开,秋阳洒在地上,映着**,遍地流金。圩区广袤无遮拦,习习秋风吹到身上,人已颇感寒意。但被秋阳朗照的江岸沙地,却软松松、暖烘烘的。渐近傍晚,姐弟俩尽量用“缩骨法”,矮化自己,使身体紧贴地面,最大限度地减少晚风对身体的吹拂,吸取沙土中散发的暖气。

在姐弟俩挖花生的时候,也有年龄相仿的孩子到毛家地里捡花生。他们拎着小篮,捉着小铲子,重翻姐弟两人挖过的畦垄。大半天掏出一颗花生来,就像寻宝人从乱石中挖出一颗蓝宝石一样欢喜得什么似的。每每这时,姐弟俩望望毛府屋后没人,就给他们装满一小筐,让他们快走。

有五六个这样的孩子每天轮着来,每次不超过两个。他们约定,来时只躲在套沟里,干咳三声,姐弟俩就把花生送过去,他们不得和姐弟俩明里接触,以免被毛家人看见。得了花生的孩子,年纪比他俩小的,就叫一声哥哥、姐姐,年纪大的,叫一声弟弟、妹妹,而后感激涕零地匆匆离去。有的走一小截路,还回过头来,摆摆手,说声“多谢”!这时姐弟俩就说:“快点儿走吧,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季花生挖下来,拣净晒干后,比上年少了不少。黄世德说:“同样亩数,花生比去年减少一百九十多斤。”毛根强也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说:“今年雨水调和,按理花生应比去年多收才是,怎么反而减产了呢?”

牛牛靠近毛根强,轻轻撞撞他的膀子,又眨眨眼说:“今年玉米怕是也比去年减产了呢!”

毛根强是个极精明的人,他略略咀嚼一下牛牛的话,虽具体不知道少的花生哪儿去了,但他明白其中必有文章。他贴着牛牛耳朵,轻声问牛牛是不是弄回家了,牛牛只笑了笑。

毛根强于是马上改口说:“今年雨水可能下多了点儿,花生尽是气壳大水籽,不打秤,减产不足为奇。”

黄世德听毛根强如是说,只嘟囔了一句“大概是”的话,其他也就没讲什么了。他知道,如不顺水推舟,继续深究,惹恼牛牛,牛牛那一头撞,无论如何是他难以经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