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时做得好,那一年华阳地区圩里圩外都获得了不错的收成。收成好,老百姓吃穿无虞,心情就愉快。心情愉快,就会追求精神生活。从十一月中旬开始,过年的气氛就一天比一天浓厚。除了备办年货外,过年最显著的标志,就是业余文艺剧团赶排大戏,准备正月上演,给忙碌一年的人们过过戏瘾,快乐身心。

永富家没有土地,赵姨家也只有一块菜园。尽管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成,但他们两家和一部分后期迁入户一样,只能看当地人和早期迁入户乐和,自家生活还是“太奶奶鞋——老样子不变”。然而这并不影响牛牛、桂兰和春来(春来也是腊月二十三下工回家的,他一下工就到倪妈家来了)正月里看戏的热情。毛习普许诺的新衣虽然没兑现,牛牛和桂兰也为此失落懊恼过一阵,但很快,他们就从那豪奢的企望中走出来,快快乐乐地穿着破衣过年,过了年,又快快乐乐地穿着破衣去看戏。尽管那身破衣烂了袖子,掉了纽扣,吊得老高的裤筒也长短不齐。

腊月二十,戏台就搭好了。为了让大圩里外人看戏就近方便,两座戏台分别搭在小牧场和陆姨大门前的场地上。上下毛家墩及其周边人,看戏多半都在小牧场,而上下条子号的人,又多半不出陆姨大家门前的场地。戏瘾大的人,则不论哪边唱戏,每场必到,对他们来说,看戏没有路途远近之分。

牛牛、桂兰、春来都是属戏瘾大的人,只要有戏,不论在哪边唱,台下观众中就有三个孩子相依相怜的羸瘦身影。

真的要感谢那些热心戏剧表演和甘愿为群众奉献的唱戏人,正月初一他们就在辞旧迎新的烟花爆竹声中,为戏迷们、为父老乡亲们闪亮登场了。

那时候天气特别冷,虽然已经立春,但严寒仍像恶鬼一样,牢牢地控制着华阳地区,丝毫没有懈怠和撤出的意思。大多数天里,只要太阳一下山,地上就开始结冰,一丛丛冰柱,像锋利发亮的尖刀,从土层中刺出地面,寒光闪闪地直立着。圩区里毫无遮拦的夜风,掠过空阔的平野,钻进人们单薄的破衣里,扎进肌骨深处,别说那是怎样一种冷冽的滋味了!但是,冷吓不倒春来、牛牛、桂兰三个!

开始的那些日子,春来和桂兰勉强还有破鞋套脚,而牛牛却光着脚丫。他那与自己年龄极不相称的、磨得像老松树皮一样的脚,踏在拱出地面的参差倒立的冰凌上,发出咔咔嚓嚓的清脆声响,别人听了难免心惊肉跳,而牛牛却浑然不觉一般!

春来蹲下去,抓住牛牛的脚说:“弟弟,把脚提起来。”牛牛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戏台,一面心不在焉地分别提起两脚,任由春来摆布。他不知道春来是在往他那冻得像冰块的脚上穿鞋,更不知道往他脚上穿的鞋是春来从自己脚上脱下来的!

可是不几天,春来那双本来就只能套住脚掌前半部、像文明之邦人进卧室穿的拖鞋的鞋,也被牛牛完全蹅烂了。于是桂兰又把脚上的鞋脱给了牛牛。不几日桂兰那双原来就只能盖住脚背,而封不住脚趾的鞋,又被牛牛彻底报废了。

春来、桂兰、牛牛三个人只好都打赤脚了。赤脚冻麻木了,同穿鞋袜一样不觉得冷,可是晚上回家洗脚就不得了了。冰块一样冷的脚,忽被热水一泡,痛得跟被噬咬一样难受,三人抱着脚,哭都哭不出声来!后来永富让孩子们用冷水洗脚,洗过后反复搓擦,脚不但不痛,反而暖和了。

真的是穷极思变。为了提高生活质量,追求美好的享受,后来每回看戏前,春来三人就在门前的柴堆上各拽一大把蓼草,扎成大疙瘩,到了戏台底下,放在选定的位置上(一般是避风、视角好的高处),人站在上面,既避免了脚直接踩在地面的冰凌上,保护脚不受冻,又抬升了人的高度,方便了看戏。尽管牛牛说草疙瘩把人垫高好看戏,但多数时候,他仍然像丛林中的矮小灌木,视线被人挡着,看不见台上的一些表演。于是春来和桂兰干脆轮流把牛牛架到自己肩上,他们还解开领扣,让牛牛把脚插进自己的衣领里焐着。

看戏的时候,哪怕肚子再饿,身上再冷,牛牛都一声不吭。可一散戏回家,牛牛就像变了一个人,又哭冷又叫饿的。

倪妈就骂了:“冰冻花花地蹲在台底下看戏,怎的就不冷不饿呀?一进门就哭唧唧地啼饥号寒!冷、饿,明儿就别看戏,替我在家缩着!看戏,看戏,看戏能当衣穿当饭吃啦?”牛牛捺着肚子,一声不吭了,他最怕的就是妈妈不让他看戏。偏偏歇了一会儿,倪妈又把牛牛叫应了说:“记着,明晚别去看戏了,在家困早早的,就不晓得饿。”

春来拉着倪妈的手,替牛牛央求说:“倪妈妈,我们过一阵都要帮人做工去,想不到耍了,就让牛牛跟我们一起再耍几天吧。”桂兰也壮了胆子说:“给我妈做伢子太难了!”

倪妈说:“死丫头,怎的给我做伢子就难了?我待你们厉害了怎么着?我晓得你们跟春来都是杨树窿里乌龟——一伙的,只要我讲牛牛几句,你俩就护着。”

见春来和桂兰都站在自己一边,牛牛似乎底气足了些,他顶着他妈的权威说:“妈,其实只要荷包里有钱,就是日搭夜不回家吃饭也不会饿,那戏台底下有卖小吃的呢。”

倪妈说:“你看见有卖吃的啦?”

见倪妈像是没生气,春来也斗胆说:“戏台底下卖吃的多得很。”春来如数家珍地说,“像玉米糖、冻米糖、芝麻糖、花生糖、高粱糖、甘蔗糖、山芋……”

“够了,不用讲许多了!”倪妈一句话概括了说,“凡是带糖的,小伢子都不能吃,吃了牙齿会生蛀虫!”

趁倪妈转背时,三个孩子对望了一回,相互吐着舌头。

桂兰说:“还有饭团、糯米粑,都是现做现卖的。”

倪妈说:“那些都是糯米食,黏性太强,吃了腻肠子,不容易消化,尤其是小伢子最不宜吃的!”

三个孩子又对瞅了一下,无奈地摇着头。

春来说:“倪妈妈,其实除了各种糖、糯米食,还有茶叶煮鸡蛋、辣椒煮田螺……”

“哎哟,”春来还没说完倪妈又接过了,她说,“煮鸡蛋是作气的,辣椒煮田螺上火,这两样小伢子更是不能沾的!”

牛牛说:“妈,那烤羊串、汆猪肝,小伢子总是可以吃的吧?”

倪妈说:“那猪肝是动物内脏,小伢子——你们别说了,除非天上掉钱下来被你们捡到了,自己买吃去,不然,你们就是讲得天花乱坠,我也没钱给你们买吃。我不是舍不得,我没钱,你们大大也没钱。春来伢子,你们想吃就等长大了,自己搞钱买吧。”

牛牛说:“妈,我们不就是讲讲,解解馋吗?没讲买呢,知道你没钱!”

春来说:“不光我们买不起,除了一些富人孩子买吃外,许多像我们一样的穷酸孩子,也都只朝那些吃的东西望望,伸伸舌头舔舔嘴巴就走开了。”

桂兰接着说:“不过有的时候,好事还真的说来就来了,不知哪个晚上,我们真的吃上小吃了。”

倪妈说:“一分钱没有,你们怎么吃上小吃了?骗人!”

牛牛说:“骗你我是小狗!因为我们碰到岳西奶奶了!”

倪妈惊疑地说:“岳西奶奶?”

桂兰说:“是的。那天晚上,也在台下看戏的岳西奶奶给我们三人各买了一串烤羊肉串、一块高粱米粑。”

倪妈说:“人家要饭的老奶奶,有几个钱不容易,吃她买的东西有罪过。”

春来说:“那老奶奶叫我们三个每天晚上看戏,都在那原地等她,她给我们买吃的。”

桂兰说:“可是从那次后,她一直没去原地找我们。那老奶奶也有失信的时候呢。”

能遇上老奶奶给买点儿吃的最好,遇不上,三个孩子也不怎么指望,还是回过头来,说说看戏吧。

春来懂戏文,戏中的人物、戏词、情节等,看过后,他基本上能讲得出来。桂兰和牛牛也略懂一点儿,但他俩主要是看热闹。牛牛有个特点,就是不懂就问,甚至打破砂锅问到底。春来说:戏剧是综合的舞台艺术,它把人世间的事,缩编成戏,搬到舞台上,演给人看。小小的舞台就是个大大的世界。演员在台上走七八步,有时就代表千里万里;六七个人,有时就代表千军万马;翻几个跟头,就表示腾云驾雾;弹一下指头,道一句白,就过了好长时间……

牛牛说:“我好像有些懂了,那七仙女拿着云帚,在台上绕圆场跑,口里唱着漂漂蛋蛋(飘飘****)下凡尘,就表示她从天上来到人间了。那白娘子穿一身白衣,戴的首饰上,有杏(芯)子抖动,就代表她是白蛇了。”

春来格外赞赏牛牛接受快,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在春来的点拨下,桂兰和牛牛不仅看懂了部分戏,而且还学着唱,学着做。牛牛拿两根竹竿,紧贴腰身左右,让六丫捉住竿子前端,后退几步,又前进几步,表示用车儿推六丫出嫁。把扫帚夹于**,一手捉扫帚前部,一手做扬鞭策打状,表示打马赴京城赶考。手撑一根竹竿,纵身一跃,从东边跳到西边,站定了,颠几颠,再用力一撑,表示出海打鱼……桂兰早上起床开门就唱:“清早起,开柴扉,乌鸦叫过。叫过来,飞过去,却是为何?”拎篮挖野菜时,她改词唱道:“小女子本姓戴,天天铲野菜,铲得多妈夸奖,铲得少妈要怪……”永富做工回来,牛牛迎上去,学唱戏的躬身作揖说:“父王驾到,孩儿这香(厢)有礼。”倪妈有事叫桂兰,桂兰也扭着身腰,移着细碎小步,尖着嗓音,答道:“来——了——”接着“嘚,嘚,嘚,咿嘚咿个呛”地学着锣鼓声,常常弄得永富夫妇好笑也不是,生气也不是。六丫说:“姐姐和牛牛看戏看疯了。”倪妈说:“搁明儿把牛牛送到梨园里跟戏班子学唱戏去。”永富说:“真要把戏唱好了,也不愁一碗饭吃呢!”

说实在话,那时经常看戏,确实让几个孩子受益匪浅。新中国成立后回老家时,正是土地改革前夕,为了配合党的政策,政府大力组织文艺小分队,开展宣传活动,春来和桂兰都成了文艺骨干了。六七十年代,每逢年节,春来都自编自导自演各种文艺节目,这些都是他在童年时代经常看戏的结果。

那时,牛牛看戏最喜欢看花旦上场,有时,老生和老旦在台上对唱久了,牛牛就要打瞌睡。而花旦一出场,牛牛就来劲了。对此,春来却不以为然,他仰面对坐在肩上的牛牛说:“看戏净喜欢看花旦,敢情长大了,也是好色之徒。”

牛牛听不明白,问春来讲什么,春来笑而不答。

桂兰说:“春来讲你好色,看戏净看花旦。”

牛牛揪着春来耳朵说:“就讲呆话,你不见花旦装得那个美呀!”

春来又笑了,他一手抓着牛牛脚,一手指台上说:“花旦是美,赶明儿给牛牛娶一个花旦做烧锅的吧。”

牛牛这回可完全听清了,他沁下头,一口就把春来耳朵咬住,口齿不清地说:“还讲不讲,讲不讲?”春来讨饶了。

牛牛放下他的耳朵说:“再呆讲,我就把你耳朵咬下来,嚼烂吞下去。我可是过年都没吃到肉的馋猫呢。”

桂兰说:“真的,别讲牛牛爱看花旦,我也爱看,不讲花旦打扮得像画里一样,单单就那袖子一甩一舞的就把人美死着!”

戏已经唱到正月二十后了,但唱戏和看戏的人都兴致不减。这天,来了个外地戏班子。开始,本地班子有些瞧不起他们,发誓要和外地班子打擂台唱对台戏,把外地班子比下去。但听说这个外来班子是阴阳班子,旦角都是由女人扮演的时,本地班子不但不跟他们较劲,反而觉得新鲜了。本地班子的演员们来劲自不待说了,连那些平时不爱看戏的老爷子们、老娘儿们,甚至正月里几乎都泡在赌场的赌徒们也来了,尤其是那些早已进入婚龄而尚未婚娶的青年,更像是被磁石吸住似的都跑来了,每唱一场,戏台底下都万头攒动,人山人海。

外来班子的演员们特精,每台戏演到节点上就戛然打住,开始打彩(也就是向观众讨彩钱)。打彩的方式,五花八门。有独坐清唱,用唱词打动观众博取爱怜与同情的;有一面唱,一面用长竹竿吊花篮向观众送吉祥而博取奖赏的。尤其是旦角用和观众进行亲密接触的打彩方式,受赏最多。一位最受观众垂青的小旦,翩翩舞到台沿,而后旋转穿着华丽的身体,边唱边舞水袖,观众够上去,把她的酥手轻捏一下,或是拉到嘴边热吻一口,而后快乐而满足地把钱放到角儿的手心。这些打彩的方式,不仅增加了演员收入,也给观众带来了喜悦与欢欣,活跃了舞台上下的新春气氛。

七天后,外来班子走了,本地班子又粉墨登场。

这天晚上,一曲《小放牛》的开场戏过后,大戏《渔网会母》就正式开演了,当剧情进入**,看到母亲拉着儿子,痛哭流涕地诉说血泪家史时,春来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唏嘘落泪了。

桂兰说:“春来也是的,那是人家编的戏,又不是真的。”

牛牛说:“就当是真的,也不知出在哪朝哪代,你可真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伤心了!”这话也是春来常讲的,被牛牛捡到了。

春来指着台左右的柱子说:“你不见那柱上对联啦。”春来给桂兰和牛牛念道,“离合悲欢,当代岂无前代事;忠奸善恶,坐中应有戏中人。”不知这副对联为什么会触动春来的情感,牛牛正要询问时,戏场东边忽然**起来。原来是小叫花二婶的孙子走失了,后来也没找着。自那以后,永富夫妇再也不让春来、桂兰和牛牛晚上出去看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