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回跑了将近四十里路的倪妈母子,虽都很累,但很晚了,他们都还没睡。牛牛睡不着,是因为他离开雷港寺时,小沙弥睡着了,他妈没让叫醒,他俩没有道别,太感遗憾。倪妈睡不着,是因为她的内心老被小沙弥的身世和那个小避邪袋搅着。虽然她已明确地讲不把小沙弥和虎子连起来想了,可是不想又不行。因为小沙弥不仅出生年月日、长相、神态、爱好跟虎子一样,就连出生地也都在枞阳!唉,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呢!

清冷的月光下,倪妈加披了一件褂子。她坐在凉**,将牛牛搂在怀里。草棚里已经传出了桂兰的呓语声。

劳累了一天的永富也拖着酸胀的两条腿下工回来了。倪妈把小沙弥的情况跟永富讲了,还特别说了自己的想法。

永富说:“他妈,你既晓得虎子殁了,不能复生了,那就别海想了吧。”

倪妈说:“你不觉得小沙弥像我们虎子吗?”永富说:“像是像,可是我们虎子都殁了七八年了,他要是活着的话,谁晓得他长成什么模样呢。所以,眼前的小沙弥,像我们当年死去的虎子;虎子要还活着,他的模样就不一定像现在的小沙弥。”倪妈说:“你这话我信。”永富说:“信就好。以后我们只把小沙弥当个孤儿,像疼爱我们自己的伢子那样疼爱就好了。”倪妈虽认为永富的话是对的,可她就是无法接受虎子早就殁了的事实,尤其是想到算命先生的话,老是认为小沙弥就是她近在眼前的虎子。

永富劝慰倪妈一番后,就倒铺睡了,可刚躺下,又坐起来,说毛习普要牛牛和桂兰明晚去他家掐棉花。

“掐棉花?”倪妈问为什么白天不去晚上去。永富说:“大概,白天去,为伢子搭饭,毛习普舍不得,不搭饭,又怕人家骂他抠门!毛习普算盘打得比鬼还精!”

倪妈说:“大舅说书讲,败家好比浪淘沙,兴家有如针挑土。毛习普的家财就是这样积攒起来的。”

永富说:“晚上去就晚上去,我带着,谅他也不会把伢子怎么样。”

倪妈说:“我是怕他俩熬夜不行。唉,去就去,小伢子从小吃苦是好事。不过晚上回来,你千万要带他俩一道,牛牛是胆小鬼,别吓着他。”

桂兰知道要去毛家掐棉花,没有特别的反应,牛牛却心事重重起来。他最担心的就是毛习普报复他。本来呢,在大堂上和春来一起与毛习普针尖对麦芒地干,并且还向毛习普的腿上打了一烟枪,往他肚子上撞一头,还在他头脸上撒了尿,那都是一时冲动气愤才做出来的,事过之后,牛牛也很怕。好在他家的草棚离毛习普家还有一段路,跟毛习普无瓜葛,不招闯,井水不犯河水。他大在毛家做工,也是凭苦力换饭吃,更何况那三个蒙面人向毛习普提出过严厉警告的,因此,牛牛怕毛习普报复的心理并不是很严重。可这下倒好,毛习普要他们晚上去毛家掐棉花了!牛牛对着毛习普那边的楼房大瓦屋想:这不是赶小鱼往大网里钻,唬鸡雏往黄鼠狼洞里跑,撵青蛙往蟒蛇头上跳,把羊羔往狼嘴巴里送吗?掐棉花为什么一定要晚上去呢?大白天时间有的是,他和桂兰姐姐装上两筐棉桃,坐在天井边,要掐多少掐多少,要掐多干净掐多干净。从天上照下来的太阳不用借,不用赊,不用一文钱买,敞敞的,亮亮的。不像晚上点汽油灯,又要买汽油又要买灯泡,又要人打气点火,亮起来不光呼哧呼哧地难听,还散着难闻的汽油味!可毛习普为什么不让白天去掐,偏要晚上去呢?难不成真像大大讲的怕吃他的饭吗?不吃不喝他的不就得啦!想到这儿,那回在大厅上,毛习普那青一阵、紫一阵、黑一阵、白一阵的脸色,那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充满杀机的凶相,再次浮现在牛牛面前,牛牛越发地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是的,不论毛习普设的是什么圈套,耍的是什么阴招,暗藏的是什么玄机,牛牛都必须有所警惕,有所防备。

次日天黑前,桂兰和牛牛就怯怯地来到毛习普家门前。牛牛心里的恐惧达到了极点:毛习普的跟班中那几个歹毒的人,是不是就藏在甬道边的树后,只等他走上台阶,就一拥而上,用纸团或破布把他的嘴塞住,而后抬往后门外,轰隆一声把他投到院后的深潭里喂鱼去呢?那个姓黄的会不会根据毛习普的指示,持着棍棒,躲在大门后,单等他走过,就冲出来,从背后朝他后脑勺猛击一棍,结果了他的小命呢?毛习普是不是为了报那一烟枪、一头撞的仇,叫他大老婆钱氏拿一根事先就打好了活结的绳子,等他经过时,就像套小马驹一样,猛地往外一抛,套住他的颈子,再收紧一勒,把他送到阎王殿去陪小鬼呢?他晓得毛家的一般长工是不会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那次斗争中,他们有的还躲在毛习普目力不及处,暗暗为春来和牛牛打气呢。至于那三房姨太,从那回在风波中所持的态度看,她们也都是既不煳锅也不烂饭的中立者,她们是不会为毛习普向牛牛和桂兰出重拳、下毒手的。

“管他呢,”畏畏怯怯、胡思乱想的牛牛对桂兰说,“好也罢,歹也罢,死也罢,活也罢,反正来了,阎罗大门就得进!”

“哈哈哈,哈哈哈!”忽然牛牛对自己那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窘样,大声地嘲笑起来。笑声摇晃着毛家的门户轩窗,震撼着毛家的府院宅第。笑声中,牛牛和桂兰气宇轩昂地登石阶,跨户槛,过天井,步大厅,转出侧门向东,再绕过厢房,一座大大的储物库便呈现在他俩面前。

汽油灯下,好几个伙计,还有牛牛大永富,都已经在掐棉花了。见牛牛和桂兰两个孩子来了,永富把他俩招到身边,讲了掐棉花的方法和应该注意的事项。

这里必须补充交代的是:一般以种粮为主的地区,有些家庭不种棉花,有的虽种,但也只供家用。因为种得少,收捡时,直接就在地里将棉绒从棉托上钳拽下来,弄回家晒干备用。而以种棉为主的棉区,因为种的面积大,收成时,连野的棉地如一片雪海,如果也采用上述采收方法,则一轮没收完,另一轮又绽放满地了。天气晴好便罢,若遇风雨,则吹落满地。为了避免减产和影响质量,所以当棉绒绽开时,即连托子一并拽回家,留待雨天或农闲时从容钳掐。毛家大园和条子号都是棉区,收捡时即采用这种方法。

毛习普家地多,种的棉花也多,他家库房待钳掐的棉花,堆得像小山头,每年要掐到十一月,甚至腊月。

牛牛和桂兰有个特点,那就是做起事来,心不遐想,目不旁视,一件事不做完,决不放手。那天晚上,不到两个时辰,他俩就把分内的棉花掐完了。掐完自己的,两人自然就去帮大大了,而他们大的那份才完成了一半不到。难怪他们大大每天晚上回去迟了,都是棉花绒把他的脚拖了!在两个孩子的帮助下,永富那天晚上回去的时间,比平时提前了不少!以后的晚上,桂兰和牛牛都先完成自己的定量,再帮大大。

七八天后,晚上来库房掐棉花的人员中又多了一位老爷爷。那老爷爷头顶光光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他老在库房的东头坐着,不说话,看上去像哑巴。他老把眼睛朝牛牛瞅,有几回,当他发现牛牛也在瞅他时,便很快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掐棉花。有一回,牛牛上茅厕,打他跟前过,他抓住牛牛的手,塞给他两块小糖。同牛牛和桂兰一样,老爷爷也每天晚上都去,不过后来去时,他那光光的头上加了一顶帽子。

开始的那些晚上,牛牛和桂兰帮他们大大掐完棉花就回去休息。他们回去时,老爷爷只掐了还不到分内的一半。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对偶尔吃他几块糖粑的回报,后来牛牛帮大大掐完了,又帮老爷爷掐,叫他大大先回去。但他大说,毛习普家后门口到小棚那段路,草深树密,特别是夜里黑魆魆、阴寂寂的,人行其中,就像下到阴曹地府,大人经过,都感到瘆人可怕,更别说是两个小孩了。于是索性他也帮老爷爷掐,掐完一起走。就这样,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晚牛牛和桂兰掐完帮他大,三人都掐完了,帮老爷爷。

一开始老爷爷不让帮,可是又实在不好拒绝他们爷儿仨的热心和诚意,只好接受了。

当头那几天,各人都只顾埋头做事,但牛牛渐渐地跟老爷爷搭话了,他问爷爷有几个孙子,老奶奶在不在,孙子孝不孝敬,等等。老爷爷有些心不在焉,牛牛问的话,他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听不懂,只是嗯嗯地应付而不作具体回答。牛牛见他爱搭不理的样子,后来就不跟他说掐棉花以外的事了,转而对他掐棉花的质量横挑鼻子竖挑眼起来。譬如这托子里棉绒没钳干净啦,那把棉绒上还沾着细叶子啦,什么掐棉花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容易打瞌睡啦,什么棉花篮子放近了,棉虫容易爬到身上,钻到耳朵眼里啦,掐棉花吸烟容易引起火灾啦,等等,就像阅历广泛、经验丰富的老手,告诫一位新人似的,絮絮叨叨,不厌其烦,没完没了!牛牛更发现自己虽言之谆谆,但老爷爷不仅听之藐藐,而且显得对牛牛的“授课”内容一点儿不感兴趣,他甚至都打瞌睡了,每每这时,他们就叫他睡觉去,没掐完的部分,永富父子仨替他完成。

不知是怕牛牛烦他,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后来老爷爷没来掐棉花了。他不来,永富父子的劳动量就相对小了,掐完自己的部分就回棚睡觉了。但他们对老爷爷还是很想念牵挂的,希望能再见到他,不过,他要是不戴墨镜,即使见了,也认不出来呢!但是永富却讲那老头他好像在哪儿见过的。

这天晚上,父子仨棉花才掐一半,毛府新换的管家黄世义来把永富叫了出去,五六分钟的时间,永富又回来了。牛牛和桂兰都心上心下的,怕黄世义给他俩出什么难题。

永富说:“丫头、牛儿,你俩别怕,黄世义讲,毛太爷让你俩从明儿起,到他家来做小工,一日三餐,跟大长工吃一样伙食,没有工钱,到腊月底,给你俩各做一套老布褂裤。”

“大,”牛牛喜不自胜地说,“我愿意去,你让吗?”

永富说:“牛儿,你都愿意了,还问我?——丫头呢?”

桂兰说:“牛牛愿,我就愿。”

其实桂兰和牛牛都晓得给毛习普家做事吃亏,两人之所以那样乐意,一是因为有三顿吃的,尤其是中午有大米干饭吃。说真的吧,以前桂兰和牛牛中午多次从毛习普家门前路过,见长工们在吃干饭,就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甚至干脆站住,弯下腰身,抠抠脚丫,或拗过胳膊往背上挠一阵痒痒,或假装眼睛眯了,抬手揉揉,总之人为地制造出各种借口,在毛家门前多停留一会儿,多看一眼长工们往嘴里大口扒饭的样子,多间接感受一会人家嚼饭的滋味,多闻一口空气中飘散的大米饭香。这样,即使不能实际进嘴一口饭,却能间接地过一回饭瘾,聊解一回嘴馋。这下可好了,他们要到毛府做小工了,能亲口吃到大米干饭了,再也不用馋巴巴地苦苦望人吃了,再也不用像春来讲的那样画饼充饥了!

第二个**就是腊月底的那一套老布褂裤。来条子号有好几年了,可家里没给牛牛和桂兰做过一件新衣,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挂在他们身上的都是缺襟掉扣的破衣烂衫。就连这些破衣烂衫,有的还是人家孩子穿烂了替换下来,主动送给他家的;有的是人家穿破不要的倪妈讨来的;有的则是人家当垃圾处理了,两个孩子捡回来的。总之,桂兰和牛牛在那些年没见过新衣,更没穿过新衣,这回可好了,去毛家做小工,腊月底能得到一套新的老布褂裤了。不是一件,而是一套,一套新褂裤呢!

牛牛似乎还想象着:到了正月,他穿着那套新的老布褂裤,到陆姨大家拜年,到赵姨家拜年,到明发、启亮家拜年,去给张姨、麻姑拜年,大家不夸他是多么体面,多么帅气,多么衣冠楚楚、一表人才才怪呢!牛牛更想象着:穿了那套老布新衣,拽着桂兰姐姐和赵春来到戏台底下看戏,许多年龄相仿的小伙伴,都用一种极其艳羡的目光望着他,追逐着他,但他不会去看他们,而是踮踮脚,扭扭身,耸耸肩,用这样的肢体语言,骄傲而自豪地告诉他们:他的这套新老布褂裤,穿着是多么合体,多么时髦,多么让人钦佩和羡慕!他不再是衣衫褴褛、寒碜穷酸、被人看不上眼的黄毛小子了!他甚至为了这张毛习普开的能让他一展风采、春风得意的空头支票,高兴得走路都带小唱了!桂兰虽没有牛牛那么多憧憬和联想,但毋庸置疑,那些天她生活的幸福指数,不知比平时提高了多少倍。单就那天晚上,桂兰甚至就为能吃上毛习普家长工们吃的伙食,穿上毛习普许诺的那套老布褂裤,在梦里酣笑不止!

桂兰和牛牛正式成为毛习普家的小童工了。

永富说:“牛儿、桂兰丫头,我们不怎么喜欢毛习普,毛习普也不怎么拿我们当人待,可是,我们既是去他家做事,就要把事做好好的,要对得起一天三顿吃的,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倪妈说:“伢子,不管毛习普以前对我们怎样,现在既是让你俩去他家做事,那就是信得过你俩。人家信我们,我们就要把人家的事做好,不要把人家的东西搞糟了。虽没工钱,吃人家三顿,就比在家吃两顿还饱一顿、饿一餐,长年见不到一粒大米、闻不到一滴油香要好得多。”

牛牛说:“大、妈,放心吧,毛习普家的粮食都是地里长出来的,我们不会搞糟掉的。”桂兰说:“他家粮食都是长工兴的,中间也有大大的劳苦呢。”

倪妈说:“在毛家做事就做事,不管谁讲,讲什么,你们都装聋作哑,不要计较。”

桂兰说:“大、妈,你们讲的我和牛牛都晓得。可是如果他们待我们太恶了、太过分了,我和牛牛也会受不住的。我们好好做事,哪家都乐意雇,不限定毛习普一家。”牛牛说:“姐讲得对!我们认真做事,人家会抢着雇的。”

永富把牛牛拉到身边,爱怜地说:“牛儿,你和姐做事认真,我和你妈晓得,我们也就是和你俩打打招呼,把事做得更好,毛习普会欢喜的;他们欢喜,就不会不雇你俩;他们年年雇你俩,我们父子仨在一块,早早晚晚都有个照应。”倪妈说:“要是到别处做事,一家人搞得东一个西一个的,我和你们大大也不放心。”牛牛说:“大、妈,我和姐姐晓得了。”桂兰说:“你俩放心吧。”

也许是毛习普和他的老婆们都还记得蒙面人的警告,初去的那两个月,不论是对做事方面的要求,还是生活上待遇,他们对桂兰和牛牛都还说得过去。但渐渐地,在做事方面,他们拿长工的标准来要求桂兰和牛牛,但生活上又不跟长工们一个标准了。

一天,永富背后问牛牛和桂兰为什么不到桌上和长工们一块吃饭?姐弟俩相对望望,牛牛说:“大,锅拐上有我和姐姐吃的。”原来姐弟俩被安排在锅拐上吃残羹剩饭了!

又到吃饭时间了,永富到灶房里望望后,便要两个孩子到桌上,跟长工们一块去吃,自己吃孩子们吃的剩饭,但两个孩子不干。永富说:“你俩人小,这些馊饭馊菜吃多了,时间长了会生病。去,到桌上去,这些我来吃。”牛牛说:“我和姐姐都吃这些天了,也没生病,还是我们吃,你去桌上吧。”永富问是谁让他俩吃这些馊坏的饭菜的。桂兰说:“烧饭的讲,是大奶奶要我们吃的,大奶奶说馊饭菜猪狗不吃,人不吃就搞糟掉了。”从那天起,永富就和两个孩子换着吃了。后来其他长工看不下去了,派毛根强(毛习普堂侄)跟毛习普交涉,永富和两个孩子才又回到长工们的桌上一起吃饭了。

桂兰和牛牛在毛家干了两年半的童工,头年腊月二十三才下工回家。毛习普原来许诺的每人一套老布褂裤,却被折换成了一斗毛大麦,他们起始时对穿新衣的种种美好憧憬,都化成了堤外的破晓寒烟和立春后的溪头春雪!